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3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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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了很震动。汉乐府有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她道、「这口燥唇干好像是 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这个人嗄, 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不但是为相守,亦是为疼惜不已。随即她进房里给我倒茶,她拿茶出来走到门边 ,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侧,喜气洋洋的看着我的脸,眼睛里都是笑。我说、 「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艷!」她道、「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得你感激,但难得 你满足。」她在我身旁等我喫完茶,又收杯进去,看她心里还是喜之不尽,此则 真是「今日相乐,皆当喜欢」了,虽然她刚纔并没有留心到这两句。

    (九)

    一日午后好天气,两人同去附近马路上走走。爱玲穿一件桃红单旗袍,我说 好看,她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还有我爱看她穿那双绣花鞋子,是她 去静安寺庙会买得的,鞋头连鞋帮绣有龙凤,穿在她脚上,线条非常柔和。她知 我喜欢,我每从南京回来,在房里她总穿这双鞋。

    有时晚饭后灯下两人好玩,挨得很近,脸对脸看着。她的脸好像一朵开得满 满的花,又好像一轮圆得满满的月亮。爱玲做不来微笑,要就是这样无保留的开 心,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我当然亦满心里欢喜,但因为她是这样美的,我就 变得只是正经起来。我抚她的脸,说道、「你的脸好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 。」她笑起来道、「像平原是大而平坦,这样的脸好不怕人。」她因说水浒里有 写宋江见玄女,我水浒看过无数遍,惟有这种地方偏记不得,央她念了,却是「 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八个字,我一听当下獃住,竟离开了刚纔说话的主题,却 要到翌日,我纔与她说、「你就是正大仙容。」但上句我未听在心里,央她又念 了一遍。

    还有一次也是,我想要形容爱玲行坐走路,总口齿艰涩,她就代我说了,她 道、「金瓶梅里写孟玉楼,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我觉得淹然两 字真是好,要爱玲说来听听,爱玲道、「有人虽遇见怎样好的东西亦滴水不入, 有人却像丝棉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又问我们两人在一淘时呢? 她道、「你像一只小鹿在溪里喫水。」

    我问爱玲,她答说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态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 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她是使万物自语,恰如将军的战马识得吉凶 ,还有宝刀亦中夜会得自己鸣跃。我说苏青的脸美,爱玲道、「苏青的美是一个 俊字,有人说她世俗,其实她俊俏,她的世俗也好,她的脸好像喜事人家新蒸的 雪白馒头,上面点有胭脂。」

    爱玲与炎樱要好,炎樱这个名字是爱玲给她取的,她的本名是fatima。她 像敦煌壁画里的天女,古印度的天女是被同时代西方的巴比仑与埃及所照亮,炎 樱亦这样,是生于现代西洋的,但仍是印度女子,且住在中国的上海。她比爱玲 淘气。她只会说几句中国话,但对她所识的三五个中国字非常有兴趣,建议要与 爱玲两人制新衣装,面前各写一句联语,走到街上,忽然两人会合在一起,忽然 上下联成了对。

    爱玲每赞炎樱生得美,很大气,知道我也喜欢她,爱玲很高兴。炎樱每来, 活动不停,三人在房里,我只觉笨拙,不但是我英文不行之故,即使她是讲上海 话的,恐怕我亦应接不及。她又喜理论,但她滔滔说了许多,结果只像一阵风来 去得无影无踪。有时爱玲要我评评,我就试与炎樱辩答。我说,但是事实如此, 她道、「真可怕!」我说社会本来就是这样的,她道、「怎么可以这样愚蠢!」 都只是小女孩的责怪,我的逻辑只好完全失败,而且甘愿认输。我忽然想起古乐 府「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却又不切合眼前的光景,但与炎樱说话,的确 好像闻得见香气。

    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文化人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 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 队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应酬场面上,只一次同去过邵洵美家里。又当初 有一晚上,我去苏青家里,恰值爱玲也来到。她喜欢也在众人面前看着我,但是 她又妒忌,会觉得她自己很委屈。她惟常到炎樱家里,虽与我一道她亦很自然。 我美丽园家里她亦来过几次,但只住过一晚。平时她惟与姑姑朝夕相见说话,有 什么事商量商量。

    她文章里有写姑姑说,从前家里养叫蝈蝈剥青豆饲它,她正听姑姑说下去, 却没有了。如今手头没有爱玲写的书,不大记得,但心里尚留着一种好,那是什 么意义或情调都还未有的好,如前人写琴,「再鼓听愈淡」,人世只是历然都在 ,甚么扰乱亦没有。

    (十)

    张佩纶当年为御史,排击李鸿章议和,力主与法军战,朝廷命他督师,兵败 基隆,贬窜热河七年。罚满释归京师,听候起复,例须谒李鸿章,意外得到李鸿 章的小姐赐以颜色,忧患感激,遂成婚配。但李鸿章因翁婿避嫌,倒反不好保奏 了,夫妻遂居南京。同辈张之洞是两湖总督,吴大征是江苏巡抚,盛宣怀是邮传 部大臣,他们或经过南京晤见,故人樽酒平生,张佩纶曾悲歌慷慨,泣数行下。 爱玲说祖父好,姑姑却不喜,姑姑的漂亮是祖母的,她说祖父相貌不配。

    张家在南京的老宅,我专为去踏看过,一边是洋房,做过立法院,已遭兵燹 ,正宅则是旧式建筑,完全成了瓦砾之场,废池颓垣,惟剩月洞门与柱础阶砌, 尚可想见当年花厅亭榭之迹。我告诉爱玲,爱玲却没有怀古之思。她给我看祖母 的一只镯子,还有李鸿章出使西洋得来的小玩意金蝉金象,当年他给女儿的,这 些东西,连同祖母为女儿时的照片,在爱玲这里就都解脱了兴亡沧桑。

    爱玲喜在房门外悄悄窥看我在房里。她写道、「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 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她是把古人亦当他们是今天的人。步非烟传里的那女子,与人私通,被拷打 至死,惟云「生得相亲,死亦无恨」,遂不复言,爱玲说道,当然是这样的,而 且只可以是这样的。因为爱玲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柔艷刚强的女子。她又说会真记 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好,非常委屈,却又这样亮烈,而张生竟还去郑家看她, 她当然不见。

    好句是使人直见性命。白居易长恨歌有「宛转蛾眉马前死」,爱玲叹息道, 这怎么可能!这样委屈,但是心甘情愿,为了他,如同为一代江山,而亦真是这 样的。

    爱玲与我说赵飞燕,汉成帝说飞燕是「谦畏礼义人也」,她回味这谦畏两字 ,只觉是无限的喜悦,无限的美,女心真像是丝棉蘸着臙脂,都渗开化开了,柔 艷到如此,但又只是礼义的清嘉。爱玲又说赵飞燕与宫女踏歌「赤凤来」,一阵 风起,她的人想要飞去,忽然觉得非常悲哀。后来我重翻飞燕外传,原文却并没 有写得这样好,爱玲是她自己有这样一种欲仙欲死,她的人还比倚新妆的飞燕更 美。

    爱玲真是锦心绣口。房里两人排排坐在沙发上,从姓胡姓张说起,她道、「 姓崔好,我母亲姓黄亦好,红楼梦有黄金莺,非常好的名字,而且是写的她与藕 官在河边柳荫下编花篮儿,就更见这个名字好了。」她说姓胡更好,我问姓张呢 ?她道、「张字没有颜色气味,亦还不算坏。牛僧孺有给刘禹锡的诗,是这样一 个好人,却姓了牛,名字又叫僧孺,真要命。」我说胡姓来自陇西,称安定胡, 我的上代也许是羌,羌与羯氐鲜卑等是五胡。爱玲道、「羌好。羯很恶,面孔黑 黑的。氐有股气味。鲜卑是黄胡须。羌字像只小山羊走路,头上两只角。」

    她只管看着我,不胜之喜,用手指着我的眉毛,说、「你的眉毛。」抚到眼 睛,说、「你的眼睛。」抚到嘴上,说、「你的嘴。你嘴角这里的涡我喜欢。」 她叫我「兰成」,我当时竟不知如何答应。我总不当面叫她名字,与人是说张爱 玲,她今要我叫来听听,我十分无奈,只叫得一声「爱玲」,登时很狼狈,她也 听了诧异,道、「啊?」对人如对花,虽日日相见,亦竟是新相知,何花娇欲语 ,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叫了出来,又怕要惊动三世十方。

    房里墙壁上一点斜阳,如梦如幻,两人像金箔银纸剪贴的人形。但是我们又 很俗气。爱玲的书销路最多,稿费比别人高,不靠我养她,我只给过她一点钱, 她去做一件皮袄,式样是她自出新裁,做得来很宽大,她心里欢喜,因为世人都 是丈夫给妻子钱用,她也要。又两人去看崔承禧的舞,回来时下雨,从戏院门口 讨得一辆黄包车,雨蓬放下,她坐在我身上,可是她生得这样长大,且穿的雨衣 ,我抱着她只觉诸般不宜,但真是难忘的实感。

    且我们所处的时局亦是这样实感的,有朝一日,夫妻亦要大限来时各自飞。 但我说、「我必定逃得过,惟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 我得见。」爱玲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 牵你招你。」

    爱玲还与我说起李义山的两句诗,这又是我起先看过了亦没有留心的,诗曰 、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原隔座看。

    其后我亲见日本败战,南京政府覆没,又其后国民政府亦逃亡,解放军渡长 江,我总要想起这两句,见星沉海底虽惊痛,但更可惜解放军只成了南下而牧马 。中华民国还有新朝要来,如虹气飞雨扫过河源,那里是汉民族的出身地。

    ◎汉皋解珮◎

    【西飞】

    汪先生去日本就医,南京顿觉冷落。我亦越发与政府中人断绝了往来,却办 了个月刊叫「苦竹」,炎樱画的封面,满幅竹枝竹叶。虽只出了四期,却有张爱 玲的三篇文章,说图画,说音乐,及桂花蒸阿小悲秋。是时日本的战局已入急景 凋年,南京政府即令再要翻腾一个局面,也是来不及的了。熊剑东为我联络好了 去重庆,但我想想还是不去。我不惯投奔,且我仍心有不乐。一时的形势何足道 ,民国世界倒是还要开出新朝纔算得数。我办苦竹,心里有着一种庆幸,因为在 日常饮食起居及衣饰器皿,池田给我典型,而爱玲又给了我新意。池田的侠义生 于现代,这就使人神旺,而且好处直接到得我身上,爱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 都成了私情,本来如此,无论怎样的好东西,它若与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这样 的相知的喜气。

    我因那篇文章获罪,想不到顷刻之间会有许多日本友人,他们多是派遣军的 佐官,佩服石原筦尔及大川周明,反对东条,主张对中国罢兵,专对付西洋。他 们敢作敢为,与我虽是新交,却当即可以定终身。南京中山大学的学生成群结队 逃往重庆,沿途被日本宪兵捕获,我与宪兵队河边课长说,中国原不曾分为两半 个,有道则远人来,无道则近人离,年青人不如听其自来自去,他闻言当即下令 释放,连无须踟蹰为战时的甚么条例。人能这样的行于无碍,一言可以为定,亦 即是平天下的大信了。而且他们是现代人,这现代的感觉使我很喜悦。

    池田他们不爱革命,说明治维新不是革命。他们肯定忠孝节义,每每向我提 及天皇。这都与我从五四运动得来的思想相异。我虽喫惊,但亦像一张白纸的听 得进去。日本的文物都风格化,故其对西洋精神的冲突远较中国为甚,但中国文 明有些儿像不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我倒是先从日本的定型东西学起的。然后我 又从爱玲把这种定型来解脱。原来中国民间对于现代西洋的东西,是像唐人诗里 的、

    石家金谷重新声 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语笑得人意 此时歌舞称人情

    只管无禁忌的采用,但凡称心得意即为好。文明无须自卫,卫道或护法皆只是丧 气话。可是要这样干净,我还久久未能。

    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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