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去化解宁聂之间的恩怨,她这具身体来自聂清玉,作为灭门仇人,宁白憎恨她是应该的,但作为聂然的她自己,不愿意承担莫名其妙不属于她的恨意,也是正常的。
不愿主动去招人恨,反正也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聂然就一直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人。
宁白被救下后,招英就将他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同时让侍卫在院外轮班看守,只要宁白不离开院子,便随他自在,并定时送去饮食,安排侍从服侍,但只要宁白流露出逃走的意图,便会将他制住。
因为不是什么尊贵客人,宁白的居住环境虽然说不上差,却也不能算太好。
适合一人独居的小院子里,花木没有修剪,仅依凭着本能的生命力,伸展着纤细的枝条与翠绿的新芽,即便是在最浓绿繁茂的枝叶间,依旧弥漫着冷清的味道。
穿过院子,招英先行推门而入,虚掩的门扉吱呀一声开启,而招英让开一旁后,聂然的目光在稍嫌空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望向角落时才瞧见,蜷缩着身体坐在墙角,双臂环抱小腿,脸埋在膝盖上的一团白影
那影子听见声音,也迟缓地,慢慢地抬起头来。
宁家小公子依旧是如玉人一般秀致美丽,但却因为失去精心的呵护,目光消沉,神色异常凄惶,尤其是在见到聂然后,他浑身颤抖,整个人又拼命地往墙角缩,好像恨不得把身体挤进墙中一般用力。
聂然转头望向招英,道:“怎会如此?”
招英微一迟疑,还是将真相说出来。
原来宁白被带入丞相府后,曾悬梁三次,割脉两次,因为招英监视得严,每次都及时救了下来,屡次自尽失败后,宁白也逐渐绝了死念,但意志却异常消沉,再没有开口说话,除了每日的饮食,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找一个角落缩着,一动不动地待上大半日。
聂然听着招英的低语,望向宁白的目光便多了些怜悯,说来这该也算是她的疏忽,以为让他在丞相府衣食无忧没有生命危险,就算仁至义尽了,但这么小的孩子,大概很难从先前巨大的精神创伤中走出来。
虽然境遇不同,但她大约可以稍微体会到宁白的心情,在她幼小的时候,才失去父母的那阵子,也曾不止一次萌生过自杀的念头,人在绝望之中,死亡反而是最轻松的道路。
生存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宁白走了两步,在宁白又一次试图往墙里钻的时候,聂然才惊醒一般停下脚步。
弯下腰,双手伏在膝盖上,聂然尽可能地让视线低一些,也尽量放柔语气:“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再伤害你。”
宁白置若罔闻,只依旧一个劲地发抖。
聂然并没有不耐,只继续道:“宁白,宁白,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宁白一直发抖,聂然便一直不停地说,翻来覆去地重复单调的安抚,嗓音越来越沙哑,却始终不改柔和耐心的态度。
期间招英想从旁劝阻,却被聂然以眼神和手势制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聂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宁白终于停下发抖,抬起眼,怯怯地望了过来。
聂然没有多想,自然地微微一笑。
过了许久,小小的少年终于开了口,因许久不曾说话,他的声音缓慢迟滞:“你……何事?”
聂然一怔,略一思考,明白他方才说话的意思是: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虽说心智在崩溃边缘,但宁白还残留着几分清醒,知道聂然必定是有所图谋,才会在他面前现身。
聂然犹豫一会,放弃了用言语化解些许仇恨的想法,直接开口道:“你哥哥如今仍然尚在金陵,他没有走远。”
宁白顿时张大了眼,黯淡的眸底,重新绽放出希望。
聂然直视他的双眼,坦然道:“不久前,你哥哥从我这劫走了一个重要的人犯,我希望能用你来交换,换回那名人犯,但是我找不到宁凤潮,也不知道该如何寻他。”
每说一句话,聂然都会看一会宁白,确信他对宁凤潮的下落一无所知,才慢慢地说出目的:“横竖是要交换,我打算提前释放你,但我会让人跟随着你,通过你来找宁凤潮。”
假如找不到目标,就让目标自己找上来。
宁凤潮既然视她为仇寇,肯定十分关注丞相府的动静,宁白一旦走出丞相府,一定会为其所知。
只要宁凤潮派人接宁白,她就有希望能顺势找到其下落。
其实招英还提供过一个方案,直接砍宁白身体的一部分出去悬挂,但她一来难以接受这么血腥的手段,二来也不希望将对方逼迫得太紧,故而选择主动释放人质。
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后,聂然想了想,又道:“倘若,你哥哥宁凤潮能避开我的追踪,却又将你救走,那么请你告知他,我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换回那犯人,请他自己斟酌。”
虽说她对自己人很有信心,但总要防备万一的情形出现,就算多付一份利益,也要换回琥珀丹朱。
只希望尘芳在这段期间内都没有醒来,也没有将有关聂清玉的事张扬出去。
伸手在宁白来不及避开的脑袋上拍了拍,聂然直起弓了许久的腰,最后郑重交代道:“待会会有人前来服侍你沐浴更衣,用饭之后,我会亲自送你离开。”
……
走出小院,聂然没有返回居所,而是先去了另外一处。
“云之,有事相求。”
“小聂请说。”
“请借我两个人,凰真与何田田。”
第五十八章 兔子在飞,凰真在追
被几个侍从按在浴桶中彻底刷洗一遍,换上雪白崭新的衣裳,头顶发髻用镶嵌着珍珠的玉簪穿过。
被喂了一顿饱饭,气色看上去更佳三分,宁白慢慢地走在聂然身边,几乎如坠梦中,走向丞相府大门。
这些日子,他虽然无数次想过,却没有一次相信会幻想成真,能从这里走出去。
可是方才,那人告诉他,他可以走了。
去寻他的哥哥。
他起先还将信将疑,可如今却走到门前时,心口终于禁不住怦怦地跳起来。
倘若不是最害怕的人就在身旁,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朝外跑去。
他的眼光时不时偷瞥身旁,视野中容色清雅的少年比他高一个头,身量纤瘦,神情是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温和,几乎令他生出错觉,仿佛下令处死宁家满门的,是另外一人。
虽然明知道这次释放是一个明晃晃的诱饵,但他依然不愿错过,连他都明白的陷阱,二哥不会看不透,自是不必忧虑,而他自己,只要能离开丞相府,有一个安身的地方便好。
这些日子,他日夜不得安宁,几乎每晚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家人死去的情形,一会儿梦见二哥被聂清玉逮捕处死,得知二哥如今非但无恙,反而从丞相府中劫走一名重犯,令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如今这世上,二哥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只要能见到二哥,这些日子的痛苦,便可以全部放下。
这么想着,宁白脚下也轻了几分。
……
送至门前,聂然看了眼宁白,再看了眼站在宁白身旁的凰真,叹了口气道:“宁小公子,你出去之后,凰真会陪伴着你。”
宁白一怔,这才从恍惚的情绪中脱出,发现不知何时,身旁站着个白衣少年,神情漠然,皮肤雪白得不似活人,更令人惊骇的是,他在脑后束成一束的长发,居然也是如衣衫一般的雪白。
见宁白面露惶然之色,聂然安慰道:“你莫害怕,凰真只是得了病,才变成这般模样。”凰真的模样毕竟罕见,就连他刚住进丞相府时,见过他的人,也私下议论了好些天,更何况宁白这么一个不怎么解事的孩子。
听她这么说,宁白心下稍安,又偷偷瞧去,见凰真气韵空灵纯净,不怎么凶狠冷酷,这才不那么胆寒。
但怯意才下,他又有些怀疑,让这么个少年跟着他,难道不怕跟丢?
聂然微微一笑,不再解释,只转向凰真,交代道:“此去多加小心,其他的事想必已经有人教你,我这儿只有一条,以你自己的性命为重,宁白不如你重要。”
如果遇上抵挡不住的敌人来抢夺宁白,那么就算放手也无妨。
宁白一旁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什么叫做宁白不如你重要?他虽知晓如今自己身份不比往日,但被人亲口说出,过往习惯被人捧在掌心的小公子还是有些介意。
此时聂然已命人开门,他无暇多虑,转身便往外走去,走出门外,停步一瞧,居然真的只有凰真一人,跟随在他身旁。
他二人出门后,丞相府大门随即合上,宁白站在门前,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有些迷茫:他就这么走出来了?
跟在他身旁的,真的就只是一个少年?
一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丞相府的高墙,宁白才终于确信这一点,同时,他的心思也跟着开始活络起来:眼下他身旁只有此人,倘若他能摆脱这人的跟随,是否能更快地与二哥见面?
这么一来,他也算是给二哥减少些烦扰。
定下主意,宁白眼珠子转了转,学着大人模样,对凰真一揖,道:“呃,这位兄台,你名凰真是吧?在下宁白。”
“凰真,你贵姓?”
“凰真,你与聂相是什么关系?”
“凰真,你怎么不言不语?难道我宁白如此不堪,你不屑开口么?”
“凰真……难不成你……不会说话?”
“凰真,纵然你不会说话,也点点头,应我一声啊。”
“凰真,聂相只派你一人跟着我,你很有本事么?”
“凰真……”
宁白的计划中,是先与凰真熟识,等对方戒心降低后,再设法从他身边逃走,可不论他如何搭讪,直至说得口干舌燥,身旁的少年依旧仿佛全部相干一般,冷冷的,清清的,用那双不染尘垢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仿佛他的一切言行,皆是可笑闹剧。
他走时,他也走,他停时,他也停,他口若悬河时,他静默,他闭口不语时,他依旧是静默。
但不论什么时候,凰真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宁白心浮气躁,索性撇开章法,朝凰真身后猛地一指,叫道:“看!兔子在天上飞!”
这一招他是跟宁凤潮学来的,三四年前,宁凤潮有事要外出,却被他缠着要一块儿玩,脱身不得,无奈之下,只有声东击西,骗他转过头去后,立即悄然逃走。
但宁白对这个法子并不抱太大期待,这谎话也就能骗骗小孩子,如今连他都不会上当,更何况眼前人看起来年岁比他大。
可是出乎他预料的是,凰真闻言后,居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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