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_分节阅读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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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紫薇唱的《绿岛小夜曲》,柔软悦耳,那歌声在50年代撩遍台湾。80年代,从我两位好朋友陈映真和柏杨那儿,才知道唱得那么美丽的绿岛就是火烧岛。两位作家都在1968年被捕,都在绿岛囚禁多年。  1949年6月我们一家人从广州到台北,碰上台风。狂风呼天抢地哀嚎,薄板房子震得咯吱响,随时要裂开的样子。台风呼啸过去之后,呱嗒呱嗒的木屐就在街上响起来了。那木屐声带我回到儿时的汉口日租界。  1929年,控制武汉的桂系被中央政府瓦解。父亲带着一家老小逃亡到汉口日租界。父亲有时突然不见了,又突然回家了,好像捉迷藏,躲得不耐烦了,自己就钻出来了。一天晚上,我一觉醒来,只见浑黄的小灯,黑洞洞的窗子。我大叫姆妈。她踮着脚跑进房来,一面摇手,指指屋顶,弯身在我耳边小声说:有人。我点点头,没有作声,只知道那楼顶上的人不是好人。母亲又低声说:我出去找你爹。我又点点头,破天荒的乖巧,让母亲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想着屋顶上的人挂着刺刀,提着盒子炮,两眼四边扫射,眼光在黑暗中格外凶狠锐利。爹回不来了,妈也回不来了。原来那晚父亲躲在一个日本医生家阁楼里。我初尝恐惧滋味。  但是,战乱流浪岁月已经过去了。台风已经过去了。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  我到台湾就碰上《自由中国》半月刊创刊,那是1949年11月底。胡适是发行人,雷震是实际主持人。雷先生在1917年就加入了国民党,担任过国民政府中许多重要职位,离开大陆前是国民参政会副秘书长,帮助国民党制定宪法,也曾代表蒋介石参加国共和谈。  《自由中国》杂志需要一个负责文稿的人。我在中央大学写过几篇文章,用笔名发表,编辑李中直是南京时代的朋友,知道我和文字的这点儿缘分,介绍我去见雷先生。《自由中国》社在台北金山街,也就是雷家,进了大门,在玄关脱了鞋,右边一间小房,就是《自由中国》办公室。一个编辑,一个经理,一个会计,一个人负责发行,一共四个人,挤在一间榻榻米小房里。雷先生在他的书房工作。我初出茅庐,怯生生走进雷先生书房。他正坐在桌前看文稿,抬头看了一眼,啊了一声,点点头说:”好吧!你明天就开始吧。”我就那样子参加了《自由中国》。我工作不久,李中直告诉我,雷先生要为我介绍一个男朋友,对他说:”那个女孩子还不错。”我大笑说:”请告诉雷先生,那个女孩子马上就要做妈妈了。”半个世纪过去了,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年雷先生要为我介绍的男朋友是谁。  我进了《自由中国》不久,就开始用本名写散文和短篇小说。一天,雷先生一进屋就对我说:我看到你文章了,你做我们文艺编辑吧。又过了一阵子,他说:你写得不错,参加我们编辑委员会吧。  那时台湾文坛几乎是清一色的八股,很难看到框框以外的纯文学作品。有些以作品出名的人把持台湾文坛。《自由中国》决不要八股。郭衣洞(柏杨)的第一篇讽刺小说《幸运的石头》和司马桑敦的第一篇小说《山洪暴发的时候》,就是在《自由中国》登出来的。郭衣洞以柏杨的火辣辣的杂文出名还是多年以后的事。有心人评五十年代的台湾为文化沙漠,写作的人一下子和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学传统切断了,新的一代还在摸索,成熟的文学作品很难找。有时收到清新可喜的作品,我就和作者一再通信讨论,一同将稿子修改润色登出。后来有几位在台湾出名的作家当初就是那样子在《自由中国》发表作品的。《自由中国》文艺栏自成一格。  《自由中国》创办时的编辑委员有十人左右,有国民党党员,如雷震,也有学者,如北大教授毛子水和张佛泉,也有血气方刚的理想者,如殷海光,也有思想清明的文人,如戴杜衡,夏道平。也有国民党官员,如”长”杭立武,台湾银行总经理瞿荆州。宋文明是后来参加的。  我在南京就见过杭立武。1948年我刚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一位父执辈介绍我去见他,他当时是”副部长”。”你要找工作吗?”他问我。我回答:”是的。””你可以教什么呢?”他又问。我说:”我不要教书。”他笑了:”那你要什么样的工作呢?”我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他摇摇头,无可奈何笑笑。我在台湾第一次见到杭先生,是在《自由中国》编辑委员会上。他一眼就认出我,笑着说:”我们早认识了。”《自由中国》创刊时,”长”是杭立武,由””按月贴补经费,后来他出任驻泰国”大使”,贴补经费才停止。《自由中国》创办时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组合,是界乎国民党的开明人士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间的一个刊物。这样一个组合所代表的意义,就是支持并督促国民党政府走向进步,逐步改革,建立自由民主的社会,而《自由中国》对于自由民主的改革主张,也应该是国民党政权所能容忍的,与现实权力应该不会有严重的冲突。  我是编辑委员会上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性,旁听编辑会议上保守派和开明派的辩论和他们清明的思维方式,是我的乐趣,不知不觉间影响了我的一生。我在《自由中国》11年(1949-1960),如鱼得水,我的个性受到尊重,我的创作兴趣得以发挥,最重要的是,我在雷震、殷海光、夏道平、戴杜衡那些人身上看到的,是为人的嶙峋风骨和做人的尊严。半个世纪以后,我在这爱荷华河上寂静的鹿园,写下这篇回忆,心中充满了感激。[返回目录]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雷青天2

    《自由中国》创刊时,雷先生是偏向保守的,那就是说,偏向国民党的。殷海光那时和我家一同住在松江路124巷3号,还没结婚,在我家搭伙,常常和我们以及二三好友如黄中闲谈到深夜。他和我家三代(我母亲,两个小女儿以及我自己)近如家人。他那时就有胃病,一颗颗饭往嘴里喂,仿佛嚼蜡似的。谈到《自由中国》,他就气得两眼发火地说:”雷震!到底还是个国民党!雷震在基本的思想形态、行为模式和待人接物的习惯上,他和老牌国民党并没有根本的差别!”  我到台湾最初几年很不快活。我开始写作,身兼两份工作,也做点翻译赚稿费养家。我家庭负担很重。我的大弟、母亲年轻守寡望他成龙的那个弟弟汉仲,1951年3月空军例行飞行中失事,年仅25岁。我和正路水火不容的性格在现实中突现出来了,不和,也不能分,只有那么拖下去了。《自由中国》办公室,气压低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雷先生的旧部属刘子英只是个会计,但他摆出一副主子面孔,作威作福,什么事都管。工作人员只有四五个人,每天还得在一个本子上签到。有一天,我迟到了半小时,刘子英就在我名字上打了个问号。我们全讨厌他,叫他奴才。一间办公室不够用了,我搬到院子角上一间小屋里,很高兴有自己的小天地了。后来雷先生安排刘子英到”中日文化经济协会”去了。皆大欢喜。  雷先生对以前在大陆跟他工作的人都很照顾。刘子英在1950年从大陆到香港,雷先生保证他入境台湾,并接济旅费,安插他在《自由中国》担任会计工作。据刘子英自己所说:”我到达台北第一天,自然先到金山街谒见雷先生和其夫人宋英女士,先生夫妇仍是往日那样和蔼慈祥,对我在南京的遭遇垂询备至,也问到留在南京的同人生活情形,乃就所知一一陈述,并将去看傅学文事讲了出来,因她也算是国民参政会的一分子,先生听了并不在意,且问及她在做什么和邵力子的近况,我也据实以告。”  第一任编辑李中直在《自由中国》创刊不久就去了香港,由黄中继任。他是我中央大学同学,高我一年,自称学长。他那个人就和他走路一样,一阵轻风撩来,潇洒自在。他为人谦和宽容,很有亲和力,是排纷解难的那种人,是老中少都喜欢的那种人。他是水,雷先生是火。火要烧起来了,悠悠细水洒来,火就平息了。但他也不是息事宁人,他另有途径,转弯抹角达到目的。他对有问题的文章,细心琢磨,提出稳健的意见,雷先生微笑着同意。他工作八年期间,《自由中国》已在言论上闯了几次大祸了。社论多由殷海光、夏道平、戴杜衡执笔。殷海光锋利,夏道平和戴杜衡稳练。《自由中国》的社论,若是殷海光写的,雷先生看过之后,夏道平和戴杜衡字斟句酌。后来宋文明先生也加入《自由中国》,也是编辑委员,他也有缓冲的作用。他们将殷海光才气纵横文章里的利刃尖刺,该拔的拔,该磨的磨,字里行间仍有直言敢谏的气魄。  1951年,《自由中国》创办两年之后,台湾发生一桩高利贷的金融案件,台湾省保安司令部人员设下陷阱圈套,引诱犯罪人上钩。雷先生抵挡不过殷海光、夏道平、戴杜衡这些开明分子的愤慨,由夏道平执笔写篇社论:《政府不可诱民入罪》。《自由中国》和台湾统治权力的冲突,也就从那篇社论开始了。保安司令部将该期《自由中国》扣押了,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彭孟辑竟要逮捕《自由中国》编辑,幸有台湾省主席兼保安司令部司令吴国祯发现而制止,才没抓人。《自由中国》写了一篇《再论经济管制的措施》,赔罪道歉,这才了事。  马之骕1949年在中国大陆搭船去广州,船过基隆装卸货物,他趁机到台北拜访老师王聿修教授,王教授愿保他入境,并解决食宿问题,他就留下了。后来不知何故,被保安司令部抓了起来,王教授保释无效,古道热肠的雷先生出面,才保释他出狱,那时的雷先生还和当时的权势有很好的关系。马之骕东北人,一个漂亮小生,为人圆和,办事周到,逗人喜欢,雷先生聘他为《自由中国》经理。那就是天真宽厚的雷震,没想到什么”包庇匪谍”之类的事。当然,马之骕绝不是”匪谍”,但他已在保安司令部记录在案了。马之骕对政治没兴趣,一心想结婚,带着照相机到处追女孩子。那时候,买个照相机可是件大事。他照片照了一叠叠,见了面他就向我们炫耀漂亮女孩的照片。每次的照片不同,照片上的女孩子也不同。我们为他干着急,他仍然笑眯眯的,不断照相,不断给我们看照片,终于看到一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子,瘦高个头,眉清目秀。现在可只那一个女孩子的照片了:坐着,站着,微笑,假嗔,凝望,斜视。不久,马之骕也上照片了,和那女孩牵着手,挽着臂,并排坐,相依偎,两人之间没有空间了。结婚请帖到了。在婚礼上,马之骕神态严肃而满足。  雷家有个司机老瞿,跟着他从大陆到台湾。雷先生到台湾后,正如他夫人宋英所说的:房子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雷先生坐公共汽车,司机用不着了,老瞿就帮他办些杂事,提着他的文件包跟他到处走动。雷先生在社里工作时,他就在社里帮忙发行,然后一同搭公共汽车回家。出出进进,如影随形。老瞿是个老好人,实实在在,一副敦厚相。他和雷先生都是大块头大嗓门,一阵阵旋风似的,呼的一下冲进《自由中国》社。有时候,雷先生跑到窗口指着巷口对我们大叫:”你看!你看!那几个特务还在那里!坐在吉普车里!看他们再怎么办?”说完就开心大笑。又赢了一场捉迷藏的游戏,且等下一场了。老瞿有时还为雷先生补充:”他们开吉普车追,我们就跳出计程车,跳上公共汽车。他们丢了吉普车,也上了公共汽车。他们从后门上,我们就从前门溜走了。公共汽车开了,我们就向他们招招手。”[返回目录]

    雷青天3

    1951年《政府不可诱民入罪》那篇社论闯祸以后,雷先生在回忆录里写到当时所受的干扰:  当时我住在台北市金山街一巷二号,两个特务向对面人家借了一条长板凳,守在门口,香烟和香蕉皮丢在地上。我家佣人在房上给他们照了一张相,他们全不知道,还有一个特务骑着一辆脚踏车在我住宅四面兜圈子,大概是怕我从后门溜走了。弄得全家人不安,连午饭也无心思吃。自此以后,金山街一巷二号住宅,就有人常监视着。  当时远在美国,而担任《自由中国》半月刊名义发行人的胡适,立刻来信要辞去发行人名义。他说那是抗议军事机关干涉言论自由。《自由中国》没有胡适做护身符了,雷震一个人是否顶得住撑下去?他是否会向权力妥协?那时雷先生还有党内党外开明人士的支持。后来各有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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