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憶如此甜美,而我的心尖上卻泛起綿長的疼痛。
憶少年歌酒,當時蹤跡。
蘭橋約、悵恨路隔。馬蹄過、猶嘶舊巷陌。歎往事、一一堪傷,曠望極。
記憶的疼痛(下)
滿是商販的大街上,朱顏拽著夜融雪興致勃勃地東逛逛西瞧瞧,香墨和露兒緊跟在兩人身後。拗不過朱顏軟磨硬泡地請求,夜融雪只能陪她到街上走走,也算是留在朱家“須看主人面”,總不能對她說“是你母親威脅我留下來的”吧?
朱顏穿一襲藍衫,打扮得活潑俏麗,身上胭脂香粉、金釵玉飾一樣不少;夜融雪則一襲樣式簡單的杏色衣裙,倒顯清新脫俗。逛到一處店面甚廣的玉器古玩店,朱顏拿起一根雕工精巧的白玉芙蓉花簪子把玩著,而後對著銅鏡簪在髮髻上。
“妹妹,快幫我看看,美麼?”她興奮地端著銅鏡左照照,右比比,問道。
夜融雪回過神來,笑道:“它啊,就是為了姐姐打的。店家覺著呢?”
夜融雪覺得,朱顏這人並沒有壞心眼兒,頂多再小處耍些聰明;自己易了容,相比之下朱顏便更覺得自己優秀貌美,所以她若好勝想出出風頭,讓著便是,沒必要往心裏去。
一旁富態的店家當然認得眼前的“大財主”,首富朱家的千金如何怠慢得了?隨即拱手相迎,諂笑稱讚道:“朱小姐真真慧眼!這簪子只有一件貨,可是上好的官采藍闐玉的玉心兒,托了最有名的師傅打的!姑娘說得極是,它就是朱小姐生的!”他見朱小姐得意起來,更是大肆誇耀起雕工、花紋等等,口若懸河。朱顏越發高興,遂又讓他多拿些好的物件瞧瞧。
夜融雪聽著無趣,便踱步到店外走走。
自從收到夜驥影的信後,她連著數日腦袋裏思緒煩擾,夜裏沒睡熟。即便午間在榻上歇息,也時時從夢中一身汗地驚起。她思索著,總又理不出個頭緒:從離開十夜門到現在已足足兩個月了,從路上到朱家莊的一切,看似順理成章,但又似暗藏殺機。那“宣、岳、玄”三字,她也反反復複地想。三字應該是各代表一件事或人,目前確定的惟有岳玄宗和嶽柔是“嶽”,自己不懂得五行八卦,或是陣法、地點吧。
想到這裏,夜融雪歎了口氣,眼神微黯,心中感慨:大哥,你我之間歸路何在?還能回到從前麼?
突然,她的餘光掃到一抹淡色的纖影行過,當即震驚得發不出聲音來。那身影、那側面、那笑容,分明是屬於一個她看了十九年,銘刻心內的人的!她知道的,她就知道!
姐姐!!
夜融雪立即提起裙擺便向那女子走過的方向沖過去,礙於路上人多,又不好用輕功,急得她邊跑邊喊道:“姐姐!!席湘!!等等我!”
沿著青石板路拼命跑著,深秋的風攜著遊子的歸意迎面吹來,吹亂了她的鬢髮,吹亂了她的系衫,也吹濕了她的雙眼。
姐姐的音容笑貌,她歷歷在目。那個溫柔細心的長髮女子,總是用纖弱細瘦的身軀撐起一片天空,張開柔軟的羽翼保護著她。
小容好乖的,就算爸爸媽媽走了,姐姐也和你在一起,永遠陪著你。
小容,快擦擦嘴!看你,吃的滿臉都是,哈哈……
小容,都幾點了,快起來吃早飯,要不然上學要遲到了哦!
姐姐交了男朋友哦~我跟你說,他是我大學同一個系裏的同學,他……
太好了!!小容考上大學了?恭喜你!姐姐……姐姐好高興!!
每個人心底都有晦澀陰暗的一面,不管你笑得多燦爛,它都始終存在。那是陽光背後的黑暗,是活著的人們的喘息。一如她心底最深的傷痛。
姐姐、姐姐!夜融雪在心底瘋狂地嘶喊,等等我啊!我會聽話,每天按時起床,吃飯不會吃得到處都是,我會很乖很乖的……
明明只是一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巷子,可是路卻是那麼的漫長而沒有終點,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等到她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姐姐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印記或是味道。前面,只有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圍在一起踢毽子玩。
夜融雪呆呆地立在原地,秀額沁出點點汗珠,釵散發披,衣衫淩亂,仿佛風一吹就會飄走似的。孩子們依然笑鬧著。一個粉色衣裳紮雙髻的小女孩突然被沖上來的夜融雪緊緊抓住,她大聲責問:“姐姐呢?她上哪兒去了?啊?!”柔白素手抓著孩子的肩膀猛力地搖晃。
“我、我不知道……”小女孩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烏髮淩亂地半遮著臉,沒被遮住的臉頰上滿是未幹的淚痕,臉色蒼白,黝黑的大眼空洞無神。
畢竟是小孩子,一時間被這樣對待,自然就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連帶著旁邊幾個孩子便往後躲邊說:“看!是個瘋女人!”
隨後趕到的香墨,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夜融雪神色有異,蒼白單薄得搖搖欲墜。靠在牆邊的幾個幼童躲的躲,哭的哭,氣氛怪異。平日裏,小姐總是嬌憨的,聰慧的,冷靜的,可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小姐?”香墨快步跑上來,用披風圍住夜融雪,面露擔憂和心疼。“小姐,我們先回去吧,朱二小姐正尋你呢。來,有什麼回去再說,好麼?”
夜融雪緩緩抬眼看她,眼神淒苦無助,欲言又止。任香墨替她籠好披風,略整理了一下便由她扶著慢慢往回走。最後回到了鋪子前,天景已暗了下來,朱顏同露兒正在那兒等著。朱顏本想等夜融雪一來就誇耀自己買的東西如何如何,但一見她蒼白著臉恍惚地走來,便把話也壓了下去,不好多問,駕車回了朱加莊,一路無話。
夜融雪經過幾日的休養,完全清醒過來了。期間,嶽柔差人送了些安神的湯藥,連帶著把平日服用的一些珍藥也送過來些;朱顏也來探望了兩趟,只當是在偏僻處受了驚嚇,總是愧疚說那天不應外出等等。夜融雪笑笑,勸她不必放在心上。
午睡前,香墨來報說,夜紫陌目前行蹤不明,似和冰河宮的人交過手。她聽了,心內煩惱,便安慰自己:哥哥心思武功非尋常人可比,應該不會有事的,他會好好的。
可是……如果他有什麼事,她要怎麼辦呢?
原來有些人,有些事,往往在你沒有察覺的時候便已經滲入你的骨血中去,一旦失去,即使能忍住刮骨離血之痛,整個世界也會分崩離析。怕只有自己死了,輪回湮滅,才能把這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如果心中的人是自己的親生哥哥呢?那是不可饒恕的罪惡麼?
屋內彌漫著一股極淡的香味,夜融雪已經睡著了,眼角猶閃著淚光。這時,一道黑影以極輕極快的步伐往床邊潛去。黑影撥開碧綠色紗帳,看見蜷縮在帳內熟睡的少女,唇角露出幾不可見的笑意。
福熙院
朱承英帶著兒子到出行了,路途算不上遙遠,卻也要個把月才能回來。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依依不捨地到了別,朱莊主一行人才離了莊。
上午,夜融雪讓香墨給她梳了個宮娥髻,斜插一支蓮花金步搖,淡翠青竹圖衣裙,人看起來神采奕奕,又似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嬌弱。
“夜姑娘來了。”屋外的小丫頭報。
“還不快請進來!”嶽柔臉色紅潤,笑呵呵道。看見夜融雪盈盈走進來,讓人奉茶後貌似關懷地問:“姑娘身上可好些了?”
“好多了,夫人有心了。”她柔柔地微笑,纖手摸摸脖子,也不去戳破這層平靜的表面。只怕有人是等不及了呢。
見客座上還有一位清秀的女子,兩人目光相撞後即互相點頭致意。嶽柔見狀,忙笑道:“哎呀呀,瞧我這什麼記性!忘了跟姑娘介紹了,這是我的寶貝兒媳婦,我小孫子的娘!”
那女子臉刷的紅了,笑怨道:“娘說哪門子的話,還沒譜的事兒呢!”又向夜融雪問好:“姑娘叫我嫂子就行!姑娘來這麼多天了,做嫂嫂的也沒同你好好說話,真是我的不是了!我便在這裏請罰如何?”
女子的頭髮盤成雲髻,飾著梅形翡翠,耳戴瑪瑙墜子,身穿銀鼠背心,嫩綠、鵝黃的雙色織花絲裙,手腕上串著一個珍珠銀跳脫。身材不高,體態秀雅,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留給夜融雪的印象是優雅而又聰明的。
她是東北薛家堡的三小姐,閨名晚情。與朱家的婚約是兩家長輩商定的,嫁進朱家後,卻發現她的夫君為人大方淳樸,有的時候還有點“木頭”。新婚夜他掀起喜帕,看著坐在身側女子的秀容,聽她綻笑喚道:“夫君!”,居然窘得臉紅了!他怕她餓著,便去桌上取些點心,結果是如木偶般同手同腳邁出步子去的……想到這裏,薛晚情“撲哧”一聲掩唇而笑。
夜融雪會意,打趣道:“嫂嫂想郎君了?真是鴛鴦情切。”
薛晚情也不掩飾,只是笑著點點頭,盡顯小女人嬌態。
又敘了些時候,夜融雪正欲離開,卻被嶽柔叫住了。“姑娘先別著急走,待我與你看一樣東西。”一時間,溫和的嗓音竟像是從深不可測的湖底傳來的,冰冷刺骨。
嶽柔打開一個極小的舊木盒,裏面儼然是一個更小的銀盒子,看起來頗有異族風情。取出銀盒子捧在手上,她打開小鎖,取出一樣東西置於手心。嶽柔笑道:“姑娘認得這寶貝麼?”說著,她起身把手中的東西立起來讓夜融雪看。
那是一塊玉石,約有大拇指大小,沒有任何雕刻加工,卻呈現奇異的海藍色。從窗口透進的幾縷陽光投射在玉上,發出淡淡螢光,像是來自深海的一顆星星。
“它的名字叫七湖。”岳柔美麗的笑容映在閃爍的藍光後,眼睛中沒有一絲感情,有說不出的詭異。
七湖?它只是玉嗎?夜融雪心中疑惑。
“七湖是玉,但不只是一塊玉。”像是聽見了她心底的聲音,嶽柔突然說道,款款走到夜融雪面前,兩人間相距不足一臂。
秀眉蹙起,夜融雪感到一陣暈眩,以手扶著桌案。“你……”
嶽柔揚袖,葇荑伸到少女肩頸處滑動,那麼輕緩的接觸,卻讓夜融雪毛骨悚然。她到底想幹什麼?
“融雪,”她低喚道,“你的脖子上被誰吸了血?”
話語在偌大的室內回蕩著。
夜融雪臉色刷白,便捂著脖子便往後退……
嶽柔的臉怎麼模糊了?她怎麼知道我脖子上的傷口?她搖搖晃晃一步一步地後退。
下一刻,夜融雪雙眼一閉,軟軟昏倒在福熙院的住屋內。薛晚情以及留著伺候的幾個丫環都驚呆了。薛晚情最快回過神來,立即斥道:“都站著做什麼?快把姑娘扶起來,找大夫!快!”
大家忙答應著,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去扶夜融雪,一個跑出院子請大夫去了。屋內也沸騰起來。
除了握著七湖的嶽柔,唇邊的笑意竟隱隱泛開來,指間透出幽藍的光。
而此時遠在從數百裏外往襄州城趕路的梅尚之,胸口沒來由地泛起一絲疼痛。
倚梅夢離魂
灰色的天空飄落著雨點,深秋的雨好像要提前把寒冬的冷意告訴人們。
夜融雪幽幽轉醒,渾身酸痛疲軟,不由得在心中咒駡起嶽柔。她喃喃自問:“這是哪里?”環顧四周,荒廢的屋內破舊不堪,僅有的幾樣傢俱也積滿厚厚的一層灰,像是多年不曾有人居住過。她還在朱家莊裏麼?
今早更衣的時候發現脖子上有一處小指甲蓋般大小的血印子,傷口很小,她也用領子遮了,嶽柔是怎麼知道的?還有她拿了那塊叫什麼湖的玉,聽了她的話後自己的意識便不清了……
夜融雪正昏沉沉地這麼想道,木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棗色衣衫的年輕女人,朝靠坐在牆邊的人兒走去。
感覺到有人來了,她強撐起精神瞪視眼前的女人:說不上很美,但也面容姣好,英氣勃勃,二十餘歲的樣子。頭髮以金環高高束起,一身棗紅色騎衫,銀灰色馬靴,腰間盤著一條蛇樣的連環鞭。
那女子臉上笑嘻嘻的,問道:“夜姑娘,脖子上的傷口還疼嗎?”
哼,原來是你搗的鬼。夜融雪了然於心。
她抬臉道:“幸會啊,岳玄宗右使袁鴻雁。”
袁鴻雁心中訝然,看這少女不懼不怕的平靜神色,道:“你怎麼知道的?”
“能聽嶽柔指使的且擅用連環鞭的女子,惟有袁鴻雁了。”
她一聽,哈哈大笑。夜融雪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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