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她带来了一篮子与往常一样丰盛的食物,感到饥饿的时刻很快来到了,迪肯把篮子从藏着的地方拿出来,她和孩子们一起坐在树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着,温柔地关心着他们的胃口。她心中充满快乐,给他们讲各种有趣的事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用浓郁的约克郡口音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说一些新的词语。孩子们告诉她,柯林如何假装仍然是个焦躁的残疾人,但是感到越来越困难,她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瞧,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一直在欢笑,”柯林说,“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我们努力把笑声憋回去,可还是喷了出来,于是结果就再糟糕不过了。”
“有件事经常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玛丽说,“我突然想起它来,简直憋不住。我不停地想像,想像柯林的脸有一天会圆得像满月一样。虽然他现在还不像,可是每天他的脸都变胖一点——最后有一天早晨就会圆得像满月——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保佑我们所有的人,我看出来你们有些好玩的事要做,”苏珊·索尔比说,“不过你们不必这样难过多久了,克雷文先生会很快回家的。”
“你觉得他会吗?”柯林问,“为什么呢?”
苏珊·索尔比轻柔地笑了。
“我猜,如果在你用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以前他就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让你心都碎的。”她说,“你每天夜里觉都不睡都在计划这件事。”
“我受不了让别人告诉他。”柯林说,“我每天都想出各种不同的方法自己来亲自告诉他。现在我就想跑进他的房间去。”
“这对他来说,会是个新的开始。”苏珊·索尔比说,“我愿意看到他那时的表情,孩子,我愿意!他必须回来——他必须。”
他们谈论的另一件事情就是去拜访她的农舍。他们全都计划好了,他们要坐着马车穿过沼泽地,午饭在石楠丛里进行野餐,他们会看到农舍里其他的孩子,还有迪肯的花园,不玩到精疲力尽就不回来。
苏珊·索尔比终于站起来,准备回到房子里梅德罗克太太那儿聊天。现在也该是柯林被推回去的时候了。在他坐回轮椅之前,他紧紧地站在苏珊身旁,眼睛死死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入迷的爱恋。突然他一把抓住她的蓝色外衣,紧紧握在手里。
“你就像我——我一直最想要的,”他说,“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妈妈——也是迪肯的!”
突然间,苏珊·索尔比弯下腰来,把柯林搂在怀里,靠在蓝色外衣的胸口上——仿佛他就是迪肯的亲兄弟。雾气很快又弥漫在她的双眼里。
“啊!好孩子!”她说,“你的妈妈就在这个花园里,我真的相信。她不会离开这个花园。你爸爸必须回来——必须!”
从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每个世纪都会发现奇妙的事物。上个世纪所发现的惊人事物要比以前任何一个世纪都多。而在这个世纪里,成百上千更令人震撼的事物将要被揭示。起初人们拒绝相信所发现的新奇事物,然后他们就开始期盼能够得到,然后他们发现自己能够得到——然后就得到了,全世界都在感到奇怪为什么人们不是在几个世纪前就得到了。上个世纪人们开始发现的事情之一,就是思想——仅仅是思想本身——和电池一样有威力——像阳光一样美好,或者像病毒一样坏。如果不小心让一个悲伤或恶意的思想进入你的心里,就像让一个猩红热的病菌进入你的身体里一样危险。假如它进入你的心里以后你还把它留了下来,那么只要你活着,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痊愈。
要是玛丽小姐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愉快的念头,还有那些讨厌别人的想法,坚决不让任何东西引起她的兴趣、让她感到快乐,她就还是个那脸色发黄、厌倦的、难看的孩子。然而,命运非常善待她,尽管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开始四处活动,这是为了她好。当她的内心逐渐被知更鸟、沼泽地上挤满了孩子的农舍所占据,被古怪易怒的老花匠、平易的约克郡小女仆所吸引,被春天和复活的秘密花园所诱惑,被一个来自沼泽地的男孩子和他的小生灵们填满,直到心里再没有地方留给那些不愉快的念头,就是那些念头在破坏她的肝脏和消化系统,让她的脸色发黄、时刻感到疲倦。
要是柯林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只想着他那些可怕的未来,日渐虚弱,继续憎恶那些看他的人,每一分钟都想起背上要长起的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就还是个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的疑心病患者,从不知道阳光和春天是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努力去尝试,他还可以健康起来、自己站起来。当美丽的新观念开始推开那些丑陋的旧念头,生命开始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的血健康地流过每根血管,新生的力量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科学实验简单而实用,没什么奇特的地方。更加惊人的新变化还会发生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如果一个不愉快或者泄气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一定要记住及时在脑海里放进一个愉快、坚决、勇敢的念头,来推开那些不好的想法。因为两种完全不同的念头不能同时存在。
当秘密花园完全复活,两个孩子也随着万物重新活起来,有一个男人在某个遥远而美丽的地方游荡着,挪威的峡谷和深山,以及瑞士的群山中,这个男人给自己的心中装满那些令人心碎的灰暗想法已经有十年了。他从不曾试着勇敢一点,也从来没有试着用其他的想法来取代这些灰暗的念头。无论是他在蓝色的湖泊旁散步,躺在四周开满深蓝色龙胆花的山腰,还是当鲜花的气息充满了空气,他都想着那些灰暗的过去。当他曾经一度感到幸福的时候,可怕的厄运降临到他的身上,从此黑暗占据了他的心灵,顽固地拒绝哪怕一线阳光透进来。他已经抛弃了他的家园,忘记了他的责任。当他四处游走,黑暗依然笼罩着他,人们看到他时也感到不愉快,因为他仿佛用那阴郁的心情污染了他周围的空气。大多数陌生人认为他不是半疯,就是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行。他高高的个子,长着一张扭曲了的脸,驼着肩膀,他在旅馆登记时填的名字总是:“阿奇博尔特·克雷文,米瑟韦斯特庄园,约克郡,英国。”
自从那次他在书房里见过玛丽小姐,告诉她可以拥有她自己的“一点土地”,他就去了更遥远更广阔的地方旅行。他曾经到过欧洲最美丽的地方,然而他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停留很长时间。他喜欢选择那些最宁静最偏远的地方。他曾站在群山之顶,高高的山峰耸入云端,他曾在山顶俯瞰群山,当太阳升起为群山染上光辉,仿佛整个世界正在重生。
然而太阳的光辉似乎从未曾把他也染上金黄,直到有一天,当他在十年的光阴里第一次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在奥地利提柔省一个美丽的山谷里,独自穿过如此美妙的景色,美得可以把任何人的灵魂从阴影里拉出来。他已经走了很远,但是周围美景的没有让他提起精神来,最后他感到疲倦了,坐在溪流边的苔藓上休息。那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在狭窄的河道上快乐的奔流而过,穿过四周芳香湿润的绿色;有时候它冒着水泡越过河滩上的石头,发出低声的笑语。他看到鸟儿来到小溪边把头伸进小溪里喝水,然后弹弹翅膀飞走。溪流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然而细小的流水声让宁静的山谷显得更加幽深。
当阿奇博尔特·克雷文凝视着清澈的流水,渐渐感到内心的平静就好像此时的山谷一样。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要睡着了,然而他并没有睡去。他坐着,凝视着被阳光照耀着的流水,开始看见有什么东西沿着河的边缘生长。一棵好看的勿忘我长在离溪流很近的地方,叶子有点湿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正在注视着这些花朵,他忽然记起来多年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注视过它们。他竟然温柔地想起这一切是多么可爱,这千万点小小花朵组成的蓝色是怎样的一个奇景。他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正在慢慢融入他的心,直到心中的其他东西被轻轻地推到一旁,仿佛甜美的春天开始从一潭没有丝毫波澜的死水中升起,直到这些污浊的水被排出去。不过他自己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知道当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些娇嫩的蓝色花朵时,山谷仿佛变得越来越安静。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最后他的身子一动,仿佛刚刚醒来,他慢慢站起来,站在苔藓的地毯上,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被解开了,松开了。
“这是什么?”他低声说着,手抚摸着前额,“我简直觉得像——重新活过来了。”
这个未知的东西有多奇妙!谁也无法解释这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自己完全不明白——然而,几个月后他都还记得那个美妙的时刻,等他回到米瑟韦斯特庄园的时候,他偶然地发现,就在那一天,柯林进入秘密花园并高声地喊出:“我要活到永远永远——!”
这超乎寻常的平静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整夜,他的睡眠变得焕然一新,安宁平和,可是持续了没多长时间,他不知道怎样保持这份平静。到了第二天晚上,他的心重新为他那些即将远去的灰暗念头打开了大门,它们排着队冲回来,再一次占领了他的心房。他离开山谷,继续他四处流浪的旅途。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时几分钟——有时是半小时——他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些灰暗的沉重负担似乎自己飘走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不是绝望的死人。慢慢地——由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正在随着那个秘密花园一起“复活”。
当金黄色的夏天变成深金色的秋天,他来到了科摩湖畔,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个可爱的梦。他白天徜徉在水蓝色的湖边,或者漫步在山坡上那柔软茂密的青翠之中,一直到累得走不动为止,这样也许能睡得好一些,而且这时他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夜里睡得好了些,他知道,他的梦不再是可怕的了。
“也许,”他想,“我的身体变得强壮些了。”
的确,他已经变得强壮些了,并且,因为那些少有的平静时刻,当他的想法逐渐改变的时候,他的灵魂也在慢慢坚强起来。他开始记挂起米瑟韦斯特庄园,考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家去了。有些时候,他还会隐隐约约地想起他的儿子,但是每当他问自己,是否想要再次站在床边俯看那张熟睡的、轮廓清晰、白如象牙的瘦小脸庞,还有那令人心惊地镶在紧闭的眼睛周围的黑睫毛,于是他又退缩了。
有一天,仿佛奇迹一般,他走了很远的路,等他回来的时候,圆圆的月亮高挂在天空,整个世界弥漫着紫色的雾气与银色的阴影。湖水、树林的宁静是这般美妙,他没有回到他住的别墅,而是朝湖边一个被绿树掩映的小露台走去,在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呼吸着散发在夜晚的天堂般的气息。他感到那股奇特的平静又悄悄将他笼罩,他感到越陷越深,直到昏昏入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他的梦那么真实,以至不能相信它是梦境。他后来记起,那时他以为自己是醒着的,非常警觉。他感到自己正坐在那里闻着晚开的玫瑰的芬芳,听着脚边的水轻轻拍打着,这时他听到一个人在轻声呼唤他,声音甜美而清澈,充满欢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他却听得十分清楚,仿佛那呼唤就在身边。
“阿奇!阿奇!阿奇!”接着,那声音又传了过来,更加甜美,更加清澈,“阿奇!阿奇!”
他记得自己在梦中跳了起来,甚至并不感到惊讶。那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听到它们非常自然。
“莉娅丝!莉娅丝!”他回答道,“莉娅丝!你在哪里?”
“在花园里,”那声音回答道,如同金笛吹出的音乐,“在花园里!”
然后梦就结束了。可是他并没有立刻醒来,他睡得深沉而甜美,睡了整整一晚上。当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已是晨光满天,一个仆人站在那里看着他。这是个意大利仆人,像别墅里的其他仆人一样,他已经习惯了接受外国主人各种各样奇怪的指令,而且决不多问任何问题。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去、回来,他会在什么地方睡觉,或者在花园的什么地方到处游荡,或者整夜躺在湖上的一艘船里。仆人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些信件,他静静地等着克雷文先生把信拿起来,然后离开。仆人走了以后,克雷文先生手里拿着信坐了一会儿,看着湖面。那种奇怪的平静仍然笼罩着他,还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仿佛那些曾经发生的悲伤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仿佛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回忆着那个梦——那个真实的——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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