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好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字迹清丽地,写出第一条决策。
招英只负责一开始的辅助工作,做完之后,正在推演排布的两人谁都没让他离开,他便也顺势留下,观看战局。
而来此之前,招英并未抱多大期待,毕竟聂然只是临时抱佛脚的学了几日,而有些东西,是需要底蕴的。
通常来说,南人性情偏柔而北人较为刚强,可是双方的指挥官,却是与自己军队恰好相反的风格,谢鲲鹏这边气魄宏大凛冽,聂然这边却是富丽堂皇的典雅。
战局开始没多久,谢鲲鹏便微微一怔,暗付聂然用兵的风格怎么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以往布阵中的那一丝阴柔狠辣的诡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光明正大,却又显出富贵雍容气度的战法。
错愕之下,谢鲲鹏便有些分心,决策上出现了一个小失误,本来若是寻常,这点小失误造成的损失不大,可是在这场战局中,却成了致命的开端。
聂然抓住这个小错误,一点点地,扩大己方的优势,胜利的天平,逐渐向这边缓慢倾斜。
谢鲲鹏骇然发现,他再也无法扳回已经呈现劣势的局面。
聂然的攻势宛如流水一般,并不如何猛烈,却胜在绵长无有断绝,前一波尚未停歇,下一波便紧随而来,让人没有缓一口气的余地。
谢鲲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重伤初愈,体力本有些不足,他本以为自己近来在边关磨砺一番,见识上又有进境,兼之聂然在金陵纠缠于朝堂,难以分心精研兵法,这一战必胜无疑,却不料反将自己比如狼狈的境地。
南楚这边节节败退,数战之后,失了两城,谢鲲鹏退守在一个名叫徐州的地方,战局在此胶着起来。
这是一座战略上极为重要的城市,失去此地,谢鲲鹏将会无法守住周边大片地区,而若是攻不下此城,聂然这边就算不上取得了胜利。
两人的战局推演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期间只随便用了些点心,聂然虽然不似谢鲲鹏身上有伤,但身体却不如军人强健,到了傍晚时,也是殚精竭虑,脸容雪白,汗水浸透了发鬓脸颊,就连长长的睫毛,也挂着一两粒晶莹的水珠。
这一战双方的损失都很大,物资人员大量损耗,作为进攻方,聂然这边损失比谢鲲鹏多三万多人。
但是没多久,聂然便指挥军队开往下一个次要塞城市,当谢鲲鹏看到聂然展开的纸上的决策时,他变了颜色:“你--”
聂然这是已经累得笑不出来了,只轻声道:“谢兄难道忘了,昔年北魏军的将领是什么人?”
当初清都王前往南楚战线,是作为空降的指导存在的,实际上,在当时的南北战线上,真正的军队统帅,是一个叫列缺的将领。
列缺属于另一个皇子的派系,也在北魏皇权争斗中陨落,但既然设定北魏没有内斗,那么此人便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人也是一代名将,单论打仗的本事,不比清都王差多少,只是此人行事风格过于残酷,导致风评不佳。
聂然如今所出示的决策是,将前几个攻下的南楚城市里的百姓,收编为送死军团,其中不乏老弱妇孺,只给他们木棍,让南楚人去攻打南楚自己的城市,如若不从,便一概杀光。
多了十几万的炮灰,如此一来,先前在攻城战中的损失,便用这种方式迅速的补充了回来。
这种透着血腥气的妖邪手段,是谢鲲鹏这种正统出身的将领难以接受的。
谢鲲鹏剧烈的喘息几下,闭上双眼后又猛然睁开,道:“聂相,今日一局,我认输了,聂相请回吧。”
经过此战,他忽然真心实意的觉得,几年前北魏的皇室内乱真是南楚大幸,若然清都王和列缺能团结一心对付南楚,恐怕此时南楚已然沦陷。
聂相没回话,只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招英扶她离开,两人坐回马车里,照应才露出忍耐已久的诧异之色:“聂相……”他如何都料不到,只学了数日的聂然,居然真的可以从谢鲲鹏手下取胜。
聂然上车后便靠在车厢壁上养神,待马车行驶的微微颠簸将骨头震得有些酥麻时,她才睁开眼,从角落食盒里取出一块糖塞进嘴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神情比招英还要错愕。
限于对云之的承诺,她不会告诉招英,今天的这一局,与其说是她对谢鲲鹏,倒不如说是云之借着她的身体,来推演的战争。
那些战局变化,战场对策,除了一些必要的基本知识外,她该不懂的,依旧还是不懂,师从云之的数日,她只是将云之所提供的战略决策,强行背下来,在今日用出而已。
换而言之,云之从过去的三十三份战场推演中,彻底看透谢鲲鹏这人的心思手段,并作出一个庞大的应对策略群,他判断出谢鲲鹏在每一步会做出几种可能的决策,各自针对性地给聂然应对的方案,同时又教导聂然,如何不放过任何一丝空隙,抓住对方的失误后,将整个战争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最后,他告诉聂然,在列缺的手段用出来后,谢鲲鹏这样的正统将领会一时难以接受,主动在失利战场上认输,再往后便没必要打下去了。
聂然就算再怎么无知,也明白,像云之这种,于战前算慢了整场战争的才能,是何等的恐怖,随后终于禁不住对云之的身份猜疑起来。
回到丞相府已是入夜,聂然直闯云之住处,命招英在门外等候。
才靠近卧房,优雅清冽的茶香便自屋内逸散出来,令聂然疲惫的神经为之深深舒缓。
放慢脚步走入屋内,只见烛光半明半昧,精巧的泥炉上咕噜咕噜地煮着茶水,响动在静夜里分外清晰。
而二三四丈开外,靠窗的卧榻上,月光如丝如缎如纱,给床边的剪影披上一层出尘的外衣。
倾臣 第六十八章 各自的真实
在同一片月色下,谢鲲鹏依旧静坐在长几边,目光半刻不移地,凝视着散乱的地图和纸张。
谢夫人端着一碗参茶,小步走近,跪坐在谢鲲鹏身旁,柔声道:“夫君。”她眼眸中含着隐约的担忧,自从那位年轻的丞相离开后,她的夫婿便一直枯坐,不饮不食,而她身为妻子,却没有半分主意。
她生于书香世家,虽说祖上世代文人,却没有什么权势财富,倘若没有任何意外,该是嫁给一个同样懂得诗文的丈夫,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可是偶然见过谢鲲鹏之后,她的心便被那如在九天之上翱翔的英武少年夺去了,而当谢鲲鹏向她提亲时,她狂喜不可自已,不管父亲的反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在外人看来,她该是无比幸运的,得蒙谢鲲鹏这样的世家子弟看中,婚前洁身自好,婚后不曾纳妾,只她一室妻房,甚至对身份不高的父亲亦是礼数周到,就连原本不看好婚事的父亲,也渐渐地赞赏起这个女婿,可是只有她隐约觉察,对她顾惜关怀的父亲,也渐渐地赞赏起这个女婿,可是只有她隐约觉察,对她顾惜关怀的夫君,心中有一座她永远进不去的屋。
并非因为他们之间聚少离多,也非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差别,只是一个女人独有的直觉。
谢鲲鹏待她,更像是对待一个柔弱的朋友,而非相濡以沫的伴侣。
但或许世间夫妻,便正该如此吧。
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本分,谢夫人又低声唤了一次:“夫君,歇一会吧。”
“夫君。”接连几声轻唤,将谢鲲鹏从沉思中惊醒,年轻的羽林统领错愕地看了妻子片刻,才想起应该做什么,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伸出手轻按女子的手背,体贴地接过参茶,仰头三两口饮尽。
猛然觉察到此际已经是月上柳梢头,谢鲲鹏想了想,扶了一下妻子肩头,微笑道:“时候不早,你先就寝吧。”
温柔地劝说一番,好容易劝的妻子愿意先休息,看着她的背影,谢鲲鹏悄悄地松了口气,目光有些歉然。
他的生命一定要走在最正确的轨道中。
成为羽林军是这样。
暂时向聂相臣服是这样。
去一个身份不高但是贤淑柔顺的妻子也是这样。
对于如今的妻子,谢鲲鹏一直心中有愧,但即便不是如今这个人,也会有其他女子占据这个位置。
昔日的金陵四公子之中,只有他一人娶妻——聂相是野心勃勃的篡权者,最近还被奇怪的流言缠身;宁凤潮是信约的背叛者,婚约成为牺牲品;明春水是泛滥的博爱者,也因此名令他风评有损。
只有他不同。
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他便立即为自己挑了一个既不会牵制家族,又不会妨害自己的妻子,纵然心中没有爱怜,但他会做好为人夫的本分。
目送妻子的身影走到门外,谢鲲鹏面色又变为冷肃的漠然,毫不留恋的收回目光,瞥向今日留下的推演纪律。
他本以为在兵法上能略胜聂相一筹,但如今看来,聂相从前与他对战,一直刻意留手,再加上会满不在乎使用的卑劣手段,自立一事,必须重新慎重考虑,至少短期内,是不能轻易与之反目的了。
手掌无意识的握紧,捏碎了正拿着的纸卷的一角,谢鲲鹏目光转暗,低声道:“绝不可行差踏错。”
昔日的南楚北魏战线上,北魏那位列缺将军曾有好杀的睚眦之称,但那样的人,却依旧陨落在凶险的权位争斗中,而他如今的敌人,或许比列缺更为残酷。
谢鲲鹏微微地叹了口气。
倘若此时南楚北魏掀起大战,他或许不必如此为难,只需放下前嫌,与聂相一致对外,但如今没有太大的外忧,内患便不可避免的浮现,纵然他想要退让也不行,以聂相的一贯手段,退一步大约便是死无全尸。
当世之中,唯一能算的上强大对手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了聂相这个翻云覆雨的朝堂中人。
清都王死了,列缺死了,上一辈的名将都死了。
死在战场上或战场外。
这是个,英雄谢幕的时代。
咕嘟咕嘟咕嘟……
精巧的茶壶表面纹刻着纤细如丝一般的花鸟图案,柔和的水沸声好似有节奏的呼吸,将清幽的芳气在温热的怀抱里酝酿,膨胀,上浮,展开。
在这样深静的夜色里。
焦躁,不安,急迫的心情,也如同破裂的水泡一样,轻飘飘地浮起来,轻飘飘地……啪的一声碎开,化作淡远的宁和。
意识到自己先前太过慌乱,聂然怔了怔神,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等窗边的人影回过神时,她深深一揖,道:“多谢恩师指点,这次全靠你才没有出纰漏。”
不管怎么说,谢鲲鹏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云之静默片刻,低笑一声,道:“你若不用心,我教的再好,也是枉费。”
他的脸容在逆光的暗影处,看不真切,声音与煮水声融为一体,合着优美的节拍,闲散而舒展。
水声依旧继续,聂然忽然间放松了全部神经,有些释然地笑了一笑:他先前为云之的才能所震动,揣测着他的来历,可是云之过去身份,与如今又有什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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