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词的爱欲生死_分节阅读1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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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之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赵匡义占据了疆域意义上的帝国,李煜却占有了诗歌意义上的帝国。

    李煜只活了短短的四十一岁。他于二十四岁继位,在风雨飘摇中当了十五年偏安一隅的君王。他本是文曲星下凡,却阴差阳错地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唐音戊签》中记载:“煜少聪慧,善属文,性好聚书,宫中图籍充轫,钟、王遗墨尤多。置澄心堂于内苑,延引文士居其间。……兼善书画,又妙于音律云。”城破的时候,他本想自焚于宫殿之中,却怜惜那写书籍字画,终于还是打消了玉石俱焚的念头。

    然后便是两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的阶下囚的日子。既然被宋太宗侮辱性地封为“违命侯”,他本该更加谨小慎微,方能苟活一段时日。然而,李重光毕竟不是刘阿斗。刘阿斗可以乐不思蜀,李重光却不是这样没有心肝的人。

    与他一起夫唱妇和的大周后,是他一生的挚爱。他们一起复原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当大周后患病去世时,他甚至要跳井来殉她。自古只有皇后殉皇帝的,以皇帝之躯而要殉皇后,后主当是第一人。

    后来,多亏又有了小周后,他才有了活下去的愿望。“弱骨丰肌别样姿,双鬓初绾发齐眉”,那时,幸福像一朵花。

    但是,国灭之后,他却连爱人也不能保全。据《江南录》中记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庙,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泣,骂后主,闻声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的欢愉时光,早已不复存在。堂堂一国之后,如今如同娼妓般被侮辱;堂堂一国之君,亦只能忍气吞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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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棹碧涛春水路3

    于是,李煜拿起了笔。拿起了这支惹祸的笔。

    在小山,是“一棹碧涛春水尽”;在重光,则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伤心人各有怀抱。小山失去了爱人,重光则既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故国。《韵语阳秋》中说:自古文人,虽在艰困踣之中,亦不忘制述,盖性之所嗜,虽鼎镬在前不恤也,况下于此者乎?李后主在危城中,可谓危矣,犹作长短句,所谓“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文未就而城破。东坡在狱中作诗赠子由云:“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犹有所托而作。李白在狱中作诗上崔相云:“贤相燮元气,再欣海县康。应念覆盆下,雪泣拜天光。”犹有所诉而作。是皆出于不得已者。刘长卿在狱中,非有所托诉也,而作诗云:“斗间谁与看冤气,盆下无由见太阳。”一诗云:“壮志已怜成白发,余生独待发青春。”一诗云:“冶长空得罪,夷甫不言钱。”又有狱中见画诗。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嗜好吗?即便是缧絏之苦,也不能易其雕章缋句之乐。

    李煜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又开始了奋笔疾书。此时重新提笔,比起城破时刻以吟诗作赋强作镇定来,又是另外一种况味。这可以看作是一种自杀的举动。此时,早年那些浓艳的笔墨,一变而为沉郁顿挫的绝唱。李煜当然知道宋太宗是一个猜忌心极重的人,自己所写的那些让旧臣们为之泣下的诗词,宋太宗怎么会容忍呢?

    死亡的阴影缓缓逼近。《默记》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南唐大臣徐铉归顺宋朝,为左散骑常侍,迁给事中。太宗一日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曾见李煜否?”

    徐铉回答说:“臣哪里敢私自会见他呢?”

    赵匡义说:“你去看看他吧,就说是我让你去看的。”

    徐铉便到了李煜居住的地方,望门下马,发现只有一个老兵守门。

    徐铉说:“我想与太尉见面。”

    老兵说:“皇帝有旨,不得与外人会面,你岂能见他?”

    徐铉说:“我正是奉旨而来。”

    老兵便进去通报。

    徐铉进去之后,站立在庭院里。很久,老兵才过来,取了两把旧椅子面对面放在大厅里。

    徐铉远远看见,便对老兵说:“只取一把椅子放在正衙就够了。”

    顷刻之间,李煜纱帽道服装而出。

    徐铉刚要跪拜,李煜立刻走下阶梯,拉着他的手走入大厅。

    徐铉还想以昔日的礼节对之,李煜说:“今天哪里敢行这样的礼?”

    徐铉把椅子拉到稍稍偏一些的位置,才敢坐下来。

    李煜牵着他的手大哭,然后坐下来,很久都沉默不言,忽然间长叹说:“当时真是后悔杀了潘佑、李平。”昔日,内史舍人潘佑有感于国运衰弱,用事者充位,愤切谏言,连上八疏,词穷理尽。潘佑说:“陛下既不能强,又不能弱,不如以兵十万助收河东,因率官朝觐,此亦保国家之良策也。”后主大怒,以为是其友李平所激,杀李平,潘佑亦自尽。

    徐铉不敢答话,告辞而去。

    翌日,赵匡义召见徐铉,询问他见后主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话。

    徐铉知道,赵匡义一定派遣了耳目在一旁偷听,便不敢隐瞒,一一告知。

    这是赵匡义设计好的计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于是,便有了七月七日赐牵机药的结局。

    李煜七月七日出生,七夕节是中国的情人节,七夕节出生的人当然是个有情郎。他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过,李煜死得实在是太惨了。所谓“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一定是疼痛得受不了,才会头足相就,缩成一团,如同回到母亲子宫里的模样。

    赵匡义为夺取帝位,连哥哥都敢杀,哪里又会对李煜这个软弱的亡国之君手下留情呢?

    后人有感于李煜的惨死,为之不平,遂有冤冤相报的传说不胫而走。人们说,北宋的亡国之君徽宗皇帝便是李后主的投生转世,是特地来丢了大宋朝的天下的。徽宗皇帝与李后主一样,也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个玲珑剔透的聪明人,偏偏就不是当皇帝的料。

    一棹碧涛春水路4

    当他听到城外的战鼓声声的时候,已经迟了。

    徽宗、钦宗父子,成了比昔日的李后主还要悲惨的俘虏。

    在天寒地冻的五国城,徽宗哀号道:“而今在外多萧瑟,迤逦近胡沙。家邦万里,伶仃父子,向晓霜花。”一家人相抱而哭。后作《燕山亭》: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冷淡胭脂匀注。新样靓装,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

    《词苑丛谈》中说,哀情哽咽,仿佛南唐后主,令人不忍多听。《皱水轩词筌》中也说,南唐主《浪淘沙》曰:“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至宣和帝《燕山亭》则曰:“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真情更惨矣。呜呼,此犹《麦秀》之后有《黎离》耶?

    一棹碧涛春水尽,而一江春水依旧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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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情惟有君知1

    临江仙

    身外闲愁空满,眼中欢事常稀。明年应赋送君诗。细从今夜数,相会几多时。

    浅酒欲邀谁功,深情惟有君知。东溪春近好同归。柳垂江上影,梅谢雪中枝。

    朋友是不分尊贵贫贱、职业高低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就是你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想起来心中含有一丝丝暖意的人。……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样,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会令人错。有一点不可否认的,能令你伤心、痛苦、后悔的,通常都是朋友。

    古龙《那一剑的风情》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是突然之间发生的;男人与男人之间及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友情,却是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如同美酒佳酿,积存的年月越久,便越发醇香。

    此首《临江仙》是小山写给其友人的,好朋友并不在乎天天在一起耳鬓厮磨,好朋友即便远在天涯海角,亦能“深情惟有君知”。

    宦海风波恶,小山想着天天与朋友们一起垂钓、赏梅、饮酒、吟诗,而那些身负官职的朋友们却都身不由己。他们之间总是聚少散多,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分别的日子则漫漫如水。

    由于生平资料无比稀缺,就目前所知,在晏几道生前与之有交往的友人,仅有黄庭坚、郑侠、王稚川、蒲传正等数人而已。“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什么样的人,便会交什么样的朋友。

    晏几道的这几个朋友,个个与之性情相近。

    比如蒲川正,早年中进士,青云直上,在神宗皇帝身边当贴身秘书。神宗皇帝忧愁身边缺少得力的人才,蒲传正趁机进言批评王安石的新政。他明知皇帝欣赏王安石,让其放手实施新政,仍然直言不讳地说:“其实,人才有很多,可惜大部分人都被王安石迷惑了,成了王安石一党的人。”听到这样逆耳的话,神宗皇帝很不高兴,不久便将蒲传正外放到地方去了。

    倘若小晏身居庙堂之上,估计也会如此“以爱心说诚实话”的。

    小晏的另一位朋友郑侠,更是人如其名,颇有古代的豪侠之气,如同从司马迁《史记》之《游侠列传》中走出来的人物。

    因为与郑侠之间的友谊,晏几道被连累下到狱中。这大约是他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坐牢。

    熙宁七年(公元一零七四年),晏几道以郑侠事下狱。据《侯鲭录》载:“熙宁中,郑侠上书,事作下狱,悉治平时往还厚善者。侠家搜得叔原与侠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裕陵称之,即令释出。”那时,已经有文字狱和株连罪的雏形了。

    还是美好的诗词救了小山一命。皇帝从这些诗词唱和中亦能理解,晏郑之间并非“政治共同体”,而是以情义相交的诗词之友。宋代的皇帝们,大都还是敬重读书人,这才换得了士大夫忠义之气的高昂。要是在明清两代,再多美好的诗词也救不了小山。

    宋代毕竟还是一个宽厚的朝代。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说:“其待士大夫可谓厚矣。惟其给赐优裕,故入仕者,不复以身家为虑,各自勉其治行。……及有事之秋,犹多慷慨报国,绍兴之支撑半壁,德祐之毕命疆场,历代以来,捐躯殉国者,惟宋末独多。虽无救于败亡,要不可谓非养士之报也。”

    还是回到郑侠的故事上。郑侠的父亲郑雄,曾任南京税监,居此肥缺而两袖清风。侠幼年家贫,多弟妹,生活清苦,矢志苦读成名。时王安石知江宁府,闻郑侠才华出众,多次召见,给予激励。

    郑侠二十七岁即中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王安石升任参知政事之后,任命郑侠为光州司法参军,主管一州刑、民案狱。侠在光州平反数起冤狱,得到安石支持,侠“益感知己,愿尽忠告”。任期满后,郑侠进京见王安石,面陈各州县施行新法产生的诸多弊端,却被视为反对变法,被贬为不入流的京城安上门监门小吏。

    郑侠不以为意,到任之日,依礼向王安石辞行。王安石面带愠色说:“却受监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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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情惟有君知2

    虽遭冷遇,郑侠也不计较。当安石经过安上门时,他“迎揖道左”,尽礼尽节。

    王安石感到内疚,“面加慰劳”,并派儿子王努前来告诉郑侠:“父欲使人荐侠试新法,愿侠就。”郑侠却以“读书无几”辞谢不就。

    王安石又遣侄婿黎东美以官位相诱,说:“凡人仕,都希望先当京官,然后可别图差遣,你为何介僻如此?”

    郑侠回答说:“果欲援侠而就之,区区所献有利民物之事,行其一二,使侠进而无愧。”他的回答,于公于私,皆不亢不卑,有理有节。道不同,不足为谋也。黎东美遂无言而退。

    熙宁六年六月,蝗虫成灾,七月起,又大早九个月,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加之各地地方官催迫灾民交还青苗法贷款的本息,致饥民逃荒,大批流入京城。郑侠在安上门目睹惨状,决心为民请命。

    熙宁七年三月,郑侠画成《流民图》,撰写《论新法进流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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