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没有西洋那种宗教,却有仙意,人世可比「春来偏是桃花水,不辨仙源 何处寻」,有惆怅。孔子说的君子有终身之忧,与曹操的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乃至林黛玉的缠绵悱恻,皆是这种惆怅。林黛玉千思万想,她的人就像、
可怜杨柳伤心树 可怜桃李断肠花
这而且亦就是圣贤豪杰的风姿。而玉凤则不过是更朴素罢了。她是诗经里的 、「春日迟迟,女心伤悲。」
玉凤从来没有向我表示过妒忌,或防范我。她临终虽提起我伤她心的那句话 ,亦是因为她已经谅解了,不过是拿来注销,而想起她自己一生的功行圆满,故 又有那一叹。
而彼时我在杭州是曾经恋爱过一个女子,即同学于君的妹妹,在家里叫四小 姐的。我年青贪恋杭州的繁华,而于家是大家,年青人又凡事喜欢有名目,恋爱 是有名目的。但我笨手笨脚,老实过度,当然不能成功。我的妻至终是玉凤,至 今想起来,亦只有对玉凤的事想也想不完。
中国文明里的夫妻之亲,竟是荡荡莫能名。梁山伯不能想像祝英台是女子, 而且可以是他的妻,十八相送里祝英台百般譬说,他还是不晓,而且生了气。我 与玉凤更是已做了夫妻,而我亦仍这样的糊涂。真是、「此情可堪成追忆,只是 当时已惘然。」
【生死大限】
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朝云原是个歌扇舞袖的女子,而在惠州时她只烧茶煮 饭,做做针黹,人世多少悲欢离合,亦只是这样寻常的日子,寻常的两人。苏轼 作她的墓志铭,只短短的一百字,这朝云几岁来我家,十五年来待我尽心尽意, 是个知礼的人,她跟我来惠州,其月某日病瘴诵金刚经六如偈而殁,我葬她在此 云。此外她生得如何美貌聪明,身世之感,悼亡的话,一句亦不提。我避匿雁荡 山时在苏诗综案中读到,不觉潸然流下泪来。人世是可以这样的浮花浪蕊都尽, 惟是性命相知,我与玉凤七年夫妻,亦行于无悔。
是年暑假我离开湘湖师范,回到胡村,打算翌年春天去广西,恰值上海一二 八战争,道路不通,又玉凤疾病,我就家居了一年。玉凤本来身体弱,婚期迟到 廿一岁也是为此,及来我家,操作辛苦就发微热,又总有心事,身体就更亏了下 去。往常她发热,夜里她一转动我就醒来点灯,给她倒茶,而最后是疟疾缠绵把 她拖倒了,乃至病成痨损,卧床不能起动,便溺都是我抱她起来,她只说这种贴 心人做的事应当是我服侍你的,实在对不住。她不因家贫咨嗟过一声,却总觉为 她的病钱化得多了。
玉凤先时还自己惊慌啼泣,我扶她坐起来饮汤药,她说、「死不得的呀!」 我虽拿话安慰鼓励她,听她这样说亦心里震动。她是对于这人世,对于眼前的亲 人,有大事未成,大恩未报,凭这一念,便今生的不了之情,到来生亦要再订不 误的。
及她自知不起,又是另一种智慧的明净,不再悲切,就像惠明唱的「俺本是 条条来去无牵挂」,又似那银汉无声转玉盘,人世的悲欢离合皆超过了它自己。 我见她这样,不禁伏在枕边痛哭失声,我的热泪都流湿了她的脸,她亦仍是静静 的,只看着我叫我一声蕊生。我哭道、「你若不好了,我是今生不再娶妻的了。 」她说、「不可,你应当续娶的。」竟像是姊姊对弟弟说的,而又分明是妻的心 。她说、「我死后亦护祐你的。」
我母亲来床前看玉凤,玉凤叫娘娘,说、「我这个病是不能好的了。我不能 服侍娘娘百年归西,是我不孝顺。」玉凤的生年肖蛇,我母亲梦见一条蛇从灶间 游出后门而去,此刻又见她如此,不禁眼圈红了,但是仍忍住,带笑叱责道、「 你年纪青青,不可说这种话,你也要为蕊生。娘娘是没有女儿,靠你兼当女儿呢 。」
我岳父原是中医,从玉凤病重,他就来我家坐医。当初结婚头一年里,玉凤 每说她父亲为办嫁妆赔了钱,我母亲一次带笑说、「玉凤端的是个听话女儿。但 你父亲给你买的衣料被面并不当真值这些钱。」玉凤听了当时面红气结,我还觉 得母亲不该道破,可是这一言使玉凤成了大人,不再是小孩,原来儿女相信父母 ,亦要凡事明白,连我亦从这一言得了教益。我岳父极爱女儿,做人心意也好, 只生成小气黏滞,不是个爽快人。他亦看重我,但贫家总对病人不能周全,他看 了心疼,不免对女儿说了一句、「这样的人家,是我做爹的委屈你了。」不料玉 凤就生气,因这话竟是侮辱了她的七年做新妇。
于是我去俞傅村。我没有说明,但母亲与玉凤乃至青芸皆知是为想钱的办法 。当年我与玉凤结婚,还去俞家办喜酒,一般的做三朝,鼓乐谒祠堂,俞家庶母 也里长辈的礼备办一切,可是翌日辞行时她却冷然的说、「你夫妇亦不必再来了 。」我当然不乐。此番我去,她明知我所为何来,但是听我说起玉凤的病,她一 点亦不关心。但是要钱的话我亦因循不开口,因为亲情义气应当是她的美。
我在俞家一住数日,家里差梅香哥来叫我回去,我只得向义母开口了,但是 她说、「家里那里有钱?」我就不响,起身走出,和梅香哥只说得一声、「我去 了绍兴就回胡村。」梅香哥惊得呆了。时候已经是半下昼,五月天气,太阳斜过 屋后晒场,我经过晒场,一直渡溪越岭向百官船埠头而去,义母追出后门口叫我 ,我连头亦不回。绍兴有我的一个同事陈海帆,及同学马孝安,我要去向他们借 钱,三天可以来回。但是俞傅村到百官有六十里山路,我纔走得十几里,天已向 晚,忽然大雷,山石草木都是电光,都是声响,我遍身淋湿仍往前走。
可是我那种杀伐似的决心渐渐变了滑稽,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人生就是 这样的赌气与撒娇,那里就到得当真决裂了?我就回转。回转是虎头蛇尾,会被 耻笑,我亦不以为意。及到俞家,已近半夜,义母听见大雨中敲门是我回来,满 心里高兴,起来点灯开门,也不叫醒女佣,知我尚未喫过夜饭,她自己整酒治肴 ,如同小时候待我的亲情热意。
我在俞家又一住三日,只觉岁月荒荒,有一种糊涂,既然弄不到钱,回去亦 是枉然,就把心来横了。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病重我倒逍遥在外,玉 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 灾难,乃至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艷,或见了一代 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 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 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却说那天梅香哥哥回到胡村,已黄昏尽,一进门他就怒气冲冲告诉我母亲, 一面破口大骂,骂我是碧玉簪里的陈世美,天底下再没有这样无良心的人。我母 亲大不以为然,发话道、「蕊生可不是那样的人。」玉凤病在楼上听见也很生气 ,恨声道、「这个梅香大话佬!」青芸虽不好说梅香伯伯,也心里帮六叔。玉凤 亡过后母亲说起这一段,我听了心里竟连感激都不是,一个人曾经有过这样的知 己,他的一生里就怎样的遭遇亦不会摇动对人世的大信。
我母亲与青芸因我不在跟前,好像要代我向玉凤抱歉似的,但是只带着惭愧 的微笑,不说解释与安慰的话,因为玉凤也不要,她们是婆媳婶姪之间,各各觉 得蕊生是她的。
玉凤病中神志益益明晰,楼下堂前与灶间的说话声响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楼 前大路上有人荷锄去田畈,口唱嵊县戏走过,那唱的是盘夫、
官人呀。官人好比天上月,为妻真比得月啦边啦星,月若明时星也亮,
月色暗来星也昏啊。官人若有千斤呀担,为妻分挑五哎百啦斤,你今有
何为难事,快快与妻说啦分明啊。
玉凤句句听到心里,但是病到如此,已连一点感慨也没有。如今好比月明星 稀,她这颗月边星亦不是昏了殒落了,而只是在月亮中隐去。官人的千斤担子, 如今她是不能分挑了,但既是自己人,也必定原谅的,所以她脸上仍是那样的平 静。
我不在家,都是青芸服侍。玉凤平日节俭做人家,病中还叫青芸来把她床前 的灯吹熄,要省灯油,后来我母亲向我说起,还以袖拭泪。
临终时玉凤吩咐青芸、「我当你像妹子,你待我比亲生的娘还亲,我虽不能 谢你,也是你自己积福。娘娘跟前,我指望和你作伴儿再孝顺几年,但是竟也不 能了。」青芸已泣不成声,我母亲与岳父亦在床前,皆再要忍亦忍不住,那眼泪 就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流下来。只听玉凤又叫阿启到床前,同青芸说、「阿启今 年四岁了,我把他付托于你,我放心的。此后你一人奉侍娘娘,抚养阿启,我阴 中护祐。阿启日后长大了,知道不知道我这个娘,记得不记得你这个姐姐,是他 的事,但你六叔会谢你的。」青芸失声痛哭道、「六婶婶呀,你吩咐的话我句句 听,但是我要你在世做人呀,你也念念小妹妹棣云呀!」棣云还只一岁半,因为 娘病,已成了奶痨,抱在姊姊怀里。玉凤此时要哭亦已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 静静的看看青芸,又看看棣云,叫青芸不要难过,说、「棣云是养不大的,我会 带去。」
她又叫娘娘,说、「我做新妇七年,娘娘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蕊生没有责 备过我不会服侍娘娘,人家也说我们婆媳讲得来,这是娘娘的恩典,我心里晓得 的。我去后有青芸孝顺娘娘,我也放心了。娘娘是福寿之人,管顾娘娘长命百岁 。蕊生日后再娶亲,新人总也是可以配得上他的,阿启有娘娘与青芸带领,日后 受晚娘虐待的事,我晓得他爹的,也必不会。」娘娘说、「娘娘是老了,只要你 与蕊生长久,你还要坚起心思做人。」说时用手抚摸玉凤的眉毛,玉凤只安静的 受抚。娘娘又含泪笑道、「这样一个听话的小人,娘娘既是依你说有福气的,总 要能保得住你这个新妇。」岳父哭道、「阿凤,你若不好了,叫我做爹的回去如 何见你的娘。」
等岳父暂止哭声,玉凤说、「爹,女儿一生败爹娘的手脚,回去与娘说不要 太难过。爹也如今年老了,家里没有多人,娘一世做人也是辛苦的,爹不可常时 对娘怨声搡气,家里还有口饭喫,总要心思平平,凡事看开些。弟弟你传话要他 读书上达,日后可以跟姐夫。爹与娘待蕊生,要像我在时一样,到时候差个人来 看看外甥。」
岳父听女儿如此说,又哭起来,说、「你这样收场,叫做爹的怎不肝肠痛断 。你是委屈的,是我做爹的对不住你呀!」玉凤却不耐烦起来,说、「这是命里 注定,我也知足了。」她自言自语的叫了一声蕊生,因又与青芸说、「你六叔给 我办来的人参还有一截,你去煎来我喫了去。」及至煎来喫了,她又要坐起,青 芸连忙去扶住,她要梳子自己梳头,梳好扶她睡下,她就咽气了。当下楼上诸人 一齐举哀,扬声号哭,看看日影正是上午八点钟,中华民国廿一年,旧历五月廿 五日辰时,享年二十八岁。
是日我在俞家喫早饭,正是玉凤咽气时,义母还在搬肴馔,叫我先喫起来, 我举起筷子,无缘无故一阵悲哀,那眼泪就直流下来,簌簌的滴在饭碗里。我赶 忙放下碗筷,去床边坐一歇,心里还是悲悲切切。及义母叫我,我纔又去喫了半 碗饭,她想是从我脸上有所觉察,但是不说甚么。
饭后我说要去胡村,义母说、「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放着家里你的妻 在生病。」我不答,也不说要钱,起身就走了。此时只觉忧患亦是身外之物,我 惟是要看看玉凤,好比我是花神出游,忽然要回到她的本命树,仍是一枝寂历的 桃花。我的本命树就是玉凤,我与玉凤是二人同一命。
我走了十里,尚不到半路,就遇见四哥来赶,听他说王凤今晨殁了,可是我 一点亦不想要哭泣。我与四哥,就到章镇,四哥去看棺木,我去成奎家借钱。
成奎借我家厅屋开酒肆药店起家,有叠石村人的慓悍,早年他依靠体力兼人 ,在山乡木石之间创业过劳,今年纔过四十,已身体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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