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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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坏了,后来就转向放高 利贷。创业时他极有胆识,且学起折节下士,敬重神道圣贤,但现在他变得害怕 迷信,早先的节俭也变成刻薄,才气也变成对愚者弱者无同情。现在是因山乡有 匪警,他纔避居章镇的。我从小承他看得起,我纔向他开口借六十元治丧,焉知 他简单一句话回绝,说没有。但他且是殷懃留坐,我也且歇一歇脚,只默然喝茶 。

    这时外面又来了二人,也是问成奎借钱的,借票写五百元,利息长年一分半 ,当场现款点交。我一气,站起身要走,成奎又务必留我喫了午饭,我想想还要 走路,空肚是不行的,喫饭就喫饭。饭罢出来,我关照了四哥一声,就急急趋行 折回俞傅村,一路上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

    一到俞家,在檐头看见义母,我就说现在我要六十元去治丧。她不问亦知玉 凤已死,也自感慨,但是脸上一点不表示出来,却道、「你也说话好新鲜,家里 那里有钱呀?」我说你拿钥匙来,她就把带在身上的钥匙掷给我,我开了钱柜, 见有现洋七百,包做七对齐齐整整排列着,我打开一封,取出六十元,关好钱柜 ,交还钥匙,拔步就走。义母笑道、「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说时眼圈一红, 喉咙都变了,我也不答,管自出大门而去。

    赶到章镇,四哥已看好棺木,他原是木匠,所以内行,我付了钱,即由四哥 与同来的人抬回家去,章镇去俞傅村二十里,去胡村也是二十里,路上四哥说, 这具棺木值四十元,三十五元是便宜的,在路亭歇息时,也与过路的乡下人讲说 ,大家都说好料子,我得意非凡,只觉这具棺木果然是世界上最最好的。我又与 四哥计算丧事开销,剩下的二十五元也都够了,四哥说来年做坟,就在下沿山, 砖头现成有,今年且殡在郁岭墩爹坟边,这样的排场总算体面,我听了益发高兴 。论理我是应当悲伤的,但是人事的艰难竟成了另一种庄严。

    我们走到日影衔山纔到家,只见堂前设起灵帏,亲宾都到齐,他们见棺木抬 到便都出来庭下观看,漆匠连声赞道好材,就动手施油漆。此时我听得堂前青芸 说六叔回来了,她与守灵帏的堂姐妹们当即举哀,我亦仍是那样的好精神,自以 为做了这样一桩大事,玉凤见了我必要夸赞,说我能干的。

    我上灵堂搴帏进去,见玉凤挺在板上,盖着心头被,脸庞变得很小,像个十 二三岁未经人事的女孩,我只觉诧异,立在她枕边叫声「玉凤,我回来了」。但 是我想到应当哭,便也急不暇择的努力使自己哭了一回。哭过之后,我仍站在板 头看她,俯身下去以脸偎她的脸,又去被底携她的手,轻声叫她,忽然我真的一 股热泪涌出,来不及避开已经沾湿了她的面颊,我一惊,因听说亲人的热泪不可 滴在亡者脸上,她下世投生要成痣。但是成痣也好,因是我的泪,来世可以认得 ,玉凤呀。

    我携玉凤的手,她的手仍是很柔软的。又见她眼睛微微露开一线,我轻轻抚 她的眼皮,她就阖眼了。她脚后头点着一盏灯,在世为人时,她是皆在莲花路上 行的。

    我出灵帏,到正房见母亲,母亲含泪带笑叫我蕊生,那一声叫里有万种怜惜 ,我不觉又哭起来。其后入殓。入殓时杵作把玉凤抬起,我与启儿捧头,青芸捧 脚,放进棺内,又把玉凤要带去的东西都放好,看过都端正了,就阖上棺盖,我 不能想像这是最后的一面,从此不能再见了,听众人一齐举哀,心里竟也不能悲 切。其后做道场破地狱,四岁的启儿浑身缟素,伏下地去喝那碗红糖水,为生身 之母喝干血污池,这里的母子之亲,而他还如此幼小,我看着一阵凄凉酸楚,不 觉眼泪满眶。

    第三天出殡,许多人送上山。出殡了回来,下午的太阳荒荒,楼上楼下空空 落落,惟见母亲坐在灶间,我走去叫得一声「姆妈」,就伏在她膝上放声大哭起 来。有一种悲哀竟不是悲哀,单是肝肠断裂。

    此后二十年来,我惟有时看社会新闻,或电影并不为那故事或剧情,却单是 无端的感触,偶然会潸然泪下。乃至写我自己的或他人的往事,眼泪滴在稿纸上 的事,亦是有的。但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的割恩断爱,要我流一滴 泪总也不能了。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 ,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路入南中】

    玉凤出殡后过得两个月,我到广西去教书。是崔真吾介绍,除了我还有马孝 安与陈海帆,真吾亦同行。行前我把俞家赠我的竹园卖了,价银一百二十元,三 十元留给母亲安家,九十元我做路费。俞家庶母当然不快,却装得洒然,而我亦 不顾。

    从上海去香港的海船上,孝安海帆言谈甚豪,他两个与真吾都是新文学者, 有钱人家子弟。独有我的情形难比他们,且因玉凤新亡,鲜言寡笑,每每一人到 甲板上看月亮,听风涛打击船身。真吾贺我丧妻是从旧式婚姻得了解放,我当下 大怒,差一点没有发作。孝安与海帆又笑我的草帽陈旧,在房舱里拿它抛掷为乐 ,我很不喜这种轻薄。他们都算是五四运动以来的新人,真吾倒没有改,孝安海 帆却因家境在逐年走向下坡了,慷慨也变得不自然,待人不免为势利分出上落, 想起卓文君的白头吟,「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我不禁为他两个难受。他 两个都捧真吾,三人凡在说一桩事情,总是一股正经,我只可在局外。但我的一 生中,令我自惭形秽的漂亮人儿与庄严事儿,后来本色相见,原来都不漂亮庄严 。

    船过厦门时,我跟他们上岸游公园,此地已是炎方南中,只见一派海气骄阳 ,白云急雨,采得红豆回船。他们各把红豆寄给爱人,我把红豆放在衣箱里三年 。及到香港,我跟他们住了两天旅馆,一同上街饮茶喫叉烧包,茶楼里招待的广 东姐儿们倒是洒落挑挞,却自有一种正直。孝安海帆到公司买衬衫,都是上等货 。我不买。

    后来到梧州,却听说教育厅长李任仁提出张海鳌当一中校长,省府会议通不 过。原先是张已内定了,李厅长同意他聘请我们的,现在我们可是还去南宁不去 呢?真吾说已经到得此地,还是去,请李厅长另外设法。孝安海帆齐声道、「此 行原为南中有朋友山水之乐,若为一百二十元月薪,那里去不得,要这样路远来 教书?我是到南宁看看,好就多玩几天,不合心苗就鞭马而回。」惟有我不言语 ,只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倒也心里一横。孝安还说、「只是兰成的情形不同 ,此去但凡有个机会,我与海帆就让给兰成。」当下我听了亦不接口。

    到得南宁,同去见李厅长,李厅长倒也负责,但各处中学已于前一两天开学 ,且三人都是文史教员,临时要安插实在也难。我们且搬到真吾处暂住。真吾在 党部及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政训处做事,住的公寓是称为白屋的一幢洋房。入夜 楼下院子里夜来香浓烈得一阵阵如潮水般涨溢,楼上听得见街上的夜气暑气也都 像是有万千言语,时有卖唱的人吹箫管经过,那种箫管我在别处没有听见过,吹 的调门是粤讴,那声音的繁华只能是生在海市如沸,村中槟榔叶暗,木棉花红的 南中。

    第三日李厅长叫真吾来说,一中有个空缺,问我们三人中谁去?我不好开言 ,海帆想要说但是难为情,却听孝安对真吾道、「我还是下午就搬行李进去呢? 还是先去见了校长,也带便看了教员宿舍?一中的房间若好,我住校亦可以的。 」一中就在南宁。翌日我们到校里去看过孝安一回,果然已经诸事舒齐。再过星 期,李厅长又叫真吾来说桂林三中有个空缺,问我与海帆谁去?我仍不言语,海 帆就诉说他出来时家境已相当为难,他需要职业,且桂林山水是他所想望一游的 。翌晨真吾与孝安送他上汽车,我亦去送他的。

    如此只剩下我一人,仍住在白屋。这公寓白昼很静,诸人皆去机关办公,楼 上连屋瓦与走廊都发出骄阳的音响。我初来不服水土,就病倒了。却不知是甚么 病名,亦不延医服药,时时发热谵语,醒来只仰面看天花板,此时惟有一个念头 ,等病好了我去江西加入红军,但此念是从平静的心底生起,对人世一点仇恨亦 没有的。我病在床上二十日,忽一夜梦见玉凤,她煎药给我喫,醒来浑身汗津津 ,顿觉神志清爽,天明就起来得,也喫得饭了。当天我出去到街上稍稍散步,回 来却见桌上有李厅长的介绍名片,到这时候一中竟还有教员出缺。我就补了进去 。

    一中教员广东人多,他们没有江浙人的文气,却吵吵闹闹,大说大笑,呼朋 引类喫东西,这我倒是喜爱。星期一在大礼堂开纪念周,学生在台下,校长教员 在台上,教员中忽有七八个一齐头戴红顶子瓜皮帽,坐在那里一笑不笑。在教员 宿舍里常常追逐为戏,学生见了亦不以为意,有时已打上课钟,教员房里还在角 力,一个被揿倒在地,背上搁一枚板凳,凳上把面盆茶壶茶杯墨水瓶等甚么都搁 上,面盆里又满是水,好让他起不来,那一个就管自去上课了,这一个却一撑起 身,豁啷啷把面盆茶里都打翻,也神色泰然去上课了。我当即与他们相习,往往 看过一回书,便到同事的房里去撩、「我们来打一架好么?」他也放下事情道、 「好呀,不打架还是人么!」如此就又角力。

    同事中惟国民党员与桂林籍的风雅之士,于我性情不宜。公民教员黄钧达是 省党部委员,大家与他少有来往,训育主任姓潘,他每每讲述白副总司令的饮食 起居,我亦不喜听。一中与女中的教员一晚在省党部联欢聚宴,这潘主任坐在我 傍边,听他又讲说,我时已醉,因道、「你们广西人真小气,我家乡近地出了个 蒋介石,我都平然。」他一怔,却笑问、「那么你不佩服白副总司令?」我怒他 这句话问得阴毒,乘醉大声道、「他也不过是白崇禧罢了,而我自是胡兰成。」 他再拿话引我,我大怒道、「你是想叫我说出反对白崇禧,你听着、我就叫一声 打倒白崇禧!」当下我只见席上凌乱,女中的体育教员,我今已忘了她的姓名, 大约是个共产党员,常时倒待我很好,今见我闯祸,她就领头叫众人都唱歌来掩 盖,我被用汽车送回来。

    翌日下午酒醒,我记起昨晚的事,心里很不自在,又是星期日学校里空荡荡 ,我就去到马孝安房里,他脸色十分难看,发话道、「真吾介绍你我来此地教书 ,你今闯下这样大祸,岂不连累于我,且你也对不起真吾。」我本来也知愧,但 他这样说,我倒是不服,而且不乐,心里想这马孝安,他平时的豪放何在了?我 遂道、「对真吾我此刻没有适当的话,但我必负责不致牵累到你的。」孝安兀自 怨恨道、「你还不牵累我?你使我只可离开广西了,总不能为恋饭碗把命也送掉 。」到底还是真吾,他倒没有怎样说,虽然他亦不以我为然,而我亦不对他表示 抱歉。自这回闯祸幸得无事,我就多年不曾再醉。

    下学期一中仍续聘我,偏是孝安不得续聘,他真的只可离开广西回绍兴了。 这马孝安,昔年他在蕙兰毕业,又去厦门大学读书回来,住在杭州,用钱完全是 大少爷的派头。他研究西洋文学,做得好白话诗,旧诗亦甚艷,学王次回,却远 比王次回的好,在杭州就只饮酒游西湖,与他的爱人锺小姐,两人可比三潭印月 ,一个是潭水,一个是印在潭水里的月亮。那锺小姐在人前只是抿着嘴唇笑,更 见得是出身名门,甚么都大有深意。马孝安是凡接到锺小姐的信,他脸上即刻非 常正经严肃,这也是极应当的。但我总觉得不对,即因其太应当,而又太喫力。 如此数年,到他从广西回去后,到底离了先前的妻,与锺小姐成其夫妻,在绍兴 家居,一个退化为没落的地主,一个变得蓬头垢面,生男育女,俗到风韵全无。 礼记里说弊尽而不见恶,他们却这样的经不得。

    后来陈海帆亦离开桂林三中回绍兴去了,就只剩下我一人在广西,从南宁又 转到百色及柳州,教书凡五年。在那五年里,我夙兴夜寝,专门研究马克思主义 。这虽是因我年少气盛,哀乐过人,但中华民国实亦要有一个反省,何况民间起 兵开创新朝的气运,虽经过辛亥革命,军阀内战,及国民革命军北伐,尚辽辽未 央,所谓人心思反。

    玉凤病死的那年我在胡村,所见景象已与我小时的大不相同,左右邻舍都穷 到连几毛钱亦无处借,有如日暮群鸡的荒愁,连社戏十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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