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sports。
我做竹蜻蜓,水枪燃旋子,又用双线穿起菱角或栗子做扯铃,母亲都由我。 但我若太热心,成天在门槛上斩斩剁剁,竹头木屑摊得一地,阻大人手脚,且因 正在做一样东西,大人叫唤他不理,母亲可要骂了。她骂的是、「枉长白大的, 你还小哩?这种东西又不可以当饭!」又我在戏文台下十文钱买来一只彩釉泥蛙 ,形制朴实,有哨子可以吹,我着实心爱,夜里也捏了睡,吃饭时也拿来吹一吹 ,母亲怒道、「你不要讨我把它来摔了,小人会没有寸当!」饶是这样,后来我 二十几岁时,还是几乎不把马克思主义连睡觉时也捏在被窝里,且弄到饭桌上来 ,不必论那主义如何,单是对它这样感情沉缅贪婪,先已不好。
至今我想起小时的制玩具,实在没有一样好。倒是过年时舂年糕,央叔伯或 哥哥捏糕团做龙凤、羊及麻雀,来得有情意。以及央红姊用深粉红的荞麦茎编花 轿,有红姊的女心如深秋的艷。
此外我小时游嬉多是去溪边拔乌篠笋,地里摘桑葚,山上采松花,端午节掘 清木香,小涧里拔菖蒲,但也都是正经事。便是捕鱼钓鱼,也为可以做嗄饭。沿 溪钓鱼,山色桥影,桑竹人家,春风春日,皆在溪水里,人与溪水与鱼儿一样的 鲜活。可是后来我在绍兴杭州见人河边钓鱼,及来日本见报上常有人物介绍,趣 味一栏里或填钓鱼,我觉得好像不对。
胡村溪里的是三寸二寸之鱼,我小时钓得了或捕得了几条,赶快拿回家养在 面盆里,蹲着只管看,那鱼依然如在溪水里的精神,且还黏有溪里的沙泥,现在 却来到我家像个生客,它悠悠的游一回,忽然拨剌一声跳出面盆落在地上,水溅 了我一脸。而随后是煎来吃了。但是我不喜城里人家养的金鱼,还有热带鱼,我 更不知拿甚么态度对它,因为我没有玩物的习惯。金鱼除非是养在大的荷花缸里 或荷花池里。又我在西湖玉泉寺,见池里养的大鱼,一匹一匹像猪群的堆堆挤挤 ,只觉还不及鱼店门口木盆里养着待卖为馔的活鱼,那至少是真的鱼,还有着江 湖之气。
草虫我是喜欢纺织娘。胡村里夜檐头飞来一只纺织娘,呛啷啷叫得好响亮, 就像整个庭食门内门外都成了茧镬边缫丝的纺车声,夹在汤汤的溪水里流去。我 小时捉到过一只,用南瓜花喂它。这种纺织娘与普通的叫嘓嘓儿不同,我乡下叫 它绩佳婆婆,惟不知这佳字到底如何写。儿歌有、
火萤虫,夜夜红,绩佳婆婆糊灯笼,公公挑菜卖胡葱,新妇抽牌捉牙虫。
我养的一只续佳婆婆入夜果然也叫起来,一样是那种金鼓夹丝弦之声,又繁华又 爽朗。但是我因为待它好,开出笼来看看,给它飞走了。
此外我捕过几只蝉,我乡下叫知了,知了在原畈上来得个会叫,且叫得来调 子来得个好,捕了来它可是不作声了,用指甲刮它腹部的发音处也无用,只会发 出嘎嘎声。还有蟋蟀,但是胡村的小孩们不弄这个,我养得一回也不养了,它夜 里肯叫还好听,调弄斗它可是不怎么愉快的。后来我在绍兴杭州看见街头卖叫嘓 嘓儿,倒是热闹,而且真也是夏天了,但我总没有想要买过。
鸟是小时在书房里,看见一只小燕子学飞坠地,我把它放在栏杆上,好等大 燕子来引它,焉知那大燕子就不要它了,反为赶它啄它,因为人手所沾,气味异 样之故。当下我心里非常难过,想到早上先生刚教的一课书,周濂溪的爱莲说, 原来世界上的东西都有一种贞洁,像莲花的可远观而不可狎玩,我真是做了错事 了,差一点没有哭出来。
雏燕事件之前,我还养过一只小麻雀,也是学飞坠地,被我捕得。我乡下燕 子来是人家发,要待它好,其余鸟雀则不在此例。我关那小麻雀在铜脚炉里,拿 米与水饲它不吃,捉了草虫来饲它亦不吃,养得两天就死了,我当然悲愤,母亲 却不怎样同情。又我家有鸡无鸭,中秋节有个种田入送来一只老鸭,放在后院嘎 嘎叫,我非常惊喜,可是大人把来杀了,毫不理会我的拦阻。中国文明原来是亲 亲自仁民,仁民而爱物,层次分明,不许像基督的待路人与待亲人无别,或释迦 的待众生亦如待人,所以感情清平。
我不喜古玩铺,不喜博物馆的生物标本,又比起鸟店嘈杂的笼鸟,我也宁爱 野味店门口挂着的新打来的野鸭与大雁。我小时看见山上飞起雉鸡,及桑树上的 斑鸠与桑椹鸟,及喜鹊飞来厅屋瓦上喳喳叫,总要心里一动,因为那都是真的鸟 。有一天,我到屋后竹园里,见地上立看一只猫头鹰,两只黄眼睛真像猫,想是 它白昼看不见东西,我摄手摄脚走得很近了它也不动,我正待捉它,忽然忒儿一 声飞走了。又一次是一只珍禽,不知几时飞来停在我家西檐桑树上,它停了好一 回,拖着长长的赤色尾羽,其时傍晚,天色阴灰,总觉得它鲜明真实。那猫头鹰 使我敬畏,这珍禽却只是妙意有在,如苏轼梅花诗、「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 在终无”主旨。」
大起来我也读过一回西洋哲学,但是不想求真理,因我从小所见的东西皆是 真的。新近我又随意看些白居易及苏轼的诗,那怕是一首极平常的,但凡用的一 个字眼,写的一样东西,皆永绝戏论,而你用怎样的思想亦到底不能及。这就是 孔子说的民无信不立的信。但凡真的东西,即妙意有在,所以又奇恣使人惊,却 与漫画式的讽刺完全两样。
我小时没有甚么玩,但是晓得游。而我的游亦只是游于平常,如平常屋后的 竹园我就爱之不尽。竹子的好处是一个疏字,太阳照进竹林里,真个是疏疏斜阳 疏疏竹,千竿万竿皆是人世的悠远。
不但竹子好,笋也好。屋后竹园里茁笋,一株株都是我先觅见。我清早起来 就开后门出去,一见又有几株茁来了,便蹲下去看,纔从被窝里出来的热身肌碰 着竹子,竹梢叶里积着的夜来雨露洒啦啦一大阵摇落在我脸上头颈上,冰凉的又 惊又喜。胡村人家种在屋后的都是燕竹,毛竹则种在山上,燕竹只有大人的臂膊 粗细,燕笋亦不像毛笋的毛茸茸,却像缎子的光致致。我总想用手去摸摸,但是 母亲说摸过的笋要黄萎,长不成竹子。
小燕子也不可以摸,笋也不可以摸,凡百皆有个相敬为宾。这回我在日本, 偕池田游龙泽寺,进山门就望见殿前坡地上有梅花,我心里想「噢,你也在这里 !」而那梅花,亦知道是我来了。但是我不当即走近去,却先到殿院里吃过茶面 ,又把他处都游观了,然后纔去梅花树下到得一到。这很像昔年我从杭州回家, 进门一见玉凤,就两人心里都是欢喜的,但我且与母亲及邻人说话,玉凤亦只在 灶前走动,不来搭讪。
却说燕笋也比毛笋好吃。毛笋若煮得欠透,吃了喉咙里有点哮哮动。毛笋干 却好,要晒成肉桂色,盐味淡的最上等。此外里山出芦须竹,只有儿臂粗细,还 比燕竹小,笋壳微黄,有褐色斑点,味苦,恐怕即是苦竹笋,黄庭坚字帖里有写 着的。芦须笋最迟,又多到不论钱,吃它时初夏的风光皆来到了饭桌上。毛笋是 端午节前后最盛,我乡下妇女归宁,及女婿去望丈人家,凡辖有毛竹山的,皆掘 笋送礼。谁家人客来时,堂前挑到一担毛笋,只觉闹热堂堂,而这亦都变了是毛 笋的好味道了。
还有燕笋毛笋芦须笋腌在瓮里压紧,六月炎天在檐头板桌上吃饭时,拿它下 饭,非常清口,妇女们尤其爱。好笋要留成竹子,新竹解箨时,我拾箬壳最上心 ,把来晒燥,留着过节裹粽子用。秋天我寻鞭笋,拣沙土坟裂处掘下去,就见有 鞭笋洁白如玉。掘来鞭笋给母亲煮榨面,请请人客。人家有个竹园,就人来客去 也叫喊得应,抵得一个鱼池。
凡好东西皆是家常的。我五、六岁时到溪滩里挖蟹,一路沿溪滩走去,忽回 头望不见桥头人家,却来到了山边深潭,半边溪滩里晒不着太阳,松风吹水,我 就心里害怕,寻原路回转,边走边哭叫,赤膊穿条青布裤,背脊晒得通红,赤了 一双脚,手拿一只蒲柳口袋,里边有几只小蟹。望不见世上人家了,果然是可怕 的。
古镜新记
(一)
我乡下的土话,见不当于礼要招愆尤的事,说是罪过柏辣,又见凄惨残忍的 事是说惨忍搭煞。罪过柏辣通常是到人家里作客,见长辈捧茶来,赶快起身去接 ,一面说的恐缩之辞,但有时亦用以说惨忍可哀,意思与说惨忍搭煞相通。原亦 如此,一切凄惨事多从不当于礼而来。
胡村小孩吵架,先是口角,说、「昨天我给你的烧饼要还了!」这时对方大 都默然,因为还不出。但亦有抵抗的,说、「那么你吃过的炒豆也还来!」于是 互以手指摊摊自己的下眼睑羞对方,说、「好不脸皮!好不脸皮!」如此一个急 了,就叉拢打起来。又或并不打拢来,却是朝对方拜,因为被拜是罪过的,要被 拜杀。当下被拜者很惊慌,赶快背转身去表示不受。而或则两个小孩立得远远的 ,隔条大路,各人依着自己的家门口,你拜我也拜。再敌不过,则去告诉对方的 母亲。
甚至大人,如某家的公公遭儿媳妇不孝,虐待得做人不来了,他就横了心伏 下地去跪拜孙儿,那媳妇也果然惊慌,一把拖开孙儿。旁边人都不直那媳妇,但 那老人竟用这样的绝计,也看了大不以为然。惟这样的事是千中拣一纔有。
这要拜杀对方的话很可笑,可是连绍兴戏里亦这样做。甚么戏名忘记了,是 一员女将叫百花女,阵前枪挑了乌龟精,挂在城头示众,那乌龟精有个师父,觉 得难堪,好言劝说百花女,那百花女也忒年青美貌恃强,见了这身穿土黄衲衣, 手执拂尘的老僧,一听说是那乌龟精的师父,就骂他披毛戴角,这话伤了他的心 ,因他正是峨嵋山修炼千年的老猴。他原已不开杀戒,且亦不袒护徒弟,百花女 却这样伤他,还绰枪逼来,他也动气了,但也只用拂尘搭开枪,让百花女收兵回 城。
我小时看戏总帮女将,单为那美艷的战袍,珠冠上插长长的两支雉尾,且如 双阳公主,樊梨花,百花女这样的名字也好听。连编戏的人亦和我一样心思,总 是女将远比男将本领高强。惟有这一回,我却觉得百花女理亏,同情那老僧,但 仍希望他对百花女手下留情。
可是那老僧越想越气,他回营扎了一个草人,供在法坛上,同她拜跪之后起 来射一箭,那边城里百花女就一阵心痛。如此要拜七七四十九日,每天射一箭。 到第四十八日,百花女已濒死了,幸得她师姊从黎山老母处赶来,掩入法坛抱走 那草人,进城救活了百花女。我先头看那老僧拜跪之后射一箭,戏台上一捧锣响 ,我当下十分惊痛,及见他又在拜跪了,我非常着急,只觉人世没有比这更凶险 的,我憎恶那老僧到了极点。等师姊抱走草人,我纔舒了心,这回是那老僧拜跪 之后起来又要射,却不见了草人,他的惊慌狼狈我毫不同情,连幸灾乐祸我也不 屑。
拜跪以成礼,非礼而行拜跪,果然是再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中国民间到底聪 明,一见共产党和颜悦色说要为人民服务,知道他要拜过来了,就惊慌得赶快想 要避开,可是现在避也避不开,只好学两个顽童在对拜,共产党要拜杀人民,人 民要拜杀共产党,但是还得有师姐从共产党的法坛上把草人抱出来。
(二)
中国民间向来非常之当心巫魇,怕魂魄失落或被摄去。共产党是学的西洋法 子,西洋人是他们的灵魂都在上帝那里登记,并无异议,俄国小说死魂灵里的农 奴死了,魂灵还卖来卖去,不得个解脱,而现在共产党行的人民身份证国民身份 证也就是这样的东西。可是中国民间仍要招魂招它回来。
我乡下招魂是小孩遭逢邪祟,受惊得病了,一人前导,手执扫帚畚箕,又记 得好像是米筛,上覆一块布,一人跟在后头,出去到那失落魂魄的地方,前导的 人喊、某人啊,回来嗄!跟在后头的人即答应、噢,回来了!如此叫声应声叫回 到家里,把米筛里的几粒米撒在小孩身上,说某人已回来了。这虽是迷信,但意 思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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