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无效总之于病人无碍。我小时母亲就也给我招魂过一次。
还有是曹娥江造大桥,那年恰值四乡小孩病疫,想是脑膜炎,却纷纷说是魂 魄被摄去镇了桥脚了,还有典有眼的说,桥脚合龙时,众中有个石匠听见哭叫声 唤、「爹爹,是我呀!」他一惊回家,他的小孩果然死了。那些日子,又有生人 来沿门大路上叫卖哈拉贝,不知哈拉贝是甚么东西,那生人一定是来摄小孩魂魄 的,于是家家惊恐,我也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
这些固然都是荒唐话,但今世亦确有着许多荒唐事,共产党当其尚是新四军 八路军时就使用小鬼队,那些小鬼就像聊斋志异里的长治女子,被道士摄了魂魄 去,正身杀死在崖石下,取血滴在一个小木偶上,成了杨柳神,从此就供那道士 的驱遣。那道士摄魂魄先是夺得那女子的生辰八字,共产党恰恰也是要人自白, 从他的出生写起。又摄了魂魄镇桥脚的话,则现在共产党的治淮河即是像这样的 弄到白骨如山。秦始皇筑长城,隋炀帝开运河,共产党做的还要更厉害,我小时 正值民国初年,忽然流行起唱孟姜女哭夫造长城来,民间原已早有着这样的预感 了。
这回就要看中国民间守住魂魄的本领了。我小时和四哥在后园篱边种一株小 桃树,母亲叫我走开些,不可把人影种在桃树里,若种了进去,那桃树就成了我 的本命树,它开我亦荣,它枯我亦死的。桃花虽美,但我这个人亦仍要是我自己 的,所以其后我幸而不献身于艺术的女神或革命之神。而这回是一班知识分子为 了解放军初期的好风景,把他们的本命种进了马克思主义。幸得民间还能守住自 己的本命,虽目前一时生身陷入了地狱,亦必定还有出头之日的。
古印度人的智慧,教人要当心会生身陷入地狱,地狱且有一种叫阿鼻,意即 无间,无间地狱是时间空间没有一分一秒一处一所不是地狱。现在共产党的就像 这样的统统是地狱,连一点间隙也没有,实在可怕。佛经里有大目犍连入地狱救 母,大目犍连只到地狱里见了一见母亲,就又出来了,他母亲业重难救。可是传 到了中国,中国人就不服,目连救母变成了「破地狱」,不但救出母亲,且连地 狱都破了。破地狱是我乡下死了妇人必请道士演的,那道士扮目连,头戴紫金冠 ,脚登草鞋,白袍的下裙塞起,不像和尚的良善,却是手执宝剑,一路破到血污 池。血污池是由一碗红糖汁水来表示,放在堂前就地一个木骨纸糊的架子下,那 形状像走马灯,四面点有灯烛。道士先是绕架子绰绰唱唱,一路破去,像过五关 斩六将,被判最后,一把揭开架子,意思是把整个幽冥界都掀翻了,这时露出血 污池,与亡人的牌位,由披麻带孝的孝子跪下去匍匐在地,一口喝干,把碗底翻 转朝天,那道士即用剑一击而碎,把他母亲的牌位抢给孝子抱走,当下满堂举起 哀来。我小时乃至长大后见了破地狱总要流泪,这实在悲壮,而且叫人欢喜,因 为那母亲其实没有罪,血污也不过是因为生男育女,正正堂堂的。
地狱当然可以破,而且必定要用剑,这回中国的事即是反共要以民间起兵。 但丁神曲里的地狱,罪人推重石上峻坡,千年万年也推不上,只见老是很吃力的 顶住在那里,中国民间则从来不信坏事情坏东西会长久,长久的只有是好的事情 ,好的东西。
(三)
昔人的笔记小说里有这样一则,我讲给爱玲听过。是一武弁奉命去他乡别县 投递公文,宿夜店的人与他说楼上的房间有怪气,但是他不怕。半夜里果然一黑 衣者进来,他与之格斗,黑衣者大呼二斑,即又有一物冲来,格斗声益急,移时 始寂。翌日一清早,店主见他下来,颜色凄惨,惟言楼上的房间勿开,等我干了 公事归途再过此地,就草草而去。我纔讲到这里,爱玲已惊骇起来,但是仍旧听 我讲下去。却说过得半个月,那武弁果然又来,面上有喜色,像是了得一笔心事 ,店主就同他到楼上,到得房门边他忽扑地而灭。一看那房门却是里面闩着,打 开了进去,只见武弁与二犬骈死在楼板上,壁上题句有悔憾。爱玲听完了说道、 「真可怕!先前我听到说脸色凄惨,就晓得不对,真可怕!」
我是从小母亲即不许我作这样的好勇斗狠。我小时摸摸猫狗,不知如何激恼 了它,就呜的露出牙齿来,母亲骂道、「牲徒脸上有毛的,你去惹它!」有一等 人玩笑开不起,玩笑会当真,我乡下说他是猫狗脸,翻脸就不认得人。我记得这 句话,所以总小心。战时我与日本将佐说话,必要折伏他,且也斗过许多回,但 我仍随时防他当场一下子就翻脸。又后来共产党请我去北京,也因怕他会忽然翻 脸不认得人,所以纔给我走脱了。
母亲又戒我水火不留情,要我火烛小心,要我去深潭游水时小心。又走桥要 走在中间,不可出边出沿。我几次因挨近四哥哥劈柴的斧头下,及舂米时挨近臼 杵,被一把拎开,还挨骂,我四哥更只是一掌把我打开去,我当即哭起来,母亲 却道,该应!
我十三四岁时,胡村大水,一溪滚滚黄浪都从我家台门里穿过,水没了半楼 梯,只听见墙倒,幸得急流挟带来的沙石有两尺高,埋住了柱脚,房子纔不被冲 走。台门外大路上是一片汪洋,男男女女都披簑戴笠在救水,在捞被冲走的桌椅 稻桶与牛羊鸡鸭。我与弟弟在楼上,听屋瓦上风雨摇撼,我竟非常高兴,大声唱 起学堂歌来,这回我母亲可真的气恼了,骂道、「你还是人?还是牲徒?」
饶是这样,后来我看显克微支的小说描写罗马皇帝放火烧罗马城,及果戈理 的小说里十二世纪哥萨克人攻掠波兰,杀人如剖瓜切菜,他们自己亦像剖瓜切菜 的被杀,只觉是生命的大飞扬,当下我也雄纠纠起来。我且曾佩服过托尔斯泰着 战争与和平里的安特来,把他的ical当做高贵。战时我偕池田初次到汉口,住 在德明饭店,当晚空袭,地上高射砲机关枪像雨点又像放烟火,飞机投弹都就在 近傍,旅馆的屋顶险不塌了下来。池田在房里裹住棉被躺着不动,我依然立在窗 口看,炸弹与炮火的闪光在我脸上一亮一亮,玻璃窗啦啦响,我反为一身都是雄 心浩气。过后池田说他真害怕,我纔忽然惭愧了。众之所畏,不可不畏,ical 的勇气原来孩童就有,那是不晓得祸福之正。
但我到底也有一点做人的根基,否则此身怕早已化为灰尘了。我几次过得昭 关,皆是幸得小时听母亲的话,虽临机未必记起,事后想想倒是都依了的。我在 政治上频频闯祸,其实我亦并非不顾一切,倒是每次皆把可能的最坏的结果先想 过了,知道即使到了那样亦还有余地可以游戏,所以敢断行的。水浒里卢俊义明 知山有虎,来作采樵人,他路过梁山泊,叫从人在车上扯起一面大旗,上写着、
慷慨北京卢俊义 金装玉匣来深地
太平车子不空回 要收此山奇货去
那可真是好诗。易经里有「动乎险中,大亨贞」,以金装玉匣之身入深地, 是要先把因愚昧及轻薄侥幸来禁断了,虽遭生命的危险亦还有人世不失,不会是 死得不明不白,如上海话骂人「屈死」,或冤魂向亲人托梦说我死得好苦。亡命 以来,我虽更把生死也看淡了,又中国的事今后我还得出入于白刃之中,亦只觉 做人理该如此,且依于向来的谨慎,我若身入险地,总是先看过了地形的。
(四)
昔人有被诬不辨,又或他欺我,我虽明知,亦对他仍信而不疑,此是一妩媚 。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我总不可眼中着不得他人,不干自己之事,无所伤 害之事,由他人去掉点枪花也罢了,何用去破法。孔子说,「恶讦以为直者」, 所以法海和尚被人人恶,而且他比白蛇娘娘更不得好收场。
我小时听梅香哥哥讲故事。他讲变戏法的人鸣锣开场,例必向观众抱拳为礼 ,吆喝道、
爹娘生我三兄弟,大哥河南开封府,二哥四川广德州,
小弟不听爹娘话,流落江湖走天下。
接着又一捧锣响,吆喝道、「在行人看看笑笑,里山毛贼,恶屁乱撒。」他是打 招呼在前,所以你总不可以被他的法。一次变戏法的人当着观众把他的小孩四褪 六开斩杀,放进一只覆有红布的箱子里。不料广场对过楼上有个顽童看着,照他 的动作,把只青蛙也来四褪六开用剪刀剪落。及后变戏法的等观众掷钱够了,喝 一声、「小家伙还不出来谢赏!」但是箱子里寂然,三喝不出来,原来被破了法 ,真的斩杀了。变戏法的人就大哭,声言此仇必报。那顽童的姊姊知弟弟闯了大 祸,赶快借拢来七七四十九只铁镬,层层叠起,叫他伏在下面。果然时辰到了, 一声响亮,四十九只镬都被斩为两半,她的弟弟总算不死。死不死只有一刀之仇 ,那变戏法的人亦只得罢了。
这是说破法最不祥,做人本来是你不可弄到他人落不得场,他人纔也给你留 三分情,一生少有凶险。以讦为直的人,我在战时及亡命来日本后,曾遇见过几 个,起初我每错认为刚正有才志,要等十足看穿其原来只是霸戾之气,纔一下与 之断绝,实在有惭孔子之明。
还有我乡下说老虎不吃人。我小时听母亲讲有个妇人去汲水,井头忽来一只 老虎,先还只朝她望,她在井水里照见自己是只狗,一声惊叫都来不及,那老虎 就扑过来把她拖去吃掉了。现在水素爆弹(氢弹)杀人比滚汤泼蚂蚁还厉害,也 只因人先已成了比蚂蚁还不如。佛经里说如来之身不受劫毁,孟子说人之异于禽 兽者几希,上海人说子弹是生眼睛的,命里若不该横死,它不会打着你。这命是 正命,生于正命,死于正命,都先要做人能像个人。
禹铸九鼎,历象魑魅魍魉之形,使民入山林不逢不若,意思重在避,而民间 重阳登高即是避凶煞。得避时该避,这个道理好像很简单,可是抗战胜利时汪政 府的人竟多不知,坐以待擒,而我是幸得避过了。又唐人小说里有古镜记,镜能 辟邪,意思重在明,能万物历然,即妖无由生,则更使人想到大学里的格物致知 。九鼎与古镜记的典故,民间多不晓得,但他们教小孩竟然亦是这样。我母亲即 教了我甚么是吉祥,又甚么是凶煞,而特别是戒凶煞。古诗如孔雀东南飞,结句 每是「持谢后世人,念之慎勿忘」,汉文明历劫不坏,亦多靠有这样的垂诫。
中国人对于凶煞如此谨慎细到,真是性命之学,所以没有不可以解,如云解 冤结。而且还有大胆无敌的祓除法,如胡村人过年过节及婚礼,第一是喜气先已 使邪祟不能近身,有吉星来把煞神解了,所以用爆仗。放爆仗最是荡涤情秽,双 响大爆仗,百子爆仗,还放铣放顿地炮,一派喜气洋洋的大威力,对凶煞毫无容 赦。从这些地方都可见汉民族的壮阔无宿滞,是有本领扫荡共产党的。
怨东风
离胡村四十里有个俞傅村,在上虞地界。俞傅村有份财主人家,上代做盐柴 生意旺发,起屋买田,如今坤店王名声极好,不足只是年已五十,现放着嫡妾二 妻,膝下尚男花女花俱无,因此上要了我做过房儿子。那年我纔十二岁,还糊里 糊涂,一天就与父亲坐了两乘轿子到俞家。叫他人做爷娘,我已觉不自然,又见 俞家一股土气俗气,与我所想的完全不对,当下更心里不乐。俞傅村全是种田人 ,是也不及胡村人的世界响亮。
但俞家真是好人家,义父为人厚道,虽然泥土气,然而是阳光里田头的泥土 。他是务农人底子,家里僱有长工与看牛佬,仍自己歇歇又荷锄去到畈上。在他 家里,只觉银钱亦沉甸甸的有情意份量,早晚开关堂前门的声音亦有高堂大厦的 深宏,吃饭每餐有酒有肉,下午必造点心。他最是个惜物的人,但富自身可以即 是慷慨,且是世俗现实的安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富的德性。
若不结俞家这门亲,我未必能去绍兴杭州读书,虽然我亦不曾去想到将来, 且觉求人总是一件倒霉的事。但为依顺父母,我不好说不愿。我寒暑假回家,总 是住在俞家的日子多。俞家吃饭分内外,我与义父二人同桌在正房里,他待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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