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住下。
住进沈园后,又是一连串的特殊待遇。
首先,她不像苏幕等租住的士子一样要交房租,从头到尾,没有人跟她提半个有关钱的字。
住进来的第二天,就给她换了个好环境,单人独院,不再与对自己心怀敌意的苏幕为邻。
迟布衣千辛万苦才获得进入资格的书楼,却只是一句“东家的客人”,便任她入内。
倘若她和东家只是萍水相逢,为她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可思议,可假如换个角度来想呢?假如东家根本就是认识聂清玉,那么如今的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收留她住下,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来历。
单独给她拨一间院子,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或许东家还知道苏幕对她怀有敌意,所以要设法将他们分开,以免发生不可控的意外。
而给予她进入书楼的资格,也是因为聂清玉,聂清玉当权臣有几把刷子,但在她发挥出权臣的能耐前,她曾经是南楚独领风骚的少年才子,就连狂傲如迟布衣,也曾自承才气不如聂清玉,以聂清玉的才学,自然是够得上“登堂入室”这个标准的。
聂然这些日子以来,隐约有些预感,但毕竟没有证据,做不来准,还有一层原因,是她潜意识里压根就不想跟对方摊开,不想面对聂清玉身份所附带的一切,但今天的沈开送来的路引和身份证明,毫不留情地撕开最后一层朦胧的面纱。
东家将路引和户籍给她,摆明了就是在说:“我知道你根本拿不出路引,我们来谈谈吧。”
聂然提出见东家的请求,实际上,不过是应对方的邀请。
东家已经做出了这么明显的暗示,假如她再依旧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过日子,那就未免太过自欺欺人了。
今天的会面,或许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
但聂然依旧不确定,东家对聂清玉所抱持的,是什么样一种态度?
是朋友还是敌人?
假如是朋友,为什么他们初遇时他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这些天也同样避而不见?
假如是敌人——给她提供舒适的住宿环境,好吃好喝养着她,从始至终以礼相待,没有指使命令,更没有囚禁虐待拷打——聂清玉有这种敌人,未免也太幸福了吧?
跟随着沈开的脚步,走过几道房门的时候,空气里氤氲着深秀的茶香,聂然心中的几个问题,也越发地明晰起来:
东家与从前的聂清玉是什么关系?
他今日打破沉默的平衡,有什么目的?
还有便是,对于她现在的情况,他知道多少?
最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算不上什么问题,只是聂然个人有些好奇:东家究竟长什么模样?
猜疑不定中,聂然见到了东家。
此时已经是夜晚,皎洁的月辉自大开的窗口撒入,铺展在地面上,仿佛给洁净的地面盖上一层淡淡的白霜。
卧室里没有点灯,静瑟得一如窗外夜色,窗口一丈多外,是一张摆在屋中央的床榻,几扇水墨屏风折叠起来立在床头,现出床榻上半躺着的人影。
人影锦袍半解,靠躺在床榻之上,他散着发,脸容埋在长而凌乱的刘海与阴影之下,看不真切,只有如烟如雾的月光,照出他线条完美的下巴与缀着微光的嘴唇。
床边放了一张黑紫色长几,长几上东西杂乱,有酒有瓜子,瓜子都去了壳,只剩下完整的瓜子仁,还有明显在这个季节看不到的水果,一张木质棋盘上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棋局已经被搅乱,黑白云子散在各处,几粒滚落出长几,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人靠在床边,宽袖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好看的手指却不是去拈棋子,却是去拿瓜子。
吃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抿一小口酒,那人忽然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开本欲行礼告退,见状又忍不住走过去,按压男子的背脊顺气,口中责备道:“您还有病在身,就不能忍耐些日子再享用这些东西么?”
那男子边咳边笑,声音虽然痛苦,可是却又充满了轻松喜悦的笑意:“沈开,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认死理,须知生者必灭,盛者必衰,十年百年,最终都是一个死,与其委屈将就,何不随心所欲,今日尽欢?”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的病气,慵懒而漫不经心,修长的身体微微前倾,长发自抖动的肩头滑落,分明只是病困于床榻,却仿佛世间之大,哪里都去得。
那样畅意自在,连生死都不能成为他的拘束。
沈开无奈一叹,不再劝说,只给他拉上锦袍领口,又嘱咐一遍小心不要着凉,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打发走了沈开,东家这才转向聂然,她可以看见他带笑的苍白嘴唇,微微的弧度,好像淡墨烟雨中似隐似现的山水,又虚弱无力,又清朗开怀:“小聂,好久不见。”
他微笑着说。
第十八章 声声问
更新时间:2010-1-1 21:43:56 字数:2814
聂然自东家院子里出来时,看了眼天色,已然将近黎明。
她和东家的谈话很实际,虽然没有满足她私人方面的好奇心,但至少明确了几件事。
东家确实认识原来的聂清玉,他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假如聂然想离开金陵,他可以提供全面帮助。
安稳偏僻的环境,全新的身份,乃至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的资财,就差没说给她准备人身保险了,这样优厚的待遇,只需要聂然付出一个代价:永不返回金陵。
她答应了。
……
聂然在附近慢慢地走了一圈,目光有些不舍,但当天更亮一些的时候,她脚下一转,走向书楼。
书楼这时候门已经开了,喜欢刻骨头的何姓食客早早地坐在门前,低着头,专注无比地印下刀锋痕迹,聂然没有进入书楼,而是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直到他刻完手上的一块龟甲,才抬手一揖道:“我不日便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何先生照顾。”
每当她想要找什么书找不到时,只要一问他,便可得到准确的指引,而若有书籍放的位置太高,也是劳烦他取来。
何姓食客微微侧身,避开她这一礼,淡淡道:“不必言谢,这是东家的意思,我不过听命行事。”
……
去过书楼,聂然第二个起拜访的是陶永,今天陶永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听她说家中有事要离开后,陶永有些无力地笑了笑,道:“聂兄不打算参加春试了么?不参加也好,你我这的等了无权势之辈,即便去了,也只有落榜的份。”
他神情索然,语气低落,似是受了很大打击,聂然虽是决定彻底断开瓜葛,却也忍不住问个究竟。
“告诉聂兄你也无妨,横竖如今金陵士子都已知道了这件事。”陶永叹了口气道,“可笑我镇日里只知闭门读书,昨日被人强拉出去,方知今次科考早已为人所把持,谁是头名,谁是三甲,乃至所有的榜上名次,都已各落各家。”
聂然一怔:“怎会如此?”
依照常理,科举这种国家大事,就算真的有权贵舞弊现象,也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连陶永这样没有丝毫背景的士子都知道了,怎么这回没人管吗?
才问出口,她又立即凛然想起,好像,负责监管这次科举的最高等级官员,就是她自己……
造成如今局面,或许,正是因为失去了她的压制。
陶永苦笑道:“虽说就算无此事,我也大约榜上无名,可毕竟不是滋味,我倒还算好的,苏幕兄他们每一个都有真才实学……实在可气可恼。”
他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那么多年,虽说他文采不如人,可倘若败得堂堂正正,他也能心安,可是这么多年的辛苦,在权贵手掌的翻覆中,恐怕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笑话吧。
聂然低下头,别开视线。
……
聂然走出陶永的院子时,步子很快,仿佛只要慢上一步,就会被身后的恶鬼追上。
那恶鬼是她心中的愧意。
假如她当日直接离开了金陵,没有与这些士子相处,或许不管因为她的离开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当做身外事不去在意,可是与陶永这些人相处过,便会知道,这其实还是一群充满了炽热情怀,满腔纯真的书生,谈论起天下事,他们会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为了能有所作为,他们抱着书本苦读了十几年。
然而他们的希望,却轻易地被抹杀了。
假如她没有到来,聂清玉没有消失,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吧?聂清玉虽然心狠手辣,但南楚也确实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假如她还在,一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心灰意冷,假如继续留在这里,她害怕连自己都要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想要尽快回到住处,整理行装赶紧离开,但还没走近,便听见那边传来失控的喊叫:“放开!放开我!我要见东家!让我见东家!”
沈园对住客有几条要求,其中一条就是不可大声喧哗,以免扰着东家,却想不到今天有人明知故犯,还直接犯到东家面前。
聂然好奇走近,意外地看见,那个不顾形象大声咆哮的,居然是印象中很有狂傲派头的迟布衣。
此时他站在东家院门口,衣衫凌乱,头发披散,面上神情似是焦急,似是愤怒,又似有些惭愧懊悔,若不是被人牢牢地制住,他恐怕早已冲进东家的院子里。
而制住他的人,却是昨日与聂然一道儿看竹笋的白发少年,他神情漠然,对迟布衣的喊叫毫不动容,苍白如雪的一只手抓住迟布衣的双腕反扣,令他动弹不得,但饶是如此,迟布衣依旧不住地挣扎,想要摆脱他的束缚。
“请问,你们这是……”挣扎间,迟布衣听见身旁传来疑惑的声音,他转头一看,见是聂然,连忙道:“聂兄,你来得正好,帮我一把,把这疯小子拉开,我要进去。”
聂然瞧了瞧自己纤细的手腕,苦笑道:“布衣兄,你觉得我们两人,能对付得了他么?”
她走近的时候观察得更仔细了些,不管迟布衣怎么用力,那少年的手腕稳定得像一块钢,没有半分颤动,显出他还有十分从容的余力,即便再加上一个她,也不能改变局面,更何况,她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可能贸然地站在其中一方。
迟布衣面色变了又变,他狠狠地瞪了白发少年一眼,才低声道:“放开我吧,我不会再闯进去了。”
少年偏着头,考虑了一会,即便在思索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淡漠空旷,没有半点情感,过了片刻,他放开迟布衣,身形一晃回到东家的院子里,继续蹲在门口附近,目光专注地盯着地上的杂草。
迟布衣不甘心地看了几眼,想再尝试冲进去,却终究是不好自食其言,聂然看得一头雾水:“布衣兄,你找东家究竟有什么事?你也知道东家不见客的,为什么不找沈开呢?”
迟布衣没有回答,只示意聂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874/29211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