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着眼睛,报纸盖在脸上,睡着了。
在我眼中,竹椅代表着外公,代表着严厉。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由妈妈带着去探望外公,几乎每次去的时候都是看见他躺在竹椅上看书报,或是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手指头敲着竹椅扶手,一节拍一节拍地和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每次看到我们来,总是很高兴地走下他的“据点”,赶出来接我们。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外婆走向妈妈,外公走向我,枯瘦的手执着我的小手,满脸都是呵呵的笑容。只不过这么一个时间离开竹椅。他几乎是马上一回到屋里,就又坐上他的长竹椅。然后我就站在他旁边,个子差不多与竹椅的扶手一样高。外公便和颜悦色地问我一些琐事。什么“最近看了什么小人书?”“有没有和小朋友打架”等等的问题。我总是很拘谨而老实地回答他的问话。在印象中,外公是很严厉的。
外公是个教师,在我懂事的时候便已退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把我送过去。外公退休后没有什么事,也乐意坐在竹椅上,一手拿书,读着,而我,则按照他的要求,反背着手,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小口张得大大,跟着他念“白日依山尽……”也有时,他把竹椅放倒拉长,躺着,而我就在地上用白色的粉笔写他教我的字,写完,用湿的抹布擦去。而外公,半眯着眼睛躺在竹椅上默默看着这一切,在看着看着的时候,眼睛便眯上,睡过去了。而我就在这竹椅的前面,渐渐接触了文字,而我想不到,因为这么一个开始,文字就和我这样纠缠不清了。因而,每次在写文字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外公,想起他的长竹椅,想起我在长竹椅面前渡过的光阴。
竹椅前的启蒙时间大约为一年。一年后,我就进了幼儿园,开始了我的学业,但是因为有了外公的启蒙,我比班里其他的同龄就在识字方面占了一定的优势,学习起来也就格外有兴趣。虽然上了学,但是每逢假日,我还是会在妈妈的携带下去看外公外婆,而外公因为我们这些孙儿都陆续上学,他自己空闲得无聊,常常跑去敬老院。那儿是老人的天地,老人们都在那里文娱。有的几个人一组演奏潮州音乐,有的几个人一组打着麻将……外公最拿手的是拉大提琴。我和妈妈去的时候有时会看不到外公,屋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长竹椅摆在一边。而外婆则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倒水,招待我们坐下,随后便颠着小脚急忙忙地去敬老院找外公回来。而外公不管手头多忙,总会放下手中的乐器,找人代替便赶回来。在这一瞬间的空隙,我总会调皮地爬上外公的长竹椅,学着外公那尊严的样子,或是坐,或是卧,用我的童真演绎着外公的老成,逗得妈妈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只是当门外哒哒地传来了外公穿“人字鞋”脚步声的时候,我就马上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溜下来,跑回妈妈的身边。外公一进来,通常是三步曲,首先就是坐上竹椅,其次就是掏出一根烟,点燃,慢悠悠地吐着烟雾,最后就是招手把我叫过去,上下打量一番,细细地问一些最近的情况。在他的心中,我的一切就是他的一切。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我上中学。初中的时候,长竹椅的一条腿折了,舅舅要给外公重新换一台新的,外公不肯。摸着长竹椅感叹地说:“都二十几年的伙伴了,感情深呐,一下子把它给换了,只怕心理上一时还接纳不了。”他自己动手,找了一根木头,接替了折了的那条椅腿,长竹椅还是好好地陪伴着外公渡过那段悠悠的岁月。
在我读高一的时候,外公因为眼疾,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长竹椅更是成了外公天天离不开的伙伴了。他再也不能到敬老院去,也不能随意到走到各位舅舅家里去走动,他,只能躺在竹椅上由外婆来照顾了。这对于一向开朗好动的外公来说是多么的不习惯。幸好有着长竹椅给他躺着,他也就渐渐地习惯了下来。舅舅考虑到外公天天都要躺在竹椅上,又提议给外公换张高档的躺椅,但是外公不肯。后来舅舅乘着外公上床休息的时候,叫人偷偷搬走了长竹椅,把从家具店买回来的真皮海绵躺椅放在原来长竹椅的地方。谁知外公第二天一起床走向竹椅的时候,触手是一片的温柔,他二十多年来冰冷而硬的长竹椅被掉包成温软柔和的皮躺椅!外公发怒了,一手拍在皮躺椅上,一定要舅舅把长竹椅找回来。值得庆幸的是舅舅没有把长竹椅丢掉。于是,长竹椅又回到了外公身边。
外公因为眼疾,整天或是坐,或是卧,都是在长竹椅上。他看不了电视,买了个小小的收音机听着。我高三那年,因为高考,时间比较紧,我去得比较少,偶尔去了,外公经常谈起得却是高考的话题,他的消息很灵通,虽然看不了电视和报纸,但是那个收音机他时刻放在身边。因为我要高考,所以电台的高考信息就是他时刻注意的焦点。长竹椅上的外公,眼睛虽然看不见,可是他的心里一直耽挂的,都是我。
高考以后,我为了学业来到了外面的城市。临走的那天,我去向他告别。外公躺在长竹椅上,神色很安然,微笑着:“去吧。好男儿是该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又哆嗦着手,拉住我,把几百块钱塞到我的手里。我知道那是他的退休金,坚决不肯要,后来看见他要发怒的样子,只好接了下来。我临走的时候,外公躺在长竹椅上,以后这一幕就在我的记忆里定格成了一帧永恒的画面。
毕业后,我在广州找了份工作,又为了自己的理想日夜奔波奋斗,更是很少回去。偶尔打电话回去,舅舅说外公老是耽挂着我,要我有空多回去看看。我感觉眼角有泪滴下,那是一种心灵的感激,在感激的泪花中,仿佛看到了躺在长竹椅上的外公,耳边响起了童年的我在他的竹椅前伢伢地念着“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bookbao8
老屋纪事
老屋纪事
文黄剑丰
老屋是整座下山虎的右部分。有一间内房,连着外面一小间灶间——家乡叫厝手。八岁以前,我和家里人住在里面,搬进新房以后,老屋就锁住了。在我十三岁的一个周日下午,我突然心血来潮,伙同几个伙伴,一起把它清扫干净,当天夜里就把自己的铺盖和书籍等私人用品全都搬进去了。——我要把这老屋当作自己的书房。许多人都不懂,为什么我有新房不住,偏偏要一个人搬到老屋去。父母也不懂,但是我的借口是一个人想清静读书,其时我已小学六年级,临近小考准备上初中,而家中每天晚上都有许多父亲的朋友来喝茶聊天,尽管我是住在隔壁,但毕竟还是有点杂乱,父母也怕我不能静下心,听我这么一说,他们竟然都相信了。
一个人想清静读书?呵,其实才没有那么乖呢!每天在学校里的早就把我憋得发疯,更别说是在学校之外!我之所以要搬回老屋,除了想要自己一个独立的空间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玩!每天晚上,都有许多的同伴到我的老屋来聚会,熙熙攘攘的,说是到我房里做作业,其实谁都安不下心。
每天晚上干什么呢?
有时打牌,有时下棋,有时几个人围着工夫茶炉竟然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们一边泡茶一边海阔天空地聊天。来得最为勤快的有高个子玮琪,小个子益波,他们两个一高一矮,形成了有趣的对比。偶逢村里放电影,我们集中不是在电影场,而是先到我的书房汇集,然后三个人各搬一张凳子,玮琪走前面,益波走后面,我走在中间,排成一队,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电影场。这是必然的规律。不但看电影,我们合伙做其他事情也是这样的。比如说一起去地里偷摘柑,要进柑园去,第一个必定是玮琪,最后一个也必定是益波。也因为有了这样的默契,我们三人做起事情来格外协调。
除了留意自己村里的电影,我们的耳朵都还特别灵敏,经常打听着外村哪里有电影放,如果打听到了,则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不去看是不罢休的。
倘若没有电影看,又在书房里闲得无聊,则有时候三个人也会出去走走,漫无目的地走,直走得腿酸脚痛,一边走一边聊天,偶尔也会聊到以后长大的事,但毕竟太沉重,太遥远,聊着聊着便都住了口,一起掉头往回走。
我们之所以能够这样逍遥自在,全都得益于我的那间老屋。它是我们开小差的根据地。
在一个没有电影看,既不想聊天又不想出去走动的夏夜,益波突然神秘地说:“我们来做消夜好吗?”
“好是好,但是厨具不齐全啊。”玮琪说。
我看了看屋里,除了一个小灶,一缸我们平时烧茶用的清水,什么都没有了。
“我回家去偷些油盐米,丰负责煮饭用的铁锅,至于送饭用的‘物配’大个子你就想办法吧。”益波说着就出去了。
玮琪搔着头:“我不知道要找什么东西。”
“随便吧。你平时喜欢吃什么东西就找什么东西。”说完我也回家,对准备睡觉的母亲说:“老寨的九叔婆要借我们的铁锅。”
“这么晚了,她要铁锅干什么?”
“可能是要熬猪菜吧。”我说,持了铁锅就走。
“可是,她家好象没有养过猪啊……”母亲狐疑地说,但终究没有深究。
回到老屋,益波早等在那里。我们一起找了些木头树枝,一切就备,却好久不见玮琪回来。
“这家伙,真不中用,找些送饭的东西也要这么久,早知道我把我家那半只吃剩的鸡偷过来也就算了。”
“偷鸡?要是明天你爸发现鸡肉不见了你怎么办?”
“呵呵,这个你就没有我懂了,鸡肉偷来,盛鸡肉的盘子就要把它打翻在地,第二天他们就会以为是老鼠或者猫偷吃了……”
“哈,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偷东西的竟然是你这只小老鼠!”我笑着。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只见玮琪抱着衣服,光着身子,浑身水淋淋地从外面跑进来。
“快把门关上,好象有人追来!”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益波等得有点不高兴:“叫你做的事儿呢?”
玮琪衣服一扔,只听一阵声响,一条硕大的鲤鱼劈啪地在地上活蹦乱跳。
“哈,鱼!这下有鱼粥吃了!”益波高兴地说。
“哎,真的吓死我了。我在村前的鱼池刚摸到这条鱼,就看到一条人影朝鱼池而来,吓得我衣服都没有穿完整……”玮琪一边说一边穿着衣服。
我和益波都放声大笑起来。
我生火煮起来,益波从身后摸出一把厚重的砍柴刀,一手抓住鱼,另一手用刀扇朝鱼头煽下去,鱼停止挣扎,益波用刀逆着鳞脱起鱼鳞来。大家都是农家子弟,平时家务做得熟,因而搬弄起厨艺来小菜一碟。
玮琪穿好衣服,默然坐在一边,悠闲地看着我们忙碌。
“你还坐着啊,快去找些姜葱来做佐料!”益波大声叫着,声音拉得老长,倒有点家庭主妇的风范。
“又是我啊!”玮琪摸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粥滚开了,益波将切成小片的鱼片倒了进去,又一边骂开:“该死的高个子,这么久还没有回来,该不是去偷人家的葱被捉住了吧!”
话还没说完,门砰地被人撞开,只见村里的石头叔沉黑着脸,一手抓着青葱,一手揪着玮琪的耳朵站在门口。
“好小子,你们干的好事!”石头叔大声嚷着。
“什么好事!”益波叫着迎上去,瘦小的身材挡在门口,双手老成地叉在腰间。
“你们偷东西!”
“偷什么东西!”
“鱼……”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们偷鱼!”
“……”石头叔一时答不上来,气得脸色涨红,右手用力一扭:“我叫你偷葱!”
玮琪痛得大声呼叫。
“原来他去偷你的葱了!”我笑道:“算了,大家都是村里人,几根葱算不了什么,千万不要伤了感情。葱既然拔来,就拿来用,我们的鱼粥也算你一份。”说着我上去将他的手拉开。
石头叔听说,脸色缓和下来,走上前去揭开锅盖,看到里面翻滚的鱼粥不由咽了口水,葱一扔:“拿去吧!”
“一把葱换一餐鱼粥,这真的太划算了!”玮琪摸着发红的耳朵嘟囔着。
谁知第二天晚上,石头叔又摸到老屋来:“怎么,小鬼们,今晚不做消夜了!我地里还有葱啊!”
“你还真以为我们这里是饭店啊!”玮琪没好气地说。
我们再也没有做过消夜。但是第一次做消夜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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