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天生就一副媚态,并不是对他有意,更觉应该收敛心神,要将嫂嫂当做亲娘一般尊重孝敬。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当日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方才放归。
武松便踏着乱琼碎玉归去,将近门口之时,只见门前帘下早立了一双小小的红绣鞋儿,那金莲一只手扯着帘子,露着半张白玉脸庞,正向外张望着,活像个候着征人归来的思妇。见得武松归来,那露在帘子外边的那半张似乎特意匀了胭脂的红唇便悄悄轻轻地笑了一笑,那同脸一般白净的小手顺手就掀开了帘子,然后她便弱不胜衣地扶住了一边的粉壁,对他笑道:“叔叔寒冷?”
武松牢记着自己前日暗下的决意,也无心看她打扮的花团锦簇,送笑流盼的一弯秀眉星目,便低了头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金莲跟在身后,正要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将毡笠儿挂在了墙上。
进了里屋,武松因见屋子里燃起了火盆,有些热不过,便又将缠带解了,脱了身上鹦哥绿紵丝衲袄,放在一边。正思忖着武大何时回来,却见那金莲挨了过来,对他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
武松便暗自向后踏了两步,方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
那金莲睒了睒眼,偏了偏脸,耳饰便亮晶晶地闪着,接着调笑道:“相识?莫不是相好?”说了又不等武松答话,径直道:“既如此,请叔叔向火。”
武松本在她调笑之时,内心便是一阵烦躁,但不想她又收住,便只得当那是一句玩笑的疯话。转念一想,若真个将嫂嫂当做亲娘,这疯话又算怎的?做亲娘时,媒都做得,亲都定得。当下只觉得自己未免多想了,于是只顺水推舟地道:“正好。”
武松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一边坐,一边将冷冰冰的两手烘着,却听得前门“嗑”的一声,便知那门已被上了栓,心中顿时有些不快,回了脸去看那妇人时,却见她笑嘻嘻进来里屋,手上托了些煮熟的菜蔬,摆在桌子上,又拿出一坛子酒,一并放在桌上。
武松心中惊愕,不觉问道:“我的哥哥哪里去了?”
金莲却只顾将菜肴果蔬杯碟碗筷摆放齐整,然后才道:“你哥哥出去买卖未回,天气这般寒冷,我和叔叔自吃三杯。”
武松见她有些不是样,心中又记挂着未归的哥哥,便道:“一发等我哥哥来家吃也不迟。”
那妇人却道:“我和叔叔边吃边等,也没什么打紧。”说着,便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自筛了一杯酒,擎在手里递到武松面前:“叔叔,请满饮此杯。”
武松瞧她还未喝酒,脸已红了半边,不知是被火光映的,还是被心火激的,那白嫩的脸上晕出一片粉艳艳的酡色,更兼坐过来时,白色的衣裙上不知道熏的什么香,一径地往鼻孔里钻入,不由得又焦躁起来,偏偏她又从未真的做出什么事,说出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也寻不出理由不去喝长嫂的酒,于是接过酒去,一饮而尽。
金莲看他喝了,抿着嘴又笑了一笑,那双眼向他又钩子似的睒了一睒,再筛过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说那“成双”二字之时,舌头情不自禁,往唇上稍微扫了那么一扫,随即娇羞了似的一吓,便收回一只手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只把一双多情的眼眸望定了武松。
武松道:“嫂嫂自请。”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她敬多少酒,只喝便了,接过来又一饮而尽。想了一回,筛一杯酒,递与金莲。
金莲接过酒来呷了,却拿再斟了一杯酒放在了武松面前。一面也不看武松,自道:“不道这酒性忒烈了些,吃它一盏儿时,身上便热起来了。”一径将系在直领对襟襦裙腰间的丝绦轻轻松开些,微露着酥胸和那裹着酥胸的翠绿色裹肚儿,一面用手扇着招那风来,一面又问武松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
武松听她说得蹊跷,又见她解了衣裳,不伦不类地,全失了礼数,只觉前日里那一片对她形貌而生的倾慕犹如汤泼雪似的消散了大半,连那红唇玉手也突地刺目起来,心中焦躁已到了四五分,一时又走不得,只得耐着性子回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金莲就“咯咯咯”地笑了一阵,那酥胸便似鸟头一般乱抖,嘴里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
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
金莲道:“啊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
武松见她又不说那话,只一味要他吃酒,便只道是自己疑神疑鬼,倒有些羞臊起来。
待到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金莲也自饮了三杯,却又开始疯言疯语,激他说那“县前街上养着的唱的”什么品貌,做得什么针线,又如何服侍的他,武松何曾干过那等事?干过时,也不做那梦了。但这话跟金莲如何说得,只得又低了头,随便应付了几句,但听她渐渐说得不是话,心中的焦躁便有了六七分,嘴里也不接她的话了。
金莲见武松不言语,便起身去烫酒。
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着火箸簇火。良久听得有人自身后来,想是嫂嫂已暖好了酒,走近时,武松但觉一只手在自己肩上只一捏,又听金莲在背后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心内便明白了五六分,那焦躁已到了七八分,只仍然不理他。
金莲见他不应,抢步过来,匹手就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这般热便好。”武松便有□分焦燥,但看是哥哥面上,恐怕嚷开了不好看相,只不做声。
金莲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丢下火箸,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稍一抬首,见那杯口还有淡淡的胭脂印,想到一开始还当她贤德,想不到竟是这般淫|妇,勾搭自己之时,如何便想不到自己的哥哥武大?还剩的三分思慕之心顿时全然不见,所有的只有十分的焦躁而已。便将那酒杯匹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她推了一交。又见她羞红了面皮,但还睁着两只似梦似醒的双眼,半响作声不得。
武松便瞪起眼来说道: “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
一边说,一边收了先前脱在一旁的缠带并袄子,又到外屋取了毡帽,开了前门,气咻咻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文又不见了……
武松:我要娶怎样的浑家
走出房门之后,武松犹自气愤愤地,在街上走了一阵,忽觉脚上寒冷,低了头看那脚,却只穿着暖鞋,忘了换上油靴。便到一处小酒馆里坐了向火,看天色不过午时,便要了两斤牛肉切做一个大盘,又要了酒,就着牛肉吃了起来。虽说刚刚跟那妇人也吃了些许,但因为心中始终都有些忐忑,所以吃得不太尽兴,而现在离开了那地方,反倒觉得自在起来。
现在武松在这店中,一边喝着酒,一边仔细地思忖着刚才的事。对武松来说,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难办的了。
回想起来,最初自己对潘金莲的种种遐思,的确是基于她漂亮的脸蛋与动人的肉|体的,她的种种样子的确是满足了他的对女人外在的全部幻想——也许还有多出的、所谓的意外的惊喜。虽说最初看到她时,也曾想过这般妖娆的妇人是否会不守妇道,内心是否也燃着火一般的激情呢,是否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呢这之类的问题,但是,这些疑虑很快就被自己的幻想所掩埋了。
自己是情愿相信这美貌的妇人也必定贤良的,与其说对方是真正贤良,还不如说是自己期盼她贤良了,于是她在自己的心目中,便成了既有美丽的外貌和惹人遐思的肉|体,又有美好心地、安分守己、香芷兰草一般的女人了,这是不仅满足了自己对她外在的幻想,连内在也一并让他钦佩着了的、完美的妇人了。
武松想起当时他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郁结的。说起来,他在见到哥哥与嫂嫂站在一起的时候,也曾觉得这般妖娆又贤惠的妇人,自己的哥哥武大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的。当时也曾闪现过“如果哥哥武大配不上这个妇人,那么自己是否能配得上”的疑问。他也曾想过,妇人若瞧不上自己的哥哥时,对自己是否会有别样的想法呢?如果没有的话,那她就是一个彻彻底底贤良的妇人了,但未免有些没有眼光,也是使自己失落的了;如果想的话,那么就有些对不起自己的哥哥,但是也足以证明对方是一个彻彻底底真正的妇人的。
尽管期望着后者,虽然也一直期盼着妇人递一些暧昧的眼色过来,丢一些妩媚的笑容过来,但武松是决计不愿意她真的说出来了的。宁愿保持着永远的、暧昧的、只停留在眼色与笑容之间的关系,也不愿意给对方撕破了最后的遮掩,真正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己哥哥的事。
所以,在那妇人真个要勾搭自己之时,武松才发现,原来过去希望着对方是一个贤惠安守本分的女人的期望竟然全部落了空,对方竟是那样一个隐忍不住的极其不安于室的妇人,空有漂亮的外表那又如何呢?刹那间,武松对她打破了自己幻梦的愤怒几乎超过了对不起自己哥哥的愤怒,因为她不但侮辱了他的哥哥武大,也侮辱了自诩为正大光明、从不欺心的武松,更辱没了她自己作为好妇人的庄严了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武松忽然忆起从前幻想着的,自己若是有朝一日也要娶亲之时,应该娶什么样的妇人的事。想起哥哥所娶的前一个嫂嫂,就外表而言,是鸦色的脸庞、矮胖的身材,与哥哥十分相配的;就心地而言,是脸冷心热,对哥哥武大和他武松也是非同一般的好,是把武大当做亲老公一般亲热,把他武松当做亲兄弟一般的看顾的,平日缝补衣裳,整治菜色,没有一样不到的,就连他武松打了人、惹了祸,她也是当做亲兄弟一般嗔怪的。所以武松对她也非同一般的尊重着。
而现下这个新嫂嫂潘金莲,虽长了那样一张眉清目秀美貌非凡的脸,却没想到有那般放肆淫佚狎亵的心肠,不仅厮配不上自己,竟连哥哥武大那样的人物也厮配不上了。不但不值得做自己的浑家,便是做姘头也不值了。想起那时自己刚毅的意志,几乎要被这样的一个不值得肖想的妇人所动摇了,将近在梦中做出了那种事的时候,武松不不禁又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而且对自己的那几分情不自禁的痴迷,也不由得愧怍起来。
这个妇人使得武松以前欲娶美妇的心,松懈了好几分。想起过去曾听人说“娶妻娶贤”的话,也不能不承认这是极有道理的话了。但是,武松毕竟是一个正处壮年的男子,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妇人将他从终日只打熬气力、磨练武功的世界中拉了出来,给他看到了生活中风光霁月的一面,稍稍领略到了与女人相处的好处,使他不得不正视到,日后前行的路上毕竟也还是需要一个女人的这一事实。
但现在这个女人做出了这样的事,如果还要继续住在哥哥武大那里的话,不可避免地还要与这个妇人接触。想到这件事,武松便又如同刚才那般焦躁了。但这种焦躁里,并没有任何对嫂嫂金莲不正当的想法。现在的武松,已经是有全部的肯定可以抵御嫂嫂金莲的诱惑了,她现下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只是一个足以轻蔑的妇人,而不是值得爱慕的妇人,更不是值得尊重的妇人,那一点心的猿动早如死灰般的寂灭了。
有那么一瞬间,武松想到干脆让哥哥武大休掉她,别寻一个贤惠懂礼的妇人,就像先嫂那样的。但是,武松却不能只替自己着想。不能把嫂嫂金莲勾引他的事告诉自己的哥哥武大,不能为了自己的清白使得哥哥武大没人看顾,他不能肯定当武大休掉潘金莲之后,是否还能找到新的浑家;也不能肯定,嫂嫂金莲在被休之后,还能否找到新的良人。“知心知肺,总是原配”,此话说得当真有理。
思想了一回,看天色差不多到了未时,武松心中已定,于是去了县衙,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迳去武大家中先前所住的房内收拾行李,见哥哥武大卖炊饼已然回转,嫂嫂金莲踪影全无,武松也不答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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