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睡了一夜,而是沉沉地睡了一日两夜,足足睡过了第二天的一整天,而当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因此她才会觉得意外地饥饿。只不过因为没有准确的自动计时工具,也没有人告诉她这一点,是以她一无所知。
而在她沉睡的一整天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迟布衣书写了一篇痛斥科场黑幕的檄文,并抄写了几百份,满金陵地乱散发,在成功引起轩然大波的同时,昨夜他人也被逮捕下狱,即将问罪。
但迟布衣一个人被逮捕,并没有成为事件的终结,如今科考将至,南楚士子云集金陵,那些还怀抱着憧憬和希望,满腔热血的读书人,原本就对科场黑幕有些失望,迟布衣开了这么一个头,他们也打算效仿其行为。
再加上迟布衣颇有才学,一些士子受过他指点,对他心存感激,就算不为了科考,只为迟布衣,他们也会热血上涌地拼上一拼。
许多士子要去金陵府衙处联名上告,今晨已经去了第一批,沈园里的所有士子,也就是苏幕那些人,都在其中,他们是与迟布衣最亲近的,这些日子也受迟布衣指点最多,自然迫不及待,陶永为了能向聂然告别,没跟他们一道,却也打算在下一批约好人一起去。
他们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在以卵击石,或许去了之后,就会被恶吏构陷获罪,再也回不来,是以陶永将他最珍贵的东西,送给聂然,以免遗失埋没。
聂然目光发直,脑子里嗡嗡直响,然而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些声音却分外地清晰。
“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时苟且之安,一世不能快活。”
“纵然不能兼济天下,至少,也该独善己身,如明镜自照,不留污垢。”
“自己犯下的过错,便当自己承担。”
她眼前仿佛晃过,迟布衣酒壶就口,孤傲自得的神情,片刻后,变成招英深深关切,痛苦失望的目光,接着还有许多别的人,一个个地闪现消失,最后,聂然看清眼前的陶永,素来平庸的青年,在这一刻如此坚定无畏。
陶永轻轻地将锦盒放进聂然臂弯中,柔声道:“聂兄,城门开了,你该走了,途中小心保重。”
他心中想,他这个朋友,实在是生得有些像姑娘家,一个人上路,也不知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
“哦。”聂然茫茫然地,似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抱住锦盒,转身往外走去,她给守卫的官兵看过路引,详细的资料加上完整的官府大印,显出她一等良民的身份,因此很快放行,聂然慢慢地走出金陵城门,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她停下脚步,随后,清隽的脸容上浮现有些凶狠的神情,飞快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又跨回金陵城内。
她很清醒,非常清醒,只要她离开金陵城,去到预先计划好的地方,她可以永远摆脱聂清玉的阴影,过安逸无忧的生活。
可是假如就此离开,她是再也不会痛苦,还是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假如她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科考因她而名存实亡,不知道士子因她前途尽失,不知道迟布衣因她而锒铛下狱,不知道陶永因她而即将走向不可知的生死,她或许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可是如今她知道了一切,怎么可能继续心安理得下去?
……
她在逃避什么,其实她很明白。
聂清玉太强大了,她做才子是南楚第一的才子,连迟布衣都不得不赞叹,她做官是南楚最大的权臣,即便多么怨恨她的人,也不得不对她俯首称臣。
那么锋利恐怖,又绚烂璀璨,这样的人,令她内心深处深深战栗。
她不仅害怕聂清玉所处的位置危险,更害怕当她坐上这个位置后,她会十分失败,比不上聂清玉。
被需要的不是聂然而是聂清玉。
有才能有用的不是聂然而是聂清玉。
就算别人不知道,她难道能骗过自己?
除了处境危险外,她更不愿意参加这么一场必输的竞赛,所以她逃离。
可是如今,她自愿再度入局。
在陶永惊讶的目光中,神情好似忽然间被淬砺出光华的少年,一掀衣摆席地而坐,取出他才送的笔墨纸砚,用她行囊里的酒研磨墨汁,接着,动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折好书信,聂然伸手一把抓住陶永的衣领,一字一顿地道:“你去给我送一封信。”
“但是我还要去府衙……”
“闭嘴!你要是能送到这封信,就算有十个迟布衣,也能救出来。”聂然口气缓了缓,压低声音:“听好,这封信要送去的地方,是丞相府,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亲手交到招英的手上,别的人一概不能相信!”
陶永一怔。
聂然不管他想什么,把信强行往他手上一塞了事,她手上只拿着酒壶,挺直着背脊,她大步地朝来路走去。
……
她胸中好似有烈火焚烧。
又痛苦,又酸楚。
终究还是回来了,可是这是她自愿。
聂然仰头灌了一口酒,火辣的液体让胸中的火烧得更盛,眼角有晶莹溢出。
聂清玉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几乎忘记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终于清晰地想了起来。
前世的她,一直不曾亏欠任何人,从来无愧于心,可是在这个世界,她亏欠了太多。
她亏欠招英小桥一个支柱。她亏欠迟布衣一个公道。她亏欠无数士子一个未来。
她亏欠南楚一个小聂丞相。
她欠聂清玉一个聂清玉。
至于东家……
聂然犹疑片刻,心说略过。
……
晨光里,长街上。。
男装的少女执壶独饮,翩跹独行,清隽秀美的脸容上神情似悲似喜,行止放纵,风采飞扬。
行人纷纷侧目。
……
她一直不敢承认,现在放开一切,终于能坦然地说:其实她是害怕,害怕不如聂清玉。
所以她困顿,她迷惘,她逃避,她不敢去面对,宁愿昏沉度日。
可是她终究是醒过来了。
她心中有坚定的韧性和明净的自省,她可以自豪地说,回顾她的前一生,她没有愧对任何人,不因为贫穷而卑鄙,不因为困境而苟且。
她不偷不骗不抢,她依靠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地,一步一个脚印,在风雨中挣扎长大。
无愧于心,这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她生也堂堂正正,死也堂堂正正。
……
是她不够坚定,才会被聂清玉的强大所击倒,几乎全无自信。
哪里跌倒的,哪里站起来,她还是原来那个聂然。
……
终于来到府衙前,天光明亮地洒下,照着朱红大鼓身上的红漆闪闪发光,鼓架上挂着两只手臂粗细的木棒,聂然乍一拿起,几乎握不稳。
咚。咚。咚。咚。
她击鼓。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双臂几乎失去知觉,聂然咬紧牙关,继续挥动双臂。
咚。咚。咚。咚。
鼓声轰鸣里,大袖如蝴蝶般舒展卷动。
纤细的手臂,却牢牢地握住坚毅的力量。
聂然扬起下巴,目光雪亮。
她该面对的。
她将承担的。
她不再逃避。
是的,聂清玉那么强那么强,她一点都比不上,可是那又怎么样,她依旧要挺直站着,绝不弯曲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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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有话:
这本来是两章的,不过我觉得一起看比较好,加上我也是个留不住存稿的,干脆爽快都发了……
手头又没稿子了,新电脑还没买,用巨小的本子码字,外接键盘还坏了……真不适应啊……
第二十章 白龙鱼服
更新时间:2010-1-5 20:00:29 字数:3998
陶永怔怔地站立着。
他从未见过聂然如此陌生模样,也从未想过,这样清雅温柔的少年,居然会与传说中的丞相府有什么关联。
一直到聂然的身影不见了,他才猛地想起手上还捏着信纸,直觉地想拆开来看,但手指才动了动,又觉得不应该,想起聂然方才的话——只要见到招英,就能救出迟布衣——他有些不敢相信,却忍不住心动。
聂然走得倒是痛快,把行李全丢在了他面前,陶永怕她弄丢,只有认命地背自个身上,他去附近的车马行,租用一辆车子,直向皇城附近的官宅区驶去。
接近官宅区之后,马车停下来,表示不敢再往前。
其实如今倒没有明确的法令,规定百姓不准靠近官员的住宅,只是在普通人眼中,达官贵人们是万万不可冒犯的对象,向来官府门前的街道,都会比别的街道冷清一些,官员家宅也是同理,谁也不会没事在这儿乱晃。
陶永知道车夫的为难,也不强求,事实上,假如不是聂然的要求,他大概也绝不会来此处。
……
终于来到了丞相府门前,陶永用力抹去额上汗水,总算松了口气,他不识往丞相府的路,又不敢随便问人,也不知抓瞎找了多久,才总算找到地方。
走上门前,陶永不意外地被守门侍卫拦住,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在下乃科考士子,今有极为要紧之事,想要求见招英大人,烦请几位通传一声。”
其中一个侍卫问道:“你是大人的什么人?”
陶永一愣,他跟丞相身边的红人自然毫无关系,真正有关系的该是聂然,只是不知聂然又是什么关系,同样是姓聂的,该不会是小聂丞相的远房亲戚吧?
见陶永说不出来,那侍卫微笑道:“您请回吧。”他以为陶永是那些结交达官贵人的士子,这情况在权贵门前也不算罕见,只是招英从不参与到这种事当中,是以他认为陶永是找错靠山了。
陶永额头急出汗来,依旧好声请求:“烦请这位通传,在下确实有极为要紧的事,务必立即见到英大人。”
他不知道聂然有何打算,但假如有希望救出迟布衣,必定是越快越好。
咚。咚。咚。咚。
用力敲了一阵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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