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潮与他的身量服色相近,他假装方才那人是自己,发现荷包丢了,返回寻找,如此就算来人方才发现了宁凤潮的身影,也会误认做他。
两人俱是心思灵动敏锐之辈,也都略知对方性情,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也不曾交换一个眼神,只凭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便在千钧一发的当口,保住了宁凤潮。
事实上,若是宁凤潮稍稍迟疑一下该不该信任他,又或者明春水的反应慢些,都将会是另外一个结局。
等聂然离开,宁凤潮现身道谢,明春水辞谢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对视片刻,宁凤潮便打算离去,一来此处不算安全,二来,他也无法完全信任明春水。
见宁凤潮露出离去之意,明春水低低一叹,道:“凤潮,你无须防备于我,如是我有心加害你,方才便不会为你遮掩。”
因明春水称呼改变,宁凤潮也顿了顿,神情变得柔和,他先示意走到隐蔽处,这才无奈低叹:“昔日金陵四公子中,你我最为交好,却想不到在今日,你还能记得早年的情份。”
在好几年前,南楚都城里,曾有那么四位名动金陵的人物,他们义气相投,结为友伴,被好事的人称作金陵四公子。
说是公子,其中三人是货真价实的名门公子,他们分别是明家的明春水,宁家的宁凤潮,谢家的谢鲲鹏。
明春水温柔多情,宁凤潮满腹经纶,谢鲲鹏军阵无双。
然而在这三人之上,声名最显,才华最高,位居四公子之首的,却是来历不明,身份神秘,年龄比其他三人都小许多的聂清玉。
其中明春水与宁凤潮走得近一些,而谢鲲鹏则十分服气聂清玉。
然而在数年后,所谓的金陵四公子一说,再也不存在。
谢鲲鹏执掌守卫皇宫的羽林军,明春水入朝成为翰林学士,宁凤潮家破人亡,当日并不比其他三人更有地位的少年,如今却是万万人之上。
两人悄声地说了会话,各自问了对方一些问题,但在对方巧妙的回避下,都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最后,宁凤潮握住明春水的手,恳切道:“春水,昔日四公子也算齐名,可是如今你屈居聂清玉之下,真的甘心么?”
明春水淡然一笑,并不作答。
两人分开,背向而行的刹那,神色俱是一变。
宁凤潮冷漠地想,方才交谈了数十句,却没有打探到半点有用的消息,实在白费口舌,希望最后一句能有效果。
他先前将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明春水身上,并非他信任他,而是他别无选择,就算明春水向招英说出实情,他也可以凭借对着皇宫地形的熟悉,加上自小曾习武艺,暂时逃脱。
而明春水转身之后,含情眼眸里透出的忧郁越发深浓,若是有多情的少女瞧见,只怕会恨不得代他心碎,他一面走,一面慢慢思量:他方才替宁凤潮隐瞒,倒不是为了什么旧日情谊,而是心中另有打算。更何况他与文武兼修的宁凤潮不同,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假如宁凤潮被逼急了,他的生命也有危险,倒不如顺手帮上一把,也好从他口中套一些话,只可惜旁敲侧击好一阵,都未能问出宁凤潮现下的底细。
……
各怀心思,渐行渐远。
聂然自是不知晓她错过的是什么,她与迟布衣一同来到西苑,向各位进士表示祝贺。
三人各自敬了一圈酒下来,众新科进士对这位没有多大架子的小聂丞相好感大增,有些心急的,甚至当场便表起了忠心,同时也有向迟布衣示好的,顿时让聂然想起见风转舵的狡童。
虽然心中不喜,但想起云之的话,聂然也含笑地点头。
见过西苑的人,再返回东苑时,这边的琼林宴,也要开始了。
第五十三章 诗以咏志
聂然入席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座上。
桌椅摆设不是家常用的高脚器具,而是仿古风尚,以软垫代替椅子,以长几代替桌子,顺着园林的地形,错落有致地摆开。
与西苑中简单的分作两排不同,这儿的座位完全没有行列可言,有的长几摆在玉兰花树下,有的长几置于锦簇花丛前,有的坐在清流河畔边,虽然没有严格的规律,却毫无杂乱之感,反而颇有小桥流水,些曲径通幽的意味。
作为的排布也各有讲究,好像与风水方位有关,位高者在哪个位置,位卑者在哪个位置,俱有方略,聂然不懂这个,只粗略看去觉得无比和谐,但迟布衣看了却眼前一亮,问道:“这是谁定的座次?”
招英代为答道:“是翰林明春水协同总管太监所为。”
此时明春水已然就坐,迟布衣看了他一眼,想起方才路上的偶遇,心中仍有些疑虑,但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聂然的座位不同于其他人,乃是在华林园的流河之上,一艘雕绘华美的船只,约莫两丈长,船头船尾皆是凤形,水面下方以台架固定住船身,避免其随水摇晃,而聂然的座位,就在船的甲板上。
迟布衣以只有两三人能听见的低微语声道:“设座之人,不仅性情风雅,更是缜密谨慎,滴水不漏。风雅之处聂相也应瞧见,缜密之处,却在于座位的安排。”
假如是寻常的朝廷,那么十分简单,将君主皇帝安排在最高贵的位置,其余人依照身份尊卑排列便可,但偏偏此时的南楚的情形是个特例,皇帝不过一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少年丞相,所以这个座位,也便成了问题。
倘若是寻常的臣子,要么不畏强权依旧以皇帝为尊,但这么做会得罪权臣;要么趋炎附势,直接将聂然放在最尊贵的位置,可如此一来又太过流于表面,也容易给想攻击的人予借口,攻击聂然及他狼子野心,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所以明春水是这么安排的,除聂然外,皇帝臣子们的座位照旧,但聂然的位置却单独放出来,置于水上,取顺风顺水之意,不是龙舟而是凤舟,如此也没有冒犯皇权的意思,只是另一方面来说,这个位置又是超然独立,而凤也有鸟王的意思。
迟布衣在心中各自以聂派与反聂派的立场,从几方面试图攻讦,但很快又能在心中给出明春水应有的辩驳。
因为临时撤换了主考,聂然指派明春水参与科考事宜,本来只是无意为之,仅仅是因为她对这个人印象比较深刻,且听闻其风评不错,但接下任务开始做事的明春水却是处处小心留意,唯恐踏错一步,不小心落入预先设下的陷阱。
就连科举后琼林宴的安排,他也是谨慎又谨慎。
虽然只是看似不起眼的思量,但在迟布衣眼中,却可以彰显出此人的性情。同时也侧面地反映出,过去的小聂丞相,是如何狠辣凶险,否则明春水也不至于小心成这样。
不过此事与当下没有多大关联,迟布衣放下疑虑,跟随聂然,走上凤舟,待他们坐定,琼林宴便可开始了。
乐声渺渺而来,丝竹之音切切错错,一队宫女鱼贯步入席间,步伐轻灵如流水,将精致的菜肴摆在每一个宾客面前。
作为南楚吉祥物的小皇帝萧琰,此时又免不了发表一番预先背好的演说,待说完后,萧琰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有些意犹未尽,他对身旁服侍的太监吩咐两句,等太监离开了,才扬声宣布道:“有宴岂能无酒,有酒岂能无诗,今日席上诸位位新科进士都是少年才子,诸位爱卿也都饱读诗书,不妨各自作诗一首,由乐官唱来。”
他虽说是自作主张,但每说一句话,都不由自主地看聂然一眼,聂然心想小皇帝被聂清玉欺压久了,或许是想找个能稍微发挥一点作用的地方,便没有表示什么。
萧琰见聂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心中大喜,娇美的脸上也跟着浮现笑容,更添几分艳色:“如此便先由状元郎开始。”
今年的新科前三名,探花郎名唤齐映,榜眼是苏幕,而第一名状元,名字最为有趣,乃是叫钟晨,正好谐音忠臣,是个极能讨好上官的名字,不过聂然取他当状元,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其才学确实不错,他的诗文虽然比苏幕差一些,但策论却做得极为漂亮,完全扣合聂然的评分标准,见识思想也较为稳重,即便是聂然这个不怎么懂国家大事的人,看过他的策论,都觉得很是舒畅。
钟晨年岁约莫二十五六,本来以他偏向清简的文风,是不符合南楚传统审美标准的,他第一次考试的名词,也只在十多名左右,但第二场殿试,却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以至于钟晨出去游街回来,都还有些沉浸在恍惚之中。
听有人要他写诗,他下意识接过笔,梦游般地写出一首,呈了上来。
诗文先给聂然看过,主题是咏春,那诗文虽然工整清丽,但并无多少奇绝妙处,聂然来的那段历史中,有比这杰出太多的诗句,看看也便不放在心上,直接点头算过,宫中歌女,随即曼声清唱。
状元郎下笔很快,但榜眼却好似神游天外,提着笔迟迟不落下。
萧琰以为他想不出来,好心给他解围道:“苏爱卿若是一时没有好句,便写殿试上的诗吧,想来也是佳作。”
他话音方落,苏幕便好似被提醒一般,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聂然一眼,接着,缓慢地在纸上写下四行。
聂然和迟布衣对视一眼,无奈一笑。
萧琰大概没什么恶意,但那首诗……不适合啊。
殿试的题目,聂然给出的是,作一首诗,诗表心声。
偏偏苏幕因为以为既然是聂然主持殿试,那么他肯定不会通过,也就放开了“诗表心声”。
他写的这首诗,更是简单直白,没有用一个典故,也没有生僻词句:
五年天地无穷事,叹息犹为国有人?共说金陵龙虎气,谁持白羽静风尘。
聂然虽然不如迟布衣文采斐然,却也能一眼看明白,很明显,苏幕的这首诗是在针对她。
五年天地无穷事:聂清玉就是五年前开始崛起的,而自那之后,确实是大事小事不断,惹得朝野纷乱,人心惶惶。
叹息尤为国有人:这句则是发出不能报国的感叹。
共说金陵龙虎气,谁持白羽静风尘,更直白一点的潜藏含义就是:哪位英雄快点来灭了姓聂的混蛋吧!
苏幕动作很快,一下子四句诗便抄好了,接着由太监呈送过来,聂然一看果然是那四句,禁不住与迟布衣一同翻了个白眼:早知道就不让这小子中榜眼了,直接刷到三甲那一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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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有话:
【注】:苏幕那首诗是我拆了一首诗拼成的,原文是:
胡儿又看绕淮春,叹息犹为国有人?
可使翠华周宇县,谁持白羽静风尘?
五年天地无穷事,万里江湖见在身。
共说金陵龙虎气,放臣迷路感烟津。
因为不符合语境,所以拆出来几句可以用的,假如格律上有什么问题,还请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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