我在裁缝店做了件棉袄,还没做好,工钱还没给他。 宗志文一向点子多:我家从湖南寄了钱,钱到了,你去拿棉袄,先用棉袄钱吃一顿吧。 我们全叫好,欢欢喜喜去东新村,走过校门外的裁缝店,宗志文对着店门招招手说:对不起,阁下的钱,先借用了。 我们大笑,只有姜德珍哭笑不得。一个星期过去了,钱还没到。又一个星期过去了,钱仍然没到。天冷起来了。姜德珍没有棉袄穿,也不敢走出校门。一出校门,必过裁缝店,老板必向姜德珍招手大叫:喂!来拿棉袄呀! 这时,谈凤英说公道话了:你们欺负老实人!姜德珍冻病了怎么办? 宗志文一声不响,拿出她的棉袄披在姜德珍身上。 国立十二中的女生宿舍的天井,永远湿漉漉的,每天晚上,走廊上一排马桶。女孩们下了自修课,去厨房向厨子讨一勺热水洗脚,洗脚水哗啦一下泼到天井里。潮气混合臭气,刺激了我们枯燥的生活。喜、怒、笑、骂,和洗脚水一股脑儿倾泻出来。要哭就哭个痛快,要骂就骂得狠狠的,要吵就跳起脚来吵,要笑就仰天大笑。那是尽情发挥个性的时候。洗脸的搪瓷盆也就是洗脚盆。讲究的,另备木头洗脚盆。李一林、李一心两姊妹有两个搪瓷盆子,一个洗脸,一个洗脚。搪瓷盆洗脚呀!她们就很神气了,特许几个人用她们的搪瓷盆洗脚。我是其中一个。还有宗志文。 宗志文的作文写得好,可她偏要在理科上和人拼。老师交下一道几何题,可用圆的办法证出来,但老师要我们用另外的办法证出来。她和姜德珍同座,坐在教室窗边。她一面哼《飘零的落花》,一面证几何题。她突然不哼了,咬着铅笔。每逢她咬笔的时候,就是有解不出的难题了。 就在那关口,姜德珍举手大叫:我证出来啦!我证出来啦! 没人回应。也不肯喝彩。宗志文不服气,皱着眉头,咬着铅笔,看也没看她身旁的姜德珍一眼。下晚自修课的铃响了,她仍然没证出来,只好回宿舍。 寝室里几排上下两层床,每间寝室二十几人。老屋高高的门槛,可坐在上面洗脚。人在门槛外,看不见门槛里的脚盆。两个女孩洗了脚,还没来得及泼水,宗志文一脚跨过门槛,溅了一身臭脚水,倒在床上,嚎啕大哭。闯祸的人一连气儿道歉,为她脱鞋子,脱袜子,脱衣服,自己几件干净衣服全捧给她。宗志文不理会,一股劲儿哭,哭得睡着了。 半个世纪以后,”竹林七贤”中的四贤在爱荷华重聚,宗志文告诉我们:一身臭洗脚水有什么关系?我哭,因为没解出几何题!她坐在摇椅上,摇着一头好看的银发,仰天大笑,笑她愚弄了我们几十年。我恍惚又看到桅子湾窗边哼《飘零的落花》的一头晶黑头发的姑娘。 她呀,傲气冲天!姜德珍坐在另一张摇椅上,摇呀摇的。 你又错啦!宗志文还没说完就仰天大笑。臭气冲天!哪有什么傲气冲天?[返回目录] bookbao8 想看书来
《满江红》1
《满江红》(岳飞词,古曲)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国立中央大学一年级在嘉陵江畔的柏溪,自成一体。校本部在对岸的沙坪坝,遥遥相对。年轻人千辛万苦流浪到四川,咬紧牙关考上大学,前途有望,也有饭吃了。有人没考上大学,跳了嘉陵江。那一群新大学生,突然跨进一个自由无羁,生动活泼的世界,读书,救国,恋爱,春风吹野火也挡不住。 柏溪清澈的流水旁,一溜小茶馆。说话的,读书的,取乐的,都去泡茶馆。三三两两,谈天说地,拉二胡,吹口琴。也有人捧着一本书,一碗盖碗茶,一泡一下午。你也可以找几个人,在那儿讨论系会同学会之类的事。墙上贴着毛笔刷的几个大字:莫谈国是。 抗战时候,学生们有句流行的话:华西坝是天堂,沙坪坝是人间,古楼坝是地狱。 人间比天堂踏实,比地狱有人味。更何况还有嘉陵江的流水,还有沿江的鸳鸯路。沙坪坝的冬天就像江南的早春。一走进中央大学校门,就可听见音乐教室清脆的钢琴声,就可看见松林坡上穿灰布棉军装的年轻人。军装本是政府发给男生的,许多女生偏偏爱穿,穿上灰布棉军装,人人知道她有了男朋友了。女孩子把军装当外套,是很时髦的打扮,军装套在阴丹司林长衫外面,领口别个竹编别针,夹着讲义,翘着鼻子,在松林坡上走下来,一脸正经。 松林坡两旁是教室和女生宿舍。我有件棉军装,几年以后,给我军装的那个年轻人王正路,成了我的丈夫。每天傍晚,坐在窗口,就听见窗外小声叫唤,我就抓起讲义,穿上灰布军装往外跑。我们在鸳鸯路上走着,谈着。一条小路绕着松林坡,一边是女生宿舍,另一边是图书馆。绕来绕去,又到了女生宿舍,又到了图书馆。最后只好走进图书馆去读书。 我本来读经济系。那时中央大学经济系是全国最有名望的,而且经济系毕业的学生可以找到高薪工作,我可以供养母亲和弟妹。原来我对经济竟是白痴!别说经济学那门学问,就是数字,我一辈子也搞不清。读了一年经济系,便转进外文系了。 中大外文系当时有几位很有名的教授:楼光来,柳无忌,范存忠,俞大。外文系的课程逼得很紧,尤其是俞大老师的”英国浪漫派诗人”,逼得人透不过气。她读诗可真好听。她在堂上读起雪莱、拜伦、济慈,声音清脆纯净,铁面色厉的俞老师也显得浪漫起来了。她对学生可是毫不留情的,每堂必有口试,背几节诗,或是回答问题,答不出来,就得吃鸭蛋。1944年,政府号召十万知识青年从军,外文系的许多男生从军当翻译官。1945年8月抗战胜利,他们回到学校。那些人最神气,穿着翻译官的长统靴,昂头呱嗒呱嗒走进教室。俞老师的口试,他们对答如流。 我刚刚转系,心里惶惶的。”英国浪漫派诗人”可把我和章葆娟整苦了。她也是刚转系。大统舱的寝室,一排排双层床,书桌在两排床之间。章葆娟坐在我斜对面。不论是外文系的什么课,英国文学史,散文,小说,浪漫派诗人,莎士比亚,她必定一个个字读出声。有天晚上,她读了通宵的”希腊壅赋”,身子前后摇晃打拍子,嘴里念念有词,介乎天津话和英文之间的一种语言,每个音节自成一体,不分轻重,一律平音,而且是天津调,偶尔还夹句评语。 盗。死,地,耳。来,飞,西,德。阿,福。快,也,地,勒,死。要命!就是记不住!盗。死,地,耳。来,飞,西,德…… 我躺在床上听着很丧气,因为我自己也背不出,想到第二天课堂上俞老师的铁面孔,不由得叹口气:天哪,这样的日子何时了? 第二天早上,每个女孩子拿着碗筷去食堂抢稀饭。所谓抢,就是满满一碗稀饭稀里呼噜喝完了,赶紧又去大木桶里再满满掏一碗,去迟一步就完了。有人不甘心,用铁饭勺在木桶底上刮呀刮的,刮了小半碗,回到饭桌上,花生米和咸菜只剩下两个光盘子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盐巴,撒几颗在冷稀饭里。 我们吃了那样一顿稀饭,回到寝室,章葆娟仍然在那儿摇摇晃晃读她天津调的英国浪漫诗。 滑,地。没,德。拍,耳,诉,特,滑,地。死,抓,锅…… 上课啦!我推推她。 嗨,记不住,要命!她向我挥挥手,示意别扰她。 盗。佛,死,的,儿。且,儿,德。阿,福。赛,能,死…… 上课啦!再不走就迟到啦!俞大的课呀!我又推推她。 她不理我,拿起笔记本和讲义,披上灰布棉军装,和我一同走出寝室,走到松林坡上,边走边读。 滑,地。门,俄,而。卡,子。啊。帝,死…… 她突然停下来对我说:你说,俞大今天会叫我吗?我可背不出来!她叫我,我准晕倒! 没人答腔。自身难保。 她只好又向教室走,背也有些驼了,又咬着一个个音节啃下去。 这时候,松林坡上走来一个女孩,两条长长乌黑的辫子一扔一扔,给她那细挑身材添了几分潇洒,给她那浑圆的脸又添了几分稚气,她下巴微微翘起,一只手闲闲抱着一叠雪莱、拜伦、济慈的浪漫诗。雾从嘉陵江上升起,升到松林坡上,升到树顶上,升到她背后的灰蓝天空。她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松林坡上的青年全有了感应,有的转身愣愣看着她,有的找个理由停下来,只为瞟她一眼,有的干脆跟上去:喂!张素初!然后问个不关紧要的问题,只是为了和她说说话,和她一起走进教室,即使走进俞大教课的教室,也是一脸的得意。[返回目录]
《满江红》2
章葆娟对松林坡上来来往往的人全不理会,一走进教室,又趴在桌上啃济慈去了,薄板桌子随着她摇晃的身子咯吱咯吱打拍子。 俞老师一阵风似的进了教室。 一片肃静。只有咯吱咯吱桌子摇摆的声音--章葆娟啃浪漫诗从有声变成了无声。 蜜斯章葆娟!俞老师的声音像丧钟一样响了。 咯-吱-咯-吱-桌子仍然不停地打拍子。 蜜斯章! 她终于站了起来。 灰布棉军装背后支着一个木衣架! 教室里哄堂大笑。俞老师也笑了。 章葆娟毫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把身上的衣架抽了出来,放在身后椅子上,不等俞老师开口,就自顾自背起诗来。 盗。死,地,尔。来,飞,西,德。不,来,德。阿,福。快,也,地,勒,死…… 桌子咯-吱-咯-吱-照样打拍子。 教室里闷不住的笑声此起彼落。 蜜斯章!俞老师要她停住,看样子,她本要问章葆娟问题,不是要她背诗。 盗,佛,死,的,儿。且,儿,德。阿,福。赛,能,死。安,得…… 咯-吱-咯-吱-桌子打拍子打得更有劲了。 教室里有人打起哈哈来了。 蜜斯章!俞老师忍住笑,招了一下手,示意要她坐下。 章葆娟扑通坐下了。 蜜斯章! 章葆娟弹簧似的又弹了起来。我们全笑得前仰后合。 蜜斯章!俞老师笑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是要告诉你:今天你免了。下次再问你。 天呀,我又得听章葆娟读通宵天津调的浪漫诗了。[返回目录]
围城
原来我是飞机上唯一的乘客。 而且那是从南京飞北平最后一班飞机。解放军已包围北平了。飞机抵达后,解放军就占领机场了。 我突然失落在一个北方大家庭中。也突然结了婚。正路兄弟俩同时结婚。婚礼在炮声中进行。主婚人祝贺新人百年好合。炮弹落在礼堂四周,也就无须放鞭炮了。第二天,两对新人双双出门,拜望亲朋父老。两个新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轰-轰-的炮声中,娴雅婉约地答谢乡长父老。 王家四弟兄,上有老母,下有儿女,三代同堂。那四合院自有其生活规律,只要炮弹不落在那院子里,日子就照老样子过下去。女人做饭,伺候老太太,照顾孩子。每顿饭开两桌:老太太和所有的男人坐一桌,媳妇是妇孺之辈,和孩子们在另一桌,坐的坐,站的站。北平多日在解放军包围中,城里城外完全隔绝了,粮食蔬菜进不了城,面粉得用金子买,大白菜炖粉丝也成了珍品。 我这南方人跟着嫂嫂学做北方大家庭的媳妇。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上房问候老太太,倒老太太的尿盆,伺候老太太从炕上起身,拿着脸盆到厨房盛热水。客人来了,问好,敬茶,奉烟。新媳妇第一次见客,茶烟奉上之后,我在一旁就势坐下了,坐在椅子边边上。 正路脸色突然变了,眼色暗示我回房去。 一走进小跨院,正路说:你怎么坐下来了呢? 我坐下来陪客人也错了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应该在一边站着,他是长辈呀。 站着? 当然! 你们男人都坐着? 当然!你看弟媳不是也站着的吗? 她站着,我坐着。这也犯了家规吗? 你自由惯了。没办法,在家里住下去,你就得守家里规矩。 我叹了口气:这种日子怎么过呀。我要回家。 怎么回?北平整个被八路军包围了。傅作义正和共产党谈判,才没打炮了。我们只有等了。 等什么? 等共产党进城。 收音机整日开着,可以收听国共两方的电台,是我们接触外界唯一的渠道。双方播送不断变化的战争局势,又都自称胜利。有时也可听到诸葛亮在城楼饮酒抚琴那种消闲戏曲,听起来反而不正常了。在南京听到的那个清脆嘹亮的声音,在北平又听到了,异地重闻,我一听就知道那是胜利的声音: 辽沈战役已胜利结束。淮海战役已接近决定性阶段。 人民解放军正积极准备渡江。平津战役也接近决定性阶段。 1949年2月3日,我看着解放军从从容容走进北平城。[返回目录] txt小说上传分享
雷青天1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085/28631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