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2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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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释然者,只是生者又在遭 遇新的不祥。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汪先生组府,周佛海梅思平丁默村等力主,陶希圣樊仲云等则反对。希 圣坚持战则全面战,和则全面和。惟我无可无不可,但看是怎样的做法。我发表 社论「战难和亦不易」。转瞬新年,汪先生飞青岛与王克敏梁鸿志会商解消维新 临时两政府。陶希圣高宗武出走香港,揭露密约草案。上海当时惟汪夫人留守, 她命陈春圃以汪先生的随从祕书长名义对此发表声明。

    那天汪夫人叫我到愚园路汪公馆看春圃拟就的声明稿,我把它改了几个字, 还有英译稿,是汪夫人自己改正。我因向汪夫人道、「希圣的三个学生,鞠清远 武仙卿沈志远,怕七十六号也许逮捕,请夫人吩咐他们可以安心。」汪夫人怒道 、「人家要我们的命,你还顾到他的学生安心不安心!」我默然告退,却见点心 搬出来了,汪夫人留我喫,但我已走近门边,她遂亦由我,却高声道、「你去通 知,与他的学生无关。」我答知道,又施一礼,纔出来了。

    希圣出走,颇有人暗暗称心,且有人为了讨好,谰言希圣有神经病,近来哭 过几回,我听了很不喜,及汪先生从青岛回来,在中全会报告毕,我请间跟汪先 生到邻室,与他说、「方今和平运动以义合,宗武我与之无素,希圣是不合则去 ,今其家眷尚在此。昔宋祖称赵普之妻为嫂,想必先生能全朋友始终之义。」汪 先生道、「我亦是这个意思,所以刚纔我报告仅到此为止,即是不许他们轻薄。 希圣的家眷可派他的学生送到香港。」

    汪先生这样洒然,是因近来交涉进入现实的阶段,不免重新思省日方,思省 蒋先生,思省他自己。他以为高陶事件倒也是给日方一个教训,且这二人到重庆 见了蒋先生但凡照实讲,使那边晓得这边的情形,亦不为无益。

    高陶发表的密约亦可说是事实,亦可说不是事实。前此汪先生到日本与近卫 首相当面谈妥的和约草案,汪夫人给我看过,当头有一条即是军事同盟,我还说 这条不好,要防日美开战被牵入,汪夫人道、「这回汪先生与近卫二人是用笔谈 ,连翻译亦不用,汪先生亦曾率直言明对军事同盟有顾虑,近卫说日美决无开战 之事,汪先生纔同意的。」我道、「形势将非近卫所能作主,日美战争我看难免 。」汪夫人不乐道、「人家是以负责的地位说此话的。」我遂默然。再看下去, 关于经济文化的条文,惟云两国以平等互惠,紧密合作,这只是原则,方式可是 要保留到全面和平后二年内日军撤退了纔商谈。惟华北为两国共同防共,未免特 殊化,但根据的只是同盟条约,即将来形势变迁,同盟解除,特权自亦随之消灭 。可是汪先生到上海后,与影佐祯昭他们交涉从日军占领体制现状收回主权,俾 可组织政府。日方遂有意把基本和约与战时暂定的协定混为一谈,单方面提出了 一个草案即是高陶发表的密约草案,但因这边坚拒,遂成搁浅。及被高陶发表了 ,日方果然也惊,不得不又把基本和约与战时暂定的协定分开,后来南京政府成 立,颁布的基本和约,即大体依照当初汪先生与近卫所作的,仅是些原则,多少 也是高陶事件之赐。

    可是一面在交涉要从日军占领体制现状收回主权,真亦甚非容易,汪先生往 往为条款里的一个字,夜里睡不着起来徬徨。前此临时维新两政府所订的协定, 随着两政府的解消,日方答应汪先生可把来改正或废弃,汪先生一次与我说起, 叹息痛恨道、「原来他们竟连玄武州的鱼亦都已断送与日本人!」

    汪先生从与近卫及琨地日军交涉的经过,深感若能全面和,条件可以更好, 所以最后又一次电劝蒋先生主持议和,蒋先生仍不答,这边纔管自组织政府。汪 先生的新语是、「从局部和平祈致全面和平。」

    组府时我见诸人纷纷营谋,因称病数日不到汪公馆。林柏生不乐周佛海,恨 朱朴之两头跑,告诉汪先生说是朱朴之教兰成反,汪先生大怒,即刻打电话与佛 海说、「你得当心那朱朴之是小人!」是晚我在中华日报,朴之来信痛哭流涕, 说「不知何处开罪吾兄,使弟蒙此奇冤」,柏生亦忙差泳今来与我说知,我道、 「汪先生若问我,我不能欺骗,但我可以不答。」第二天汪先生果然叫我去,柏 生在旁一直担心,见汪先生不提,他纔胸口一块石头落地。

    汪先生只问我身体可好些了,随就亲自上楼取来一千元,与我为医药之用。 汪先生不开支票,且数目亦总是一千元两千元,倒是有民间人家对朋友的亲切。 汪先生因道、「这几天为人事,兰成先生是自己人,所以且放后,但我亦已拟就 了。」是有三个职位由我选择,行政院政务处长,立法院外交委员长,宣传部政 务次长。我答、「官吏的荣辱在国体,惟愿政府能像样,开向中华民国全面,我 只做做科长都已知足了。」但结果我当了宣传部政务次长,因为知道汪先生的意 思,中华日报总主笔仍要我兼任下去。

    中华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仍遥奉林森为主席,汪先生是 代理主席。那天在国民政府大礼堂举行还都及就职典礼,我看看一堂同僚,及飘 有和平反共建国黄条子的青天白日旗,心里微有感喟,快要流露出讽刺,但因汪 先生之故,奏乐时我亦肃然改容。

    民间一直说汪先生必是与蒋先生串通做的,连跟汪先生的许多人亦将信将疑 ,我不曾当面问过汪先生汪夫人,因为我知道事实不如此。汪政府灭亡后,于今 已十有余年,民间尚不信汪先生是病死,却传说他是被日本人谋杀的。还传说当 年汪先生到日本与军部会见,先与随身一卫士说好、「你见我若被迫抽笔要签字 时,你就拔枪打死我。」因为民间不信汪先生会签卖国条约。但当年的抗战其实 像天道荡荡,包含有和平在内,而和平亦与抗战非异类,所以民间的这些传说虽 虚多实少,亦另有一种真。

    乃至当年汪先生的想法,亦似真似假。他尚在河内时,曾仲鸣被刺,接着林 柏生亦遭击伤,汪先生写信给柏生与我,问、「国事尚可为乎?抑已不可为乎? 若不可为,铭当自杀,以谋诸同志之安全。」是我起草回信去安慰。彼时李圣五 樊仲云等以为汪先生不如且出洋,周佛海梅思平等则主张强行。汪先生访问日本 后到上海,尚只欲以在野的运动促请蒋先生主持和议,而终至于召开国民党全会 ,成立政府,且与蒋先生诀绝了,其间经过,汪先生倒也不是因被部下逼迫或日 本人挟制,且汪先生亦不是个有贪心或不胜其情的人。他这样做,只是像汉乐府 里「与君别离后,人事不可量」。

    人世的事,是在诸力关系或民主的表决之上尚有天意。蒋先生领导的抗战与 汪先生领导的和平运动皆是中华民国的,且亦皆是天地未济。虽当时议论纷纷, 乃至千年后尚「舟人指点至今疑」,可是人世悠悠,如桃李不言。

    【素灵夜叹】

    却说还都之日,文武百官扈从汪主席谒陵。我与古泳今同车,他今为宣传部 秘书长,在我属下,但两人仍是平素之交,我们到了中山陵还到明孝陵。我觉明 孝陵好,中山陵的建筑设计太刻意,不及明孝陵的山河同一色,岁月无分别。

    下午回城进中山门,春阳满田畴闾阖,车中泳今说起德军大胜,很兴奋,我 道德国要败,当下他待反驳,但是只关照我这种话对他说说不打紧,对别人不可 。我偏告诉他,前些日子当着德国外交参赞官的面我也断言德军不可能渡过英伦 海峡。我还拿话激泳今道、「便是日本的兵威与汪先生的政府亦不久长。」焉知 泳今就教训我身在和平运动里,不该是这样的态度。我见他动了真气,只好不辩 。

    我也到各部去看看,见了周佛海,我道、「周先生当初主张组府最力,且在 一篇文章里说,中日间今在进行中的交涉竟不是外交的谈判,而是自己人的商量 。但现在看来竟是事情很不好办?」他倒坦白承认,太息道、「我想不到日本人 会是这样子的!」但是我对他总归不喜。

    日本人是有意打击跟汪先生这班人的锐气,因为这班人到底不比前此临时政 府维新政府的官吏。刚还都时,常听见那一部会的司长科长在城门口不下车被日 本宪兵打耳光。直到第三年,还发生过日本兵与汪主席公馆的卫队冲突,那是日 军总司令部参谋长后宫大将来见汪先生,前驱到得门口闯的祸,双方开枪,这边 死了卫士一名。

    汪政府惟军事委员会及经济委员会有日本人的军事顾问及经济顾问,各机关 即不设顾问。惟设联络员,连汪主席公馆亦有联络员。国民政府,汪政府,满洲 国政府及中共政府皆有外籍顾问,其职权各异,或惟以备谘询,或更与之协议, 或应向之请示,而汪政府里日本顾问的职权则在咨询与协议之间,向之请示倒是 没有的。至于连络员,虽暗寓监视之意,但亦不过是通消息,等于间谍网,因为 他们并无发言权。顾问多少是交涉的对手,连络员却没有这样的资格。

    日本对汪政府平等不平等,干涉不干涉,都还未定,若要根据,只能根据战 时军事现状,但这军事现状是停顿着,且渐于日本不利,所以汪政府对日本的相 持不下,进退宁是在于士气。汪先生到底是出身辛亥革命及北伐的人物,日本人 小觑他不得。且这次他与他的数十万之众,虽然大小贤愚不齐,但都是经过两年 抗战来的,与满洲国政府或维新临时两政府的出身不同,对日本人当然不服。

    日本大使馆的一等书记官清水董三,其后事隔多年,一日与我说起,彼时汪 先生几次与日方的重要会见,他均在场,他道、「我在旁看着,这边是战胜国, 坐着我们的大臣,大将与司令官,对方是战败国,坐着汪先生,但是比起来,只 见汪先生是大人,我们的大臣大将司令官都藐小了,惟有近卫公与汪先生坐在一 起还相配。汪先生的风度气概,如山河不惊,当时,我嘴里不说,心里实在佩服 。」

    还有汪夫人也是个狠脚色。一日我到汪主席公馆的内室,汪夫人与儿女皆在 ,不知是怎样说起头的,汪夫人道、「贵阳铸有汪精卫陈璧君的铁像,照秦桧夫 妇的式赤膊跪着,游人浇以小便,但我胃口来得个好。」便是这位陈璧君,她可 是一概不见日本人。她到火车站飞机场,日本的新闻记者围拢来一大群,各各手 执照相机及铅笔记录簿,正待一拥而前,却见副官来说、「夫人有令,不拍照相 ,且亦没有谈话!」他们简直拿她无奈。一次我从上海到南京,火车上看见汪公 馆的侍从,问起汪夫人也在这车上,我走过去见她。她是包的一列专车,女儿夫 妇连同祕书副官总共十余人。我见过了待走回去,汪夫人却道、「你就坐在这里 ,免得日本人闯进来。」

    一个樊仲云,一个我,也是与日本人没有往来的。偶或见了日本人,那人热 诚得很,必要握手,说「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我只答「还要等做起来看」。 彼时只有中华日报没有日本连络员,但也一次虹口的日军报导班为一条新闻送来 抗议书,我就在那议书上批「着毋庸议」,原件退还了。他们也没有法子。

    但我过城门时,像小百姓的不高兴亦宁可小心些。一次我从上海返南京,带 有两套西装料子,那还是吴四宝太太送我的,出站时我先坐汽车走了,副官拎箱 子在后,被日本宪兵叫打开箱子抄了去,虽然交涉是要得回来的,但是想想也罢 了。我连不觉得这样的事是失面子。

    我是与沦陷区民间一样想法,人欺人欺不杀,人有九算,天有一除。还都时 发表中日和平基本条约及中日满三国共同宣言,我在中华日报发表社论,对承认 满洲国表示哀痛,写道、「这些皆未能算数,却是要等到国际局势大变动的结果 纔见分晓。」汪先生看了却亦不说甚么。其后汪先生访问东北,满洲国人开群众 欢迎大会,汪先生即席致辞、「我们过去是同胞,现在也是同胞,将来还是同胞 。」当时热泪满眶,日本关东军的将官亦在座,听了失色。及回南京,汪先生在 行政院会议上报告,我见他尚不胜悲愤,却只简单的一句,汪先生说道、「日本 人真不该那样!」关于此行经过及满洲的大工业建设,汪先生却一语亦不提。那 几天古泳今求汪先生的字,汪先生写给他那首旧作、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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