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跟来,一直回到他的居所,两人隔着茶几相对坐下,迟布衣给两人倒上酒,才长叹一声道:“聂兄,今日我有一个大疑难,困于心中,不得解脱。”
聂然知他还有后话,也不出言相扰,只静静地听着。
她对迟布衣印象不坏,今日看他形容如此狼狈,想必是遇见了了不得的大事,不知道他找东家干什么,假如真的有需要,她会尽力帮他一把。
迟布衣转动着手上的酒杯,又沉默许久,才道:“聂兄,倘若有那么一人,那人自以为无足轻重,不会改动任何局面,却不知道他的任意决断,都会带来巨大的波涛……那人不慎做出错事,那是不是他的罪过?”
聂然脸色一白。
是的,她以为自己就算辞官躲起来,最多也就是自己的位置有人取代,不会影响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可如今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陶永苏幕那些人的前途和希望,因为她而灰飞烟灭。
这是不是她的罪过?
聂然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是。”
迟布衣没注意聂然的神情,只依旧盯着酒杯,声音中已经有了些压抑不住的激昂情绪:“此时,那人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可保安然无恙;另一条路却是担负罪责,去扑灭灭顶骇浪,却可能粉身碎骨。”
聂然握杯的手微微颤抖,有少许酒液从杯缘洒出来,浸湿她发白的手指,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迟布衣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气里回响:
“聂兄,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说对也不对?”
“聂兄,倘若那人为了一时之安,躲避起来,他一辈子都不会快活吧?”
“我辈读书人,纵然不能兼济天下,至少,也该独善己身,如明镜自照,不留污垢,是也不是?”
“这等懦弱卑劣,敢做不敢当的行径,又焉是大丈夫所为?”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连杯子都握不稳,啪的一声,杯子摔落在地的时候,聂然慌张地站起身,狼狈无比地跑开:“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迟布衣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剧烈地刺痛着她,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望着聂然匆忙的背影,迟布衣有些奇怪:他正在沉痛地自我反省呢,聂然跑什么?
第十九章 我自无我谁为谁,敲出凤凰五色髓
更新时间:2010-1-3 19:43:51 字数:5452
当科考黑幕之事传入迟布衣耳中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近几日,他无意中发现一件事,令他十分惊讶,那便是,最近的朝局变化,怎么跟他写给行露的策略安排那么像?
像得令他毛骨悚然。
他衷心地期盼这只是巧合,可是伴随着他的着意打听,更多讯息让他的心一直往下沉。
这件事太荒谬,可是摆在他眼前的事实却告诉他,最近朝堂上的变化,确实是因为他交给行露的数番决策所导致,包括即将到来的科考后的黑幕,也是他一手引导而成。
这就好像在下一盘棋,有的时候,为了取得胜利,免不了要弃子,科举这一块就是他在决策中被当做弃子的东西,可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些政略推演,会真的变成事实,他只是单纯地将行露的问题当做一场游戏,是以做推演时,根本就不在乎弃子,也不在乎会产生多么大的牵连。当初纸上挥洒纵横的文字,指点江山的谋划,如今却化作现实的苦难,作用在与他从前一样的士子身上。
迟布衣虽然狂傲,却不是不懂得是非曲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尝过落榜的苦楚,不希望其他有才华的人,会因为他的过错,失去他们的前途。
回想起来,当初写决策时有多么得意,如今便有多么后悔。
解铃还需系铃人,行露不止来找过他一次,带来新的局势变化推演,但每次都是行露主动来找他,他却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能找到行露。
他想要找沈开,但沈开却好像特意避开他一般,今天一早便不见人影。
无计可施,他只有找上东家,却又被白发少年拦在院门口。
几番受阻之下,他终于明白,行露的所为,或许就是东家等人在幕后示意,既然是他们做的,自然没有帮他挽回的道理,但即便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会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
聂然拦在准备外出的苏幕面前。
苏幕道路被阻,发现拦路的是聂然,眉头一皱。他曾不小心在情绪激荡之时吐露心声,被这人听去不该听的,实在不愿与此人多做相处,便想绕行开来,此时却听聂然压低声音道:“乱臣贼子啊,灭杀此贼啊……苏幕兄,我们有些话,还是说一说的好。”
苏幕无奈就范。
聂然在自己院子里摆好了案几和坐垫,两人坐下后,聂然开门见山道:“我家中有急事,召我速回,此次科举,我不能参加,你亦不必担忧,今后会再见到我。”
苏幕一愣,随即明白聂然是在表态无意为敌,于是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有大志向,但志向不能给他任何保护依靠,就算他真的想灭杀聂清玉,这种话也只能藏在心中,假如一不小心嚷嚷出去,可能会遭来祸患。
那日他夜读史书,正读到有乱臣篡国,想起聂清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正巧碰上聂然在窗边,虽说日后就算聂然宣扬出去,他也可以矢口否认,但总是有些心虚芥蒂。
如今两人说开,也算是一段了结。
聂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就如同前不久迟布衣做的那般,只是她很少这么干,动作生疏,不少液体洒在案几上:“我即将离开,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来金陵,别过之前,我想问问,苏幕兄,聂清玉那人,真的那么可恨?”
苏幕沉思许久,才缓缓张口道:“起初,我并不恨聂清玉,虽说他日定要与其为敌,但却无此时这等迫切之心,但几个月前,我结识了宁家二公子。”
聂然慢一拍才想起来,这位宁家二公子,好像就是那个她刚醒来时救下的小公子宁白的哥哥,宁家唯一在聂清玉手下逃脱的人。
原来是向着宁家的人。
聂然道:“但我听说科考有黑幕,你若是想以此晋身,此次恐怕不大容易。”反正她也要走了,他今后根本就找不到正主来“灭杀”,倒不如现在放弃。
苏幕遮微微一笑,道:“你却是忘了,就算科举不成,我只要投效一方势力,以我本事,不难得到举荐,依旧可以做官。”
现今当官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规规矩矩地考科举,另外一种则需要靠山门路,便是举荐。
聂然见他还不死心,禁不住皱眉:“你就不怕聂清玉知道你的打算?”
苏幕冷笑道:“我如今也不怕告诉你,若你对外说出去,我甚至可不顾斯文,向聂清玉摇尾乞怜,以洗脱嫌疑。”他神情从容自若,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烈:“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时荣辱,何足道哉。”
……
傍晚送走苏幕,聂然返回屋中,将身体摔在床上,举起手来,看自己的手掌。
陶永说:“我天分不如人,要多看几遍书。”
迟布衣说:“独善己身,如明镜自照,不留污垢。”
苏幕说:“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么她呢?
她的声音充满迷惘:“我不知道。”
聂然前夜未眠,今日几番心绪波动,此时已是身心疲惫,合上眼没一会,便被浓重的倦意拽入深渊。
再醒来时,聂然腹中饥饿得厉害,看看外面天色,发现天还没亮。
外间的桌上摆放着一只黑色描金漆盘和一只淡青色方形小竹箱,漆盘上整齐堆着金银和地契,掀开竹箱盖子,里面的空间分作两格,一格中放着一只锡壶,壶中盛有美酒,另一格里则是每一块花样都不同的精致点心,颜色鲜艳可爱。
知道这大约是东家令人给她准备的,聂然随意捡了几块点心填肚子,接着便收拾一下,带着包裹,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悄然离开沈园。
天上还挂着几颗零落的星子,顺着金陵的街道缓步行走,聂然没有乘车,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座城市,虽然她未必就对金陵有多少深厚的感情,可是一想到按照约定,她今后再也不能回来,便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依依不舍之心,脚下的路,走一步,少一步。
她走过曲折的青石板巷道,走过大大小小的商铺,走过将她拒之门外的客店,走过逐渐有人烟汇聚的赶早市集。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目光很珍惜地看着,但最后停下来时,却是看见了在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中,城门口处站着的人。
“陶永!”聂然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此时城门还没有开,陶永似乎是特地在此等候聂然的,一见她来,连忙迎上:“聂然兄,我来送你。”
他听说聂然今日走,本想送她出城,但没想到聂然天没亮就离开了,但好在城门不会这么早开启,于是他直奔最近城门而来,两人走的不是一条道,又因聂然路上走得奇慢,反而先发后至。
注视了聂然一会,陶永忽然深深一揖,道:“这一礼,是我谢过聂然兄,不嫌弃我资质驽钝,指点我上进之道。”
聂然连忙谦辞,但说话间,又见陶永小心翼翼地从身后取出一只布包,掀开两层细布,露出里面的墨绿色锦盒。掀开盖子,内里光润的锦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笔,一块墨,几张纸,一方砚台。
笔管是象牙雕成,笔管光润毫无瑕疵。
墨锭是长方形的一块,泛出青紫的微光,绘有金漆如意头云纹。
纸倒是相对普通,但也是柔滑坚韧洁白的上品
砚是端砚,砚台上花纹宛如沉静眼眸,扣之无声,温润如玉。
陶永诚恳笑道:“这些薄礼,以谢聂然兄这些日子以来的教导之恩。”
那块砚台聂然是认识的,她在陶永书桌上看过,得知那是一块古砚,他们家传了几代,直到陶永准备赴金陵春试之前,方到了他手中。
这样意义重大的珍贵事物,他怎么随手就送出来了?
再看陶永神情,他的神情平静,可就是太平静了,聂然才隐约发觉不对,她盯着陶永,却不去接那锦盒,只问道:“这既然是你家传的砚台,为什么要送给我?你就不怕你家人怪罪?”
心中升起一丝寒意,聂然皱眉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陶永迟疑一会,终究是抵不过聂然的坚持,将她不知道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她前次傍晚睡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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