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_分节阅读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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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遭遇或顾虑,雷先生得到的支持逐渐减少了。  1952年11月,胡适要从美国到台湾了。当时在海外海峡两岸争取的人物,如李宗仁、胡适、钱学森何去何从,非常引人注目。胡适到台湾,当然是件大事,那时正是《自由中国》受到执政当局威胁的时候,胡适可以为《自由中国》撑腰,向当权者讲话,甚至当面抗议。雷先生要热烈欢迎他,同时庆祝杂志创刊三周年,以壮声势。胡适到台湾引起一阵轰动,甚至还被人描上浪漫色彩。传说一位不知名女子迷上他,他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在门外等,在窗外看。  胡适抵台那天,雷先生要我去机场献花。我在他书桌上留了个字条:  儆寰先生:  您要我去向胡适先生献花。这是件美丽的差事,也是个热闹场面。我既不美丽,也不爱凑热闹。请您饶了我吧!  聂华苓上  那天晚上,雷先生请胡适和《自由中国》同人在家吃饭。我心中七上八下。雷先生和胡先生大概都不高兴我拒绝献花,见面岂不尴尬。我决定不去。殷海光坚持我去。我进门在玄关脱鞋,听见雷先生在客厅大叫:”来了!来了!就是她!胡先生,就是她!就是她不肯给你献花!”胡先生嘿嘿笑了两声。我走进客厅,他手里正拿着我写的字条。雷先生笑着对我说:”我们正在传观呢。”  《自由中国》欢迎胡适并庆祝三周年的酒会在台北”妇女之家”举行。社会名流,国民党官僚,党外人士,来宾有一百多人。胡适在台湾做第一次公开讲话。  他一开头就说:雷先生为民主自由而奋斗,台湾的人应该给雷震立个铜像。  那两句开场白引起久久一片掌声。  胡适接着说:《自由中国》杂志用我的名字做发行人。刚才吴铁城先生说,今天欢迎发行人。我说,我是不发行的发行人。我很惭愧,这几年我担任了一个发行人的虚名,事实上我没有负责任。  胡适最后公开声明辞去《自由中国》发行人的名义。雷先生只有孤军作战了。但那时《自由中国》还没碰到政治权力的核心,人们还有鼓掌的自由。  《自由中国》社从雷家搬到和平东路二段去了。编辑委员每月开会两次,讨论社论和杂志遭受的各种干扰问题,问题越来越多。编辑委员会上毛子水和殷海光总是对立的。毛子水主张平和克制,殷海光要批评,要抗议。少壮的人站在殷海光一边。雷震起初是他们之间的协调人。有时候殷海光讲到国民党某些腐败现象,雷先生还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仿佛兄弟不争气,他恨铁不成钢。纵令他极力克制,《自由中国》遭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了,雷先生的斗劲也越来越大了。  雷家因为特务的骚扰,也因为《自由中国》需要经济补助,雷先生夫妇卖掉金山街的大房子,搬到郊外木栅去了。他们常邀请作家朋友们欢聚。在那乡下园子里,我们和吴鲁芹,琦君,林海音,何凡,彭歌,朱西宁,周弃子,高阳,夏济安,郭衣洞(后改名柏杨),潘人木,孟瑶,司马中原,段釆华以及其他作家们,度过许多欢乐时光。雷太太雍容大方,亲切可人。她已身为监察委员,但那时我所看到的,是雷先生的贤淑妻子。随着执政当局对《自由中国》不断的威胁迫害,作家的聚会也就烟消云散了。多年以后,事过境迁,我才在朱西宁的文章里知道,他当时因为和《自由中国》的作家有关系,也受到一些牵连。  1954年,《自由中国》和统治势力的冲突更尖锐化了。由于一篇《抢救教育危机》的文章,雷震被开除国民党党籍。蒋介石当选连任总统,《自由中国》批评他和国民党违宪的事实。1955年,国民党发动”党员自清运动”,《自由中国》批评”自清运动要不得!”1956年,蒋介石七秩大寿的日子,《自由中国》出了祝寿专号,批评违宪的国防组织以及特务机构,轰动一时,一版再版,竟出了七版。引起国民党许多刊物的围剿。雷震的党籍、官爵、人事关系,一层层像剥笋子一样,全给剥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笋心了,孤立在寒湿的海岛上。真正的雷震挺出来了:诚,真,憨,厚,还加上个倔。  雷先生审稿,约稿,开编辑会议,甚至校对。我永也忘不了我们在一起校对稿子的情形。每篇稿子都经过雷先生、黄中和我先在《自由中国》社一校再校,然后三人到印刷厂做最后的校对,才交给印刷厂印出。一字之误,可能就惹了大祸,譬如”中央指示”,印成”中共指示”,杂志和印刷厂就遭殃了。我们还绞尽脑汁修改可能出问题的文字,一字一句,常常讨论很久才决定。在特务审查之前,我们自己已经严格审查过了。雷先生有时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把文章中一两句一针见血的话读给我们听,三人乐得很。我们就那样子在一起工作两整天。每次校对完毕,天已黑了,三人挤上公共汽车,到沅陵街的新陶芳,大吃一顿盐焗鸡,吃完各自回家。雷先生挤上回家的公共汽车,站在人堆里向我们招招手。车窗映出他孤立的高大身影。[返回目录]

    雷青天4

    《自由中国》刺痛当局的多半是社论,还有短评和读者投书。社论表达《自由中国》的意见,短评和读者投书却是老百姓的心声,投稿的多半是随国民党从中国大陆到台湾的军人和年轻人。投稿的人担心特务检查,有的人亲自送来稿件,也坐下谈谈话,和谁谈都可以,谈他们的苦闷,谈军中、机关、学校的政治迫害。有人谈得声泪俱下,一谈就是几个钟头。雷震成了雷青天。  1957年黄中离台赴美。傅正接任。他是江苏人,早在1944年还是个中学生,就参加青年军,1949年就读武汉大学,随部队撤退到台湾,参加国民党的政工干校,1953年9月就开始用本名向《自由中国》的”读者投书”投稿,引起雷先生注意。黄中走后,他顺理成章成了《自由中国》的编辑。那时候,殷海光和夏君璐已结婚,他们从松江路搬到温州街台湾大学的房子,傅正搬来和我家同住。他方方正正,很耿直,很认真,火辣辣的性子。办公室里不是黄中时代的和风细雨了。  傅正参加《自由中国》后,办公室可热闹了。他和雷先生两人嗓门都大,一篇批评政府的文章,两人常同声叫好,乐不可支,和孩子一样高兴。读者来诉苦,傅正是知音,他们的苦,他全受过,他和读者也成了朋友。到《自由中国》来伸冤的人更多了。他和雷先生两人经常在战斗状态中,搓拳摩掌,呐喊助威。两人同出同进,谈个不停,一高一矮,有点儿滑稽,但很可爱。大概组党的想法就是那样子谈出来的。每期出刊前,雷先生仍然和我们一同去印刷厂做最后一次校对。校对完了,雷先生仍然必请我们去新陶芳吃盐焗鸡。他们就在那儿谈论如何组党,何时开会,也不避讳我。他们知道实际政治不是我的”事”,也知道我不会坏他们的”事”,用不着他们担心。高玉树,李万居,吴三连,郭雨新,夏涛声,齐世英,成舍我,还有其他一些当时和雷先生一起筹组中国民主党的人士,都在品尝新陶芳的盐焗鸡之中听雷先生谈起。  傅正和雷震相同的是真和倔。他参加《自由中国》才两年,就和雷震一起关进了铁窗。雷震毕竟是雷震,他是拼了,也有本钱拼。傅正呢?他是鸡蛋撞石头,必定撞得粉碎。[返回目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960年9月4日

    那天上午9点钟,我刚起床,有人拍大门。女佣打开大门,几个便衣人员一直走到我房门口。  什么事?我问。  他们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走错了。  他们就走到走道另一头去敲傅正的房门。  傅正打开门,也问:”什么事?”  我没听见回答,只见他们径直走进傅正的房。同时一群警察从外面拥进来了,拥进傅正的房就关上了门。我看看窗外,许多便衣人员在矮墙外的巷子里走来走去。  我和母亲互望了一眼,没有说话。我们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用不着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镇静,不要害怕。九岁的蓝蓝弹起小钢琴,坐在地板上,弹着《我的妈妈》。  我浑身无力,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他们是一个个下手。先擒傅正,再拿聂华苓。他们就要来了。我就坐在那儿等吧。  蓝蓝停住了。  弹,弹,蓝蓝,弹下去。我对她说。  她又弹下去了,弹着轻快的《银色圣诞》。  你们凭什么拿这个?傅正突然在他房里叫了起来。  只听见一阵争吵,听不清他们争吵什么。然后是一片沉静。  蓝蓝反反复复弹着《银色圣诞》,突然停住了问:妈妈,他们在干什么?  你别管,蓝蓝,弹琴吧。  蓝蓝又继续弹下去,越弹越没劲了。  我望着她,心里想:但愿下一代没有这种恐惧了。  几个钟头以后,中午时刻,傅正的房门打开了。一大群警察和便衣人员围着他走出来了。我和母亲跑过去。  傅正对我和母亲说:我跟他们去了。没关系!这儿是我的钥匙,聂伯母,请为我保存。他把一串钥匙递给母亲。  喂,等一等!给我看看!一个警察伸手接过钥匙,看了看,抖了抖,冷冷的铜铁声,没有字条,没有密码,他才让母亲将钥匙接了过去。  傅正被抓走了。我去关大门。许多便衣人员仍然在门外走来走去。事情还没了。他们还会回来抓我。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下午,一句话也没说。  雷先生抓走了!《自由中国》的陈济宽一走进院子就向我的窗口大叫:马之骕也抓走了!刘子英也抓走了!《自由中国》社抄了!文件稿子全部拿走了!  殷海光呢?我急急地问。  还不知道。  傅正也抓走了。  陈济宽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没进屋就走了。  下一个就是我了。  我坐在椅子上等,等了通宵。  第二天,《联合报》头条新闻:雷震涉嫌叛乱。  我和《自由中国》的人全隔离了。我们成了一个个小孤岛。我家门外日夜仍然有人监视。我只能从《联合报》上看雷案的消息,看殷海光是否被捕了。雷震绝没有叛乱行为,所谓”叛乱”,就是组织。傅正也不会叛乱,所谓”叛乱”,就是说老实话。但是,马之骕和刘子英为什么被捕呢?他们和政治毫无关系,也没写过任何文章。  9月27日,雷震被捕后两个星期,台湾警备司令部军法处检察官发表起诉书,指控刘子英是匪谍,受了邵力子妻子傅学文的指示,到台湾宣传中共为政宽和、军力强大,行将解放台湾,并相机策动雷震等人”为人民立功”,雷震保证入境,刘子英将他任务面告,雷震明知其为”匪谍”而未报,而且征诸雷震在《自由中国》的言论,雷震”以文字为有利于叛徒之宣传,期达颠覆政府之目的”。马之骕曾因”北平沦陷后不久,即向匪南下工作团报名登记,南下从事制造派系及劳资纠纷等任务”而遭台湾省警备总司令部逮捕,后由雷震担保保外候审,”继续潜伏待机活动”。傅正因为写了几篇反对蒋总统三任的文章,”企图挑拨分化,破坏法统,阻扰国民大会,适与匪之统战策略相契合,涉有叛乱嫌疑。”  10月8日,警备司令部军法处经过仅仅七个半小时的审讯,不准雷震与刘子英对质,不准雷震的律师梁肃戎见面,仅仅根据刘子英片面自白供称雷震”知匪不报”,就宣布雷震以”煽动叛乱罪”判决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权七年。刘子英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八年。马之骕有期徒刑五年。傅正交感化教育三年。  原来刘子英和马之骕是用来诬陷雷震的工具。  还有跟随雷先生多年的老瞿呢?他本是雷先生和雷太太的司机。后来雷先生汽车坐不起了,便坐公共汽车,老瞿就在《自由中国》为雷先生办些杂务,雷先生对他非常信赖。就在雷先生被捕前几天,老瞿骑车从台北回木栅,路上一辆大卡车撞来。他被撞倒了,昏迷不醒。雷先生正忙着和高玉树、李万居、郭雨新、齐世英、夏涛声、傅正等筹组。雷太太天天去医院看老瞿,对他细心照顾,路过《自由中国》社,讲到老瞿,忧虑他不久人世,念念不忘跟随多年忠心耿耿的老瞿。几天之后,雷先生被捕了。特务逮捕雷先生时搜查雷宅,径直走向各种文件、信件所在地,毫不犹豫。老瞿昏迷三个月后死了,临终前告诉雷太太,他曾被特务收买,供给他们有关雷先生的详细情报。大卡车撞死老瞿,是杀人灭口。  雷震的夫人宋英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的坚强,她的镇静,她的勇敢,她的度量与耐力,令人惊叹。雷先生被捕,一向温婉闲雅的雷太太,干脆住在《自由中国》社,料理被特务搜掠过后的残局,一面在那儿招待记者,强烈抗议执政当局对雷先生的诬陷,要求军法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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