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2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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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琵琶起舞换新声 总是关山离别情

    撩乱边愁弹不尽 高高秋月照长城

    秋去春来双燕子,话不尽沧桑兴亡,那恩怨是非分明都在,却惟见皓月流空 ,江山有思。

    【天下兵起】

    却说我从广西回来时路过上海,见了古泳今,他今在中华日报,要我撰稿试 试,到胡村后我就写了一篇论中国手工业,又一篇分析该年的关税数字,寄去发 表了,都当即被日本大陆新报译载,且被转载于经济学论文拔萃月刊。中华日报 以为有了面子,就请我当主笔。本来是当总主笔,因我谢绝林柏生,说不想加入 汪派,故总主笔让给了古泳今。

    是年五月英皇加冕,从外白渡桥到英租界入晚一派火树银花,夏天发生芦沟 桥事变,接着就是八一三,世事好比潮音,历历天数,但一时言语欠明白。

    八一三之夜,大场一声砲响,接着又是几声砲响,我出报馆到北四川桥边去 看。北四川路住户店铺白天已搬光,此刻灯火全无,只望见虹口过去烟燄红了半 片天,那边机关枪夹大砲,如急雨里夹杂雷声。桥边黑影里还有几个人也在看, 我听见他们偶或在自言自语。这稀稀落落的人语,如庾信赋里的「鹤讶今年之雪 ,龟言此地之寒」,夜半龟鹤对人世微微有惊异。

    第二天上海满街难民,人人皆觉得大事当头了,且有哭泣叹气的,但下去如 何呢,他们也并不怎样深刻的去推测打算,中国人的现实,落难中亦只是火杂杂 的,到不得浪漫。战争的残酷其实亦有着限度,只当它是一种事理,即省了巫魇 。

    此后秋雨淅沥,战争渐渐远去,难民又回乡种田地做生意去了。转瞬年关, 上海依然物阜民殷,南货店水果店绸缎店龙凤礼烛店里的年货,一包包金字大红 把头纸,都是吉祥如意,双囍连环的取意儿。长长的战争,但觉无限江山,金乌 坠,玉兔东升。

    我与妻儿迁避法租界。中华日报从开战就停止发薪,一律改发生活维持费四 十元,我新从广西回来,此地未有交游,无处通融银钱,可是三人租住一个亭子 间,房租已去了十二元,一时且又青菜木柴腾贵。冬天慧文又分娩,我晚上去报 馆,日里在家照料产妇及婴孩,又带领宁生。宁生纔四岁。我还洗衣煮饭,冷天 清早起来就去后门口风地上生煤球炉子,与邻家的娘姨们一道,却彼此都不同情 ,与上海人我实在尚未习惯。买小菜是每天二毫,其中一毫买牛肉,专为产妇及 宁生,还得省出钱来给宁生喫奶粉。我每上菜场,见那些东西可买,又那些东西 买不起,与其说愁惨,宁说是对凡百皆有一种至心在意。后来婴孩患了肺炎,是 看的儿科祝慎之,到底无救,但凡有点钱,亦不致这样。我去向林柏生开口,两 次只商借得十五元,柏生也悭刻。婴孩殓在小棺木里僱人挟去,虽出生尚只二十 日,也是父子一场,傍晚灯火街道,我步行跟随送到普善山庄。

    但我还有心思看世景。世上穷的不止我一家,他们有的还做人比我端正。又 尽有日子过得舒齐的人家,虽是他人有庆,好像我亦有份。

    如我那二房东,他是南货店倌,他店里家里一般热闹兴旺,大块的腌肉,大 个的青鱼,及金丝黄芽韭菜,只见他拿回来家里。他的妻年纪三十左右,生得斯 文白净,是民间唱词里的娘子,上海人家竟也这样绵密深稳,有情有义。我与他 们虽不叫应,看看亦心里觉得好。有时我还听见这位二房东在和他的伙伴谈论抗 战必胜,我亦觉得世事这样可靠,当然必胜。

    倒是与文化人我不大合得来,因我与他们每以理论相抵。但亦只是报馆同事 姓萧的夫妇偶来我家,寒暄喫茶坐一回。他们身上一股日晒雨露气,好像随时都 可到大后方去,我也心里敬爱。他们虽或只是浮沫,亦因中华民国实在水深浪阔 。

    惟我没有打算。有时带宁生去散步,就在住的地方桃源村过去不远,转弯处 马路宽阔爽荡,路旁边洋梧桐,人家都是法国式赭红建筑,路上却少有人行,西 风落叶,日光淡远,秋天就是使人思省。

    过年战场益益西移。我被调到香港南华日报当总主笔,用流沙的笔名写社论 。偶或也看看他报的文章。只有一个叫乔木的倒是不错,我当下不无爱才之意, 但是没有特为想要打听,我还在蔚蓝书店兼事,蔚蓝书店在皇后道华人行,是国 民政府战时研究国际情势的机关,我与林柏生梅思平樊仲云分担按月写一篇报告 。但我有些不入他们的淘伴,惟与樊仲云要好。

    樊仲云只大我四岁,但我还在中学读书时他已成名,所以我总存着对长辈的 敬重。他也是嵊县人,与我乡下胡村只隔八十里路,他叫我兰成,我仍叫他樊先 生。他写国际问题的文章另有一种清和平正。他有时请我到皇后道咖啡店喫点心 ,香港是个无情思的地方,他却洒落如在上海。

    但是便对樊仲云,我亦不常接近。此外南华日报的同事,我亦少有与他们一 同玩。曾仲鸣到过香港,林柏生约蔚蓝书店诸人去见,其时热天,他对张显之说 ,去时最好打领带,意思是对我,我就谢绝了没有同去,以此仲鸣生前我与他缘 悭一面。汪先生的亲信尚有陈春圃在香港,我亦一直不知不问。

    我住在薄扶林道学士台,邻居有杜衡、穆时英、戴望舒、张光宇、路易士, 他们都是文学家或画家,我亦只与杜衡玩玩,余人不搭讪。林柏生他们有社会地 位的人,我虽不看得了不起,又要高攀我亦不来,但我对他们自有一种谦逊,单 为敬重现世,而我却像易经里的「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未嫁女子的身份未 定。

    林柏生大约当我是吕布,陈登谓曹操、「明公养吕布如养鹰,飢则为用,饱 则颺去。」我的薪水只六十元港币,想要离开也没有路费。我在香港照样穿蓝布 长衫,下班就回家,时或自己上街买小菜。又或是带宁生到就近山边捉蜻蜓,扑 蚱蜢,但是没有登山望海的雄心,且亦很少出去行街看看商店。香港夜里明灯照 海如珠环,我却早已就寝。

    及广州武汉亦沦陷,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轮到我写报告,我判断自此军事将 成长期相持之局,中日间的政治活动将出现,外交形势则英国将退却,美国将由 旁观转向介入。是年冬,汪精卫先生脱离重庆到河内,响应近卫声明,发表艷电 ,主张讲和。

    艷电发表之日,我一人搭缆车到香港山顶,在树下一块大石上坐了好一回, 但亦没有甚么可思索的,单是那天的天气晴和,胸中杂念都尽,对于世事的是非 成败有一种清洁的态度,下山来我就答应参加了。当时诸人皆兴奋相告语,以为 国人必纷起响应,我对泳今说不然。我发表社论,要趁第二次世界大战尚未爆发 ,作成中日和平。

    和平运动初起时,从汪先生夫妇数起连我不过十一人,其后成立政府,也奄 有东南半壁江山,拥数十万之众,直到覆亡流离惊恐,但是世上其实亦平平淡淡 。我与和平运动是一身来,去时亦一身去,大难过去归了本位,仍是青梗峰下一 块顽石,汪政府在南京建都五年,像一部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到此只有碑上的字 迹历历分明,当年的多少实事虚华,真心假意,好像与我已没有关系,却是这些 字迹已还给人世,还给天地了。

    【金陵副册】

    金陵十二钗,分正册副册,而晴雯鸳鸯平儿这班人亦实在是与黛玉宝钗凤姐 她们同生在大观园的风景里,你若标签为主子册,奴才册,徒然见你是个言语无 味,面目可憎的人罢了。当年汪先生一朝人与国民政府在重庆,亦不过像这样的 一个是正册,一个是副册。

    却说艷电发表后,转瞬新年,周佛海陶希圣来香港,曾仲鸣被刺,林柏生亦 遭击伤。二月,陈春圃约我见面,交给我汪先生的亲笔信,信里开首说「兹派春 圃同志代表兆铭向兰成先生致敬」。春圃要我写回信,他说前次的信不得回覆, 汪先生很挂念,我答我收到的这是第一封信,春圃听了就不语。早先的信是林柏 生没有转到。又问我的月薪,我答了,春圃惊道、「这怎么可以,汪先生是不知 道,汪先生知道了一定心里不安的。」此后不数日,汪夫人到香港,叫林柏生太 太来接我去见她,当即把我的薪水增为三百六十元港币,另外还有二千元机密费 。

    于是汪先生离河内秘密到日本,当面与近卫要约为信,返抵上海,随即叫我 去。我到上海,春圃在码头接我。他说汪先生在虹口,问我可以过桥去见么?这 是汪先生要他先向我致意,因为当时上海人有一句话是不过北四川桥。

    翌日春圃陪我去见汪先生,汪先生解释、「这是褚民谊交涉得不好,他问法 国领事馆,汪先生若来法租界住,你们可以保护么?法国领事馆不敢。他理该只 去通知,汪先生要来居住,请你们保障安全。」汪先生又道、「但是就在虹口亦 可。八国联军之役,李鸿章在北京议和,那时北京亦沦陷。沦陷区仍是中国的国 土。」汪先生却随即转入本题,说道、「我把宣传的事付托兰成先生,必要坚持 中国的领土主权独立完整。」

    当下我惟敬听。与中华民国历史上这样有名的人初次见面,竟难说明甚么感 想,只觉山河大地尽皆端然。汪先生问知我家小亦来了,春圃已为我租好南阳路 的公寓,就在赵叔雍家斜对面,他即起身去到内室取来二千元给我置家具。我辞 别汪先生出来,只觉甚么事都像新做人家。

    不久汪先生搬到愚园路。九月里召开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议决和平大计, 改选总裁及中央委员,成立新的中央党部。但实际行动尚只有宣传,警卫及外交 。宣传的行政在宣传部,部长陶希圣,副部长林柏生,中华日报代理社长赵叔雍 ,但宣传的方针则在社论委员会。社论委员会主席汪先生,总主笔胡兰成,撰述 陶希圣周佛海林柏生梅思平李圣五樊仲云朱朴之。警卫是七十六号,主任周佛海 ,副主任丁默村李士群,大队长吴四宝。外交与宣传一样,亦是汪先生亲自担当 ,交涉委员周佛海、陶希圣、高宗武、林柏生、褚民谊、李圣五、周隆庠。此外 是财务及祕书的事情,财务交由周佛海,祕书是陈春圃林柏生及我三人分担曾仲 鸣的空缺。当时的经费是向日本交涉发还的关税余金,按月四千万元,汪先生也 对我说明,关余原是中国的,并非接受日本的钱,他是想到同志们也许在疑念。

    中华日报的社论汪先生每朝必看。周佛海写道、「沦陷区是蒋先生把它丢了 的,不是我们把它丢了的,我们今与日本交涉,只有收回多少的问题,没有丧失 多少的问题。」汪先生看了不乐,但因是周佛海署名发表的,为顾到他的体面, 且还隐忍着不说。随后梅思平写的一篇社论,痛责国民党祸国殃民,把事情弄到 今天的地步,又樊仲云写的一篇非难蒋先生,又一篇我今记不得是谁写的,响应 建设大东亚新秩序,汪先生看了皆把我叫去,问是谁写的,怒道、「凡是中华民 国的事,即无论是蒋先生做的或谁沦陷的,我们皆应负责。」又道、「国民党是 孙先生交与我们大家的党,罪己亦不是这样的。」又道、「我们做和平运动是为 使抗战有终之美,不是为与抗战敌对。」又道、「日本人说的大东亚新秩序,今 尚性格未明,我们自应以孙先生的大亚洲主义为准。」但是汪先生仍顾到诸人的 体面,惟关照我、「以后社论不管是谁写的,请兰成先生一概不要顾忌,便是我 写的若有不妥,亦请通知我要改。」

    是年九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我发表社论要趁中日战争尚未与世界大战 打成一片时赶快单独停战,以求隔离,将来欧美疲弊,亚洲独完,改造世界历史 在此一举。

    但是日本亦不悟,重庆亦不谅,汪先生的和平运动又因脱离了民间起兵的气 运,说话不得响亮。欧阳修论五代史、「自古兴亡盛衰之际,虽曰天命,抑亦岂 非人事哉。」中日当年一段事,是几方面皆于天命亦有所未知,于人事亦有所未 尽。如今败战后的日本人骂倒战前战时派,国民政府在台湾尚对旧时汪政府的人 律以大义名份,而未有于此作一反省,死者已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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