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歇了。有钱人如冯 成奎的刻薄,闇淡惊惧于迷信,及外面绍兴那样大地方出来的新式绅士马孝安陈 海帆的藐小破落,皆使我忧伤发怒。第一中华民国现在这样贫弱总不是事,孟子 赞大禹亦因他的功利在天下,所以马克思主义的功利遂合了我的意。第二,那些 不诚实的豪放与优雅,实在应当一扫,还有辛苦学得来的西洋东西,到底连对自 身亦不能倾心相知,这时却有个马克思说要扫清一切雾数的感情,而且敢于平视 西洋的权威东西,这就可喜。马克思主义虽是他人的声音在叫喊,但也激发了中 华民国一代人的大志,且要重新来格物致知。可是亦因如此,所以我到底没有加 入共产党。
当时广西有李宗仁白崇禧黄旭初礼贤下士,励精图治,就中白崇禧尤其是名 将,志在浑定中原,招聘留俄学生为用,因此就有不少在上海失了风的共产党员 避到广西来了,一中教员即史大林派与托洛茨基派皆有,而我是敬服托派。起先 听他们谈国际间题与国内政治经济的形势,真叫我望尘莫及,但我且只顾从基本 的书学起,后来倒也忽然一旦都追上他们了。我教的几班学生都与我好,全校中 惟有我对学生可以令出必行。我多少资助贫苦学生的学膳费,且资助他们去上海 进工厂做工人运动。我还通过一中的学生指导他校的学生,要他们恢复广西学生 联合会,惟因几个中学生都到上海去了,此事进行得没有成功。
但我自己甚么热闹都不参加,我亦不与桂林籍同事联吟古诗,我亦不留意党 政军要人的佳话,我亦不与左派同事合唱瓦尔珈船夫曲或国际歌。书生我原不喜 ,于要人我更无缘,而且许多所谓革命者我亦与之相远。首先我就怕听慷慨激昂 的话,那其实只是激昂,却并不慷慨,他是假意的这样说说,已经不好,而他若 认真这样的做起来,更其不好。这样人又往往会现实得出奇,非胆怯涕泣,即冷 静得残酷,因其总不离神祕。我看现时这批社会的顶尖儿人物有朝一日都要被扫 荡。
但是我这个人也实可恶又可笑。一中有个女同事李文源,是广东军阀李扬敬 的堂妹妹,北京师范大学毕业,一向在上海做共产党员,几番被捕,得李扬敬保 释,这回纔避到广西来的。她教初中国文,遇疑难常来问我。晚饭后天色尚早, 时或几个人出去郊原散步,到军校附近,听她唱国际歌。另有个男教员贺希明, 也是共产党员,在对她转念头,不得到手,却猜疑她是心上有了我之故。我原也 觉得李文源生得活泼倜傥,但是不甚喜她的党员气派,两人说不上存有意思。那 贺希明,后来事隔多年,共产军南下后做起苏北军管会主任,但早先原是托派, 惟我总看不起他的粗犷而用权谋。那天几个人在贺希明房里,他拿话试探我,我 不喜道、「那李文源也不过和千万人一样,是个女人罢了,有甚么神祕复杂。」 他又拿话激我,哄我打赌敢与李文源亲嘴不敢。我明知他是想要坑陷我,偏接受 他的挑战,也给他看看人害人害不死人,除非是天要除灭人。
我当即起身到女生宿舍那边,一直走进级主任先生李文源房里。是时已快要 打钟喫夜饭,南国的傍晚,繁星未起,夜来香未放,亦已先有一种浓郁,李文源 房里恰像刚洒过水似的,阴润薄明,她正洗过浴,一人独坐,见我进来起身招呼 ,我却连不答话,抱她亲了一个嘴,撒手就走了。
我走后李文源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怔怔的立了多时,饶她强做强,到 底是女人,她不免思而想后,心里一酸。本来也无事,只因贺希明去触蹩脚,对 她说我是为打赌,她纔大怒,迳去告诉了校长。校长刘九思只是笑笑,倒是没有 说我。但我从此看不起李文源。心里想你既告诉,你便是个没有志气的。如此, 她气我,我气她,两人变得避路而行,见了亦不交言。
贺希明还把这件事说得人人皆知。幸好学生极信我,他们不加批评。惟有潘 训育主任原已不以我为然,这回他岂肯放过我。女教员中教音乐的是省党部书记 长尹治的太太,最是个好女子,她当然亦晓得了。尚有个刘淑昭,正经派得像教 会妇人,惟她非常憎恶我的无礼,我心里却想你也省省罢。此外还有几位娘儿们 不知背地在怎样说我,总之我亦不睬。我对李文源这件事,说坏也坏,说好也好 ,但我等于喫了鸠摩罗什的一钵针。
及学期结束,我与李文源都被解聘,我转到百色第五中学去教书。行前一日 傍晚,我在房里收拾行李,忽然李文源进来,说要同我去百色。我问你去做甚么 ?那里又不聘你。她道、「我只是跟你去。」我当下一獃,只见她虽不打扮,却 尽有炎方女子的漂亮,但是这件事我倒要想想过。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当然不 是为了生活。翌日我邀古泳今到西江上荡舟,商量此事。古泳今也是广东人,同 事中要算他夫妇待我最好。当下他道、「你续娶应该,但李文源不宜于家室。」 我回去就谢李文源,说你不宜于家室。后来我在百色,她在香港,还几次写信说 要来。又后来是抗战第二年我到香港,一次问起,听说她已嫁了一位师长。
我那年二十八岁,不要恋爱,不要英雄美人,惟老婆不论好歹总得有一个, 如此就娶了全慧文,是同事介绍,一见面就为定,与世人一式一样的过日子。我 除了授课,只在家用功读书,有时惟与慧文去墟场买龙眼黄皮喫。墟场还有鹧鸪 卖,一对只四毛钱。百色地方使人想起诸葛亮征南蛮,至今瘴气尚重,我住了两 年,倒是无灾无病,亦不嫌那地方小气闷。
后来我在柳州四中亦教了两年,还到过桂林,但我是对于风景亦不留心,对 于历史上的事亦不在意。柳州有柳宗元祠,但那柳宗元,我也当他只如街坊之人 ,与我无甚相干。桂林山水奇丽,然而不可以渔樵,我凡到寻常巷陌都有想要安 居下来之意,但在阳朔即或有别墅,我亦不想住的。要论山水,倒是西江上游将 近平马县的一段,舟行回环,往往数十里不见人烟,浊浪激流,崖峡萧森,日色 半隐,皆成水气,中有太古之心。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两广军兴,兵谏中央抗日。第七军长廖磊聘我兼办柳州 日报,我就鼓吹发动对日抗战,必须与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结合,不可被利 用为地方军人对中央相争相妥协的手段。阅二月罢兵,我在桂林被第四集团军总 司令部军法审判,凡监禁三十三日,后来是我写信到南宁与白崇禧,纔得释放。 出狱前一晚梦见我母亲,我母亲是前年纔去世的,我不曾回去奔丧。白崇禧且使 人送来五百元路费,我遂携家小北返了。
此番是走湖南,在汉口趁船到南京,转上海归胡村。这条路上有潇湘洞庭及 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是我连没有发思古之幽情,亦不指点山川论用兵形 势,因为我只是个简单的行旅之人,好像小时去杭州读书归来,船车上单是谨慎 谦虚。而虽是现在,我亦身上一无所有。
【木石证盟】
五年之别,到家只见青芸,她已二十岁。我尚未坐定,一面与她说话,一面 瞧瞧灶间,青芸知我是为母亲不在,但我不说甚么,青芸也且顾招呼新来的六婶 婶与宁生弟弟,尚有小芸留在广西阿姨处。我问启儿呢?青芸笑道、「在学堂里 ,我就去叫。」我起身同青芸去桥下小学校里看他。阿启已九岁,与邻儿并坐一 张书桌,见姐姐来只不作声,青芸教他过来叫爹爹,他不叫。先生一面招呼我, 一面说「阿启,你爹爹回来了」,他亦不开口。青芸拖他到我跟前,我说、「阿 启你领路,爹爹和你去下沿山。」他就得得的走在前头。早春的半下昼,偏溪山 是斜阳。
下沿山我小时常跟母亲来采茶,又跟四哥来桑树地里拔豆,如今玉凤的坟即 在桑树地斜对上茶山脚左边,女儿棣云夭殇,与娘同椁。我见坟做得很好。我在 坟前施了一礼,站住了看看想想,可是一点感慨亦没有。我走近去,用手抚摸墓 门石,叫声玉凤。我叫的是平常的声音,没有回答,我亦不觉得人间有长恨,好 像此刻也没有阻隔,生前也没有更相亲。棣云是娘死后,连雇奶娘的钱一个月三 元,亦家里拿不出,姊姊怎样的哭泣亦救不了她,可是地下她有娘带她也是好的 ,而且眼面前爹爹来看她了。
翌日半上昼,我与青芸去到郁岭墩母亲坟头。路上青芸只与我讲讲做六婶婶 的坟及娘娘的坟的经过事情,走到了,只见坟果然做得很好,我母亲是与父亲合 葬,座向极开畅,左下路亭,当前望得见胡村的溪桥人家田畈。右首对上是茶山 桑地,靠坟旁边一个竹园,疏疏的百余竿竹,倒也阳气。我拜过,青芸也拜了。 我谢她这几年当家辛苦,青芸道、「有六叔寄钱来,我这样做做当然会。」死丧 之感,亦并非世上就有了沧桑之隔,却一切只是这样平常的做人道理。我问了青 芸,她说娘娘临终时亦没有甚么遗言。本来我母亲与青芸与我三人之间,是没有 不放心,亦无须得嘱咐的。
我把祭坛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拔去,坟前有樵夫遗落的柴薪,青芸亦把来移移 开。小时我跟人上坟,总见在坟头添土除草,原来也是只能做做这些的,因为坟 亦仍是在人间现世。
刘邦说,游子悲故乡,我现在回到胡村,见了青芸,且到了母亲与玉凤坟头 ,只觉自己仍是昔年的蕊生,有发见自性本来的凄凉与欢喜。做人亦要有这种反 省,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我乡下的俗语「做人要辨辨滋味」。我家实在要 算得贫苦,后来几年我教书寄钱回家,亦不过按月二三十元,我母亲却觉有这样 的好儿子,就满心欢喜,且村里人也都敬重她。玉凤当年及青芸亦都是这样的心 思。西洋没有以苦为味的,惟中国人苦是五味之一,最苦黄连,黄连清心火,苦 瓜好喫,亦是取它这点苦味的清正。但如今只有青芸是我的知己了。
我在胡村住上两个月,中华日报聘我当主笔,我就又到上海。到上海三个月 ,芦沟桥变起。此后八年中日战争,重庆国民政府回来,又此后是共产党南下, 民间多少流离,谁家的事都像中华民国的江山,从来霸图残照中,樵苏一叹,舟 子再泣,但东南之地王气杂兵气,今天亦仍是白虹贯日的岁月。
§§ 渔樵闲话 §§
【楔子】
我在百色时,一日散步郊原,赋诗、
古道斜阳老妇耕 山城年少正点兵
西江不比潇湘水 援瑟偏多杀伐声
当时其实中原到处皆是这样的兵气,而其后遂有中日之战,战后且又解放军 南下,且又至今仍人心思反。凡此皆非权谋所能造成,而是中国历代开创新朝, 民间起兵的即景之兴。今他们的成功失败皆尚未算数,却要这民间起兵的气运有 了归结,兵气化为王气纔算得数。由此且亦可知汪政府当年是纵使办到平等的讲 和条件,亦不能销兵的。
彼时中国屡败,仍坚持要日本无条件撤兵,及交还满洲,毫无折扣,还必定 要胜利,这从事例简直不可解,却要从中华民国一代人开创世界的大志纔得解, 只看从辛亥起义到今天一路发生的大事,那一件不是做得来有随和而无迁就,像 天命不回。
中华民国三十二年春天,汪精卫先生登鸡鸣寺,文武百官皆扈从,长江西来 ,上游是重庆,太平洋的方向惟见天际白云悠悠,外面天下世界在战争。跟前是 草木无恙,紫金山上王气杂兵气。汪先生慨然有叹,想起太平天国及辛亥起义孙 中山先生在此定都,皆历数不永,因赋诗说南京是酖毒山川。
汪先生那一叹,如今已成了渔樵闲话。霸图残照中,樵夫一叹,舟子再泣, 其实可说是无缘无故,但亦真有好风日,好意思。太平天国与曾国藩是敌对的, 后人却觉两者皆有可传,当年的和平运动与抗战亦一样皆有可传,乃至解放军亦 有可传。
渔樵闲话里的古今江山,使人想到天意。桃红又见一年春,国民党来过来共 产党,民间有的说还不及汪政府那班人。原来民间当初等待天亮,是一个堂堂的 人间岁月的来到,而至今真命天子未出,民国世界依旧名花无主,毛泽东政府亦 还是伪的。民间这种闲言间语,其实有着品格很高的东西,三个政府皆惟有从它 受记。王昌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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