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 好极了,paul,好极了!写!写! 你说好,我很高兴。他眼睛闪着点儿泪光。 我笑了:paul!怎么你要流泪了? 别人不懂的,你懂!我可以对你谈,你完全了解。我就感动得要流泪。你和我这般通情达意,是别人不知道的。 ………… paul在学校办公室。我从家里给他打电话。 喂!paul像中国人一样回应。 我大笑:你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铃的响声不同,透着点儿温柔。 paul,你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几个信封回来。 我很失望,你不是要我回家,只是要信封。paul说完哈哈大笑。 ………… 我和paul在临河的阳台上喝咖啡。屋前水红的木兰花隐约闪着河上的水光。paul从面前木桌上拿起诗人艾略特(t s eliot)传记。 我望着书面艾略特的照片说:paul,艾略特很像你,线条分明的脸,细致而挺拔。 他淡淡笑笑说:我们真有相似的地方。他第一个妻子费菲安,结婚十几年以后,得了神经病,两人分居了。费菲安死了多年以后,他才和斐乐瑞结婚,非常幸福。他那个人完全变了,明朗愉快,常年的扁桃腺炎也好了。他在美国圣路易市出生,后来在英国多年,入了英国籍,晚年却对他祖国感到越来越亲切。华苓,你记得吗?我们1965年在芝加哥欢迎他的宴会上见到他。paul突然笑了起来:他坐在妻子旁边,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腿上。他是英美现代诗的鼻祖,1948年得诺贝尔文学奖。他享有许多诗人荣誉,但不在乎,直到他第二次结婚以后,他才认真。 荣誉不能弥补爱情。我说。 很对。有朋友说,我有了你,人也变了。 我也变了。我说。 艾略特生病了,斐乐瑞一直守着他,照顾他。 paul,我要你记住,不论你多病,多老,我要守着你,照顾你,就在我们这个家里。 他深情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艾略特最后昏迷了,但又突然清醒了,只是叫了一声斐乐瑞,人就完了。 paul,你看,一只红鸟飞到橡树梢上了。 ………… 卧房窗子罩着双层窗帘,通宵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睡梦中,突然有只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我知道那是paul,只听他小声说:我要知道你确实在这儿。 我当然在这儿。半夜还会跑掉吗? 没有一点亮光,醒来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你在这儿,我就安心睡觉了。 ………… 我洗了澡,穿着白地洒粉红碎花长长的睡衣。paul正在起坐间看书,听莫扎特的鲑鱼颂。 他说:我看着你走来。好女人,好睡衣。好头脑。好心肠。 我笑说:小心,以后你批评我,我可有话回答你了。 我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他到酒柜斟了两杯白兰地,递给我一杯说:在我见到你之前,我不敢再结婚了。婚姻太难对付了。糟糕的婚姻,什么都不对劲,你半夜起来,一脚踩在老婆的鞋子上。[返回目录]
红楼即景2
我俩哈哈大笑。 ………… paul从牙医那儿回来,对我说:我的牙龈很糟糕,医生要掏牙龈,问我要不要打局部麻醉药。我说不要。他在我牙齿下面掏得咯吱咯吱响。可真痛呀。 我可不行。我一定要打麻醉药。我说。 你知道我怎么解痛吗? 不知道。 想你,就不觉得痛了。 paul,paul。我说不出话。 我从没对一个人有这样刻骨的感情。 我一把抱住他。 ………… 我和paul从欧洲回来,在芝加哥机场转机回爱荷华,还得等两三个钟头登机。两人坐在一旁看来来往往的行人,评头论足。 paul说:瞧那个女人胖得…… 像西瓜,中间肥,两头尖。我立刻回应。 那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 是情人,不是夫妻。 对!在机场上也搂着。 夫妻就像你和我,评论别人。情绪正常,头脑冷静。 你看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旅行还打着领带…… 公司的一个主管。我说。 那个女人,很憔悴,在机场上也在看手提电脑…… 离婚的女人。 华苓,人类真是…… 不美丽的动物。 那正是我要说的。 我笑说:我总是为你的话填空,尤其在你和别人谈话的时候。 笨女人就爱为丈夫填空。paul得意大笑。 那个丈夫必定比那个女人更笨。 ………… 30年后,我第一次回乡。paul第一次到中国。三个星期以后,我们回到爱荷华。回家第二天,我和paul开车去邮局取挂号信。迎面来了一辆敞篷车,开得非常快,超过了限定的速度,一伙年轻人在车内高声谈笑。 怎么北京有这么多美国年轻人呀。我说,一面开着车。 paul大笑:我们在爱荷华呀! 回不来了。我笑说:回头还是你开车吧。 我从没看见你这样神魂颠倒。 我们到邮局取了信,到捷克人的小杂货店买酒,牛奶,水果,为浣熊取过时的面包。paul开车回家,转弯就是我们山下那条渡埠客街。paul在路口呼的一下转了弯。 红灯!我大叫。 警车追上来了。 停车,paul,你闯红灯,警车来了。 我没看见红灯呀。 paul停下车,警察走过来,看他的驾驶执照。 对不起,paul说:我们昨天才从中国回来。我有些糊涂了,忘记了我们这儿有红灯和绿灯。 警察笑笑,递给paul一张罚款单说:下次可不通融了。小心!我会盯着你的。 谢谢,谢谢。 回到家,电话铃响了。 paul拿起电话筒说:啊,曼琦,你也来了吗?我要华苓给你订北京饭店的房间……啊,原来你在美国。paul哈哈大笑: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哪儿,简直没有安全感了。 ………… 我的书房和paul的书房相邻,对着爱荷华河。我在书房写作,可以听见他一根指头敲打字机的声音。 打字机突然停了。 他走进我书房,手搭在我肩上,两眼盯着我说:我只是要你知道:你在这儿,我就安心了。 我笑说:我一直在这儿,在这儿好多年了。 他回到书房。 我突然要去看他,走进他的书房。他没回头。我凑上去,脸擦在他的脸上。 你怎么突然友善起来了?paul说。 我推开他说:你的胡子该刮一下了。 我转身回到书房。 ………… 一夜之间,屋前的木兰花悄悄开满了一树。长窗映着朵朵娇嫩犹滴的水红。我和paul在窗前喝咖啡。 谢谢你,华苓,谢谢你和我一起喝咖啡。 我们天天一起喝咖啡。为什么今天要谢谢我?我说。 我今天要进医院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只是割肠子里一个小瘤。明天你就回家了。 我真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你只是离开一天呀。 没有你,还有什么可活的? 我在医院守着你,守到晚上。明天你也许就可以回家了。现在十点半了,十一点去医院,好吗? 只有半个钟头和你在一起了。 你好像小孩子一样。 今晚你一个人。他顿了一下。有一天,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 paul,我不要听这样的话。 这是现实。那一天终究会来的。 我不想这些事。 我要想。我不放心。 想也没有用。 华苓。他两眼盯着我。你听我说,我想到你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我就心痛,但是,有一天,你不能一个人生活下去…… paul,和你一起生活过了,我不可能再和任何人一起生活了。 你回到家,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paul顿了一下。我再说一句话,你肯定不喜欢。哪天我们去看看墓地,好不好? 我没作声。 你要我在哪儿?父母那儿?还是这儿? 在这儿。我和你在一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时间到了,应该到医院去了。我站起身说。[返回目录]
红楼即景3
paul在医院见了医生,护士推车送他去手术室。在他动手术之前,我可以守着他。打麻醉药的医生进来了,边问边记paul的病历。 以前动过手术没有?医生问。 1936年,割过盲肠。1964年,腹部开过刀。 最近吃过什么药? 只是止痛的泰冷诺。 有过痉挛现象吗? 只是在我第一次见到华苓的时候。 我大笑。 医生一愣,不知如何记载下来,只好笑笑。 我走出手术室,犹自笑个不停。 paul第二天就回家了。 ………… 多年以前看过电影《茶与同情》,一个年轻大学生爱上老师的妻子,黛博拉寇尔演那个欲说还休的女子。她终于忍不住接受了年轻人的爱,他们在一起时,她让他解开她第一颗衣扣。 剧本的作者是安德荪(robert andern),清癯雅致,言谈风趣。他在爱荷华教了一年小说创作,经常到我们家来,三人喝酒聊天。 paul谈起他前妻祖母的死:她活到105岁。一天,她在床上躺下。家人问她是否病了。她说:没病,我只是活腻了。她用手绢蒙着脸,就死了。 安德荪笑说:你上次对人讲的不同,你说,她自己知道不行了,在床上躺下,家人问她是否病了。 我说:我听他讲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和前一次讲的不同。 paul大笑:所以,回忆不一定是真实的。 安德荪说:但是,作家写出的,即令是虚构的小说,别人也可能认为是作者的亲身经验。我和特丽萨的婚姻,就是那样子破裂的。paul,你谈到你的第一次婚姻,你说玛丽对你说:我恨你,因为我不能恨我自己。特丽萨就是如此。我写了一个剧:《独脚终场》,写一个过时的老演员,他接受一个荣誉奖,却没有片约了。她认为我写的就是她。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一句话,后来我小说中的男主角对他爱恋的女人说了那句话。特丽萨把书一扔说:我不能和一个撒谎的人一起生活!她把我当做书中的男人,另有新欢。我们终于离婚了。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比你年岁大的女人?我问安德荪。 我的第一个妻子,比我大十岁,是个演员。她过世以后,我碰到特丽萨,她也比我大几岁。 所以《茶与同情》里的年轻人对一个年长女人的爱恋,写得那么好! 安德荪笑笑:也许吧。 安德荪离开爱荷华以后,和paul经常通信。我们去纽约,也必定和他吃饭或看剧。安德荪是那种讨女子喜欢的男子,见了面好像他要见的是你,你走出来,他微笑望着你说一句:你这裙子很好看。就够了。男人能看出一个女人的裙子好看,大概不多,即令看出了,也不一定会对她说。一天,paul看过他的来信,递给我看。信上谈到他和特丽萨仍然藕断丝连,她虽是得过金像奖的名演员,毫没生活能力,大事小事,全是他照顾,甚至水管坏了,她也不知道如何应付。他还得供给她生活费,她自己的钱也不知怎么都完了。他不可能再结婚了,他必须照顾特丽萨。paul向他提到身后事,将我托付给他,他很感激。 我大叫一声:paul!你怎么干这种事!我不是小孩子,你说给谁,就给谁吗? 他低声说:我不放心。[返回目录] bookbao8
忆别1
我和paul守在家里度过1990年的除夕夜。在这冰雕玉琢的鹿园,只有我们俩。一炉亮红炉火噼啪噼啪地欢蹦乱跳。我们坐在炉前,也没说话,各自吟味书中乐,还有蓝蓝从香港回来送给”老爹”的xo白兰地。 午夜,paul为我斟了酒说:华苓,祝我们俩健康快活,我要再重复一次:和你一起的生活,真是好,没有多少人有我这样的生活。还有……paul未说先笑,他那特有捉弄人的调皮的笑:有一天,你要记住我的话:你的脑子很性感,你的身子很聪明。 那是我们相守27年的最后一个除夕。 在那27年之中,paul给我空间完成这个”我”。他时时刻刻要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他是多么心感心喜。二十四小时中,从来没有一刻是沉闷的。我们有谈不完的话,有共同做不完的事,有”大”事,也有”小”事。”大”事,如我们自己的写作,共同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小事如买菜。paul在30年代,美国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挨过饿,我这抗战时期流亡学生也挨过饿,现在俩人看见市场里一片新鲜蔬菜、水果、肉类就欢喜,一把一把,一包一包,随手扔在推车里,只有挨过饿的人才能领会那种乐趣。我们一同去邮局寄信,去时装店买衣服,他喜欢好看的女装,我们在纽约街上走着走着,常常俩人同时指着橱窗内一件服装叫好。我穿上,他付账。去五金店买钉子锤子。paul喜欢敲敲打打做木工,修阳台,修屋顶,做书架,修椅子。他为我做了一张奶黄长条书桌,现在我就在这桌上写下这些回忆。我们也一同去花房买花,去捷克兄弟开的小店,买一两瓶酒,取浣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085/286312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