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要做到自己身上没有学习得来的东西,且不可以私意去干涉人世。 是年夏,日军进攻长沙衡阳,七月,华中日军司令部请我到汉口,与作战参谋会 见,他向我说日军此次纪律甚好,我答这是应当的,但日本以新的军事行动,亦 不能解决其军事现状的困难的,问题宁是应如何罢兵。
我在汉口三日,即返上海,与宇垣一成大将会见。宇垣是东京派来相机进行 与重庆或延安议和的,他邀我在华懋饭店从下午六时谈到十二时,清水书记官翻 译。我证言重庆虽以任何条件乃至无条件,亦总之不肯和,因其问题在如何收拾 战后局面,故不敢离开联合国。至于延安,日本或可与之作某种军事的默契,但 于大局完全无益。宇垣听了无计可施,遂回东京覆命。
宇垣去后,我公开提出日本必须即刻从中国撤兵,冈村宁次总司令官为此逼 得在报上发表谈话,他说明船舶运输的条件办不到,我不禁发怒,这自然是我的 蛮横。事实上当时确已不能撤兵,除非日本对英美亦一齐罢兵。我随亦直觉到了 ,纔不再强调。
当时距义大利败战尚早,且塞班岛硫磺岛尚无恙,日本若断然向英美直接求 和,亦不必经过苏俄,纵使是仅次于降伏的屈辱条约,亚洲亦不致像今天的局面 。但是感情上不能这样做,要这样做,除非其人如天,斩断喜怒哀乐。这样的大 人,惟中国历史上曾经有过,且今后亦仍要有。
这样的天人之际,我倒是尚须从格物致知到修身做起。我至今只是能无贪, 及少图谋。我在日本军人中投了一石,扩大他们内里对东条内阁及军司令部的争 斗,如基督说的、「我来不是使你们和平,乃是要使你们动刀兵。」但我其实门 无车马客,亦很少与池田他们引杯看剑。谷大使怕我罢官后生活贫苦,曾叫池田 来说,要分他的俸给与我,我亦没有要。
张九龄诗、
兰叶春葳蕤,桂花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我小时读它,心窃爱好,焉知长大后跟人们说为社会为革命,把修身都来忘了, 要到如今我纔又有此身,而且我与天下国家纔亦有了新鲜的相关意。我亦岂有与 壮士论交,美人誓盟,却不过是与世人像这样的闻风相悦罢了。
彼时日本方面颇有人希望我组织政府,且长江流域有些地区尚在日军手中, 未归南京政府,我亦不是不可以交涉。但是我不急急。汉乐府、
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
小妇无所为,挟瑟上高堂,
丈人且安坐,调丝殊未央。
我亦且做个无所为的人,因我尚有许多知识与感情未清算,要与中华民国这一代 为知音,尚在转轴拨弦,校正自己。
池田总想我能有一根据地,他偕同清水与谷大使商量,助成叶蓬代扬揆一当 了湖北省主席,因若推荐我来当,南京政府决不肯,而与叶蓬是事先言明,凡湖 北的事必要听我的话。是年十一月,我就带了沈启无关永吉飞汉口,池田同行, 计划是接收大楚报,并创办一个政治军事学校。
南京飞机场山河壮阔,沿途的日本哨兵实在有一种大气,虽至今尚是敌人, 我亦不禁心里暗暗称赞。又池田与飞机场的员工说话,没有中国在西洋人手中的 海关邮局银行的冷严吓人,我亦看了心里爱。惟战时的日本飞机有些危险,池田 后来有一次说、「我每飞汉口,前一天总把办公桌子的抽屉里整理清楚,万一跌 死,亦不致被同僚说池田生前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我亦知道这些乘客机是超过 年龄的,但既坐上了,亦就生死相忘,这生死相忘的境界倒是如天如地。
飞机飞过江西时,天边有一脉灰暗的云低垂,下界是南昌在落雷雨,飞机前 面却白云如海,云上面一轮皓日,太空中没有水汽与尘埃的微粒反射,这日光竟 是无色的,且亦分不出是春夏秋冬。有时飞在云层下面,纔又看见闾阖在缓缓移 过,白云朵朵着地生在田畴上。但那洪泽湖诸脉水,大别山众峰峦,使人只觉其 如陈列馆里的地形模型,有太古洪荒时代的寒冷。飞机如此定定的在空中飞,我 宁是多眺望窗外的翼背,风吹日晒中,惟有它与我近。
及至望得见武汉了,飞机渐渐低下,武汉的万瓦鳞次迤逦展开,我即刻好像 到得家里。下机后坐报导部来接的汽车,只觉街道如波涛,泥士与路边的篱落草 树都于人亲,而灯火辉煌处,是还比天上的星辰灿烂更好。
我此来亦岂有为一代大事,却只是承众人的盛情,我亦就无可无不可。我也 许连豪杰的气概亦没有,每于人世的真实处,我宁只是婉约而已。我若有为国为 民,亦不过是像、
偶赋凌云偶倦飞 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 便说寻春为汝归
龚定庵这首诗,被王国维评为轻薄,但王国维是以尼采哲学附会红楼梦的人,他 不知汉文明是连楚辞都嫌太认真。
【新闲情赋】
我到汉口即接收了大楚报,想先花两三个月把它打定基础,然后筹备开办政 治军事学校。孙中山先生当年办黄埔军校,出来了国民军北伐,毛泽东亦在瑞金 时即已办有红军大学,今后开创新朝,无论谁来,都得办这样一个学校的。校址 我已想定利用武昌大学的,武昌大学今被日军占领为伤兵病院,不是不可以交涉 取回,而经费则我在南京时已有初步接洽,要日军拨还给我们一部分淮盐。但是 怎样为一代人立大信,以此施教,如风行地上,我还没有想好。而我办大楚报, 宁是为这个而思省。
可是要办好大楚报亦并非容易,一则沦陷区的报纸人民不喜看,二则编辑人 员的技术水准很差,三则空袭下长江的船舶渐已断绝,四则现有的发行网在日本 人与朝鲜人手中。
我便先来立起这报馆的骨力,第一日的社论即是告日本人,说日本人的傲慢 是藐小,要他们明白这里是在中华民国的地面上,而且战争的全面形势对于日本 已临到了天命不可儿戏。这篇社论即刻连蔡甸这等乡下的贩夫走卒路上相遇都互 相告语,但武汉的日本在乡军人则一怒之下,连夜出动要袭击大楚报,却得华中 宪兵队本部的福本准将把他们弹压住了。
对编辑技术我是用检讨会,每日午后召开一次,也不过是二十分钟,我来指 出当天报纸上的错误及不足之处,按照各人的责任,命令其在限定的期间内改进 ,而且要做到他们自己晓得当心,渐渐的我可以放手。又对业务部我是凡查出谁 有私弊夹帐,一律初犯告诫,再犯记过,三犯开除。铅字从前用了半年都不换, 现在亦做到了每个月全部换上新铸的,若是条件好,当然还可以每天换一次。
我对甚么都可有可无,但事情上手,即不许有一点苟且,报馆里我样样都亲 手摸到,只觉凡事做得来条理明达,亦即是人的精神气爽。可是我从来做怎样的 事亦没有忙逼过。及规模已立,我就让报馆自己进行,把业务都交给沈启无,编 辑则交给关永吉,我则写写社论,每天到报馆只要随意看看,我只觉这样的与职 员及印刷工人之间彼此心意安定,就已很好。我与职工皆是平人相见,薪给的差 别极微,且我虽素性不善理财,却竟也做到了报馆自给自足,每次提高待遇,都 不等他们要求。可是这样平等,而且不干涉,亦自然江山有主,凡事令出必行, 不用去想到民主或独裁。
做事情原是个志气,便怎样的现代机关,亦可以其人有余。我开除总经理及 工务课主任时,也想到过他们可能联档罢工,但罢工我亦照常可以出报,即或几 天不能出报,亦没有大关系,又甚至竟然坍倒了,但坍倒一个大楚报,亦天地日 月依旧无恙的,若说这样于我会失面子,我更不以为意,所以我就决断了。同时 我从日本人及朝鲜人手里收回各地发行网,追索欠款,不怕他们少一个钱,如此 彻底禁绝了向民家及商店强销,那决断亦并非全仗我有大的外交背景。
我经管过现代的行政机关及产业机关,以后且亦注意共产党的办事精神,及 日本人的工作效率,觉得怎样的现代技术组织,亦仍要是做人的本色。解放初期 的共产党能那样的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亦只因其与中华民国一代人的大志相结 ,而其主义与铁的纪律,则到底使人堕落罢了。工作效率亦只是一个人做事要敏 捷,手脚干净俐落,若必说这是现代工业氛围,则反为有巫魇。
所谓现代,不过是有今天的可喜爱,人与事物的素面相见,人与人的素面相 见,没有巫魇与机心,世界就清平。彼时我在汉口办报,即这样简静,接触的日 本人有三品报导部长,福本宪兵队长,冈田高级参谋,远藤联络课长及中野总领 事,但亦不常往来,一个月里难得见面一次。
外交的事,亦虽在今天,仍使人怀念二千年前的郑子产与鲁仲连。外交还是 人比政策更重要,而权术如打扑克的摊牌,则更在其末。南京政府的中央高级官 吏,惟依据外交政策以与日方折冲,可是交涉的结果把来实行时,日方几个转手 ,必定又弄得不三不四。此外地方官吏及杂牌军人政客,则又另有一套对付日本 人的手段,或引诱其腐化以为挟制,或虚矫民族气节以博其看重,但日本人一面 被利用,一面亦嘲弄自己,并嘲弄对方。我却觉得外交亦不过亲与敬,亲则有人 ,可以王道无外,敬则有己,只是个谦谦君子。
我每与日本人锋芒相逼,但从来不去着意到卑与亢。我与他们见面,只是小 时母亲教我的端然,故虽饮讌终席,亦从来不至于醉。我纔晓得帝王称为天子, 他在天地的面前只是个听话的子弟,而他若有话说,遂亦就是天语纶音了。外交 的折冲可以是更在进逼与让步以上的止于礼,而最高的外交则还可以是无折冲。
我竟不曾与日本办过何种轰轰烈烈的外交。我初到汉口,只与福本队长说过 一回,就释放了前此被关在那里的几个新闻记者,而此后亦不再有逮捕记者或教 员学生的事发生,简单到不成为一个交涉。新闻检查,是三品报导部长下令取消 ,更不等我抗争。又如日本在乡军人曾要袭击大楚报,还有一些日本人与朝鲜人 因我断了他们的包销报纸,及汉口的流氓,因我反对,以致他们开不出赌场,都 到宪兵队及及报导部联络部密告我,但三处都不受理,连不与我说知,既无事故 ,当然甚么外交行为亦不能构成。汉口前时曾有学童口出敌意的言语,被日本兵 掼死在江边石堤上,我留心着,看看可有类似的事件发生,决意严重交涉,但是 日军近来亦不再给我这样的题目。
京戏水漫金山演打仗,变成戏耍枪花,真实的阵前偏有此闲情。西游记里孙 行者猪八戒战斗正当紧关头,亦每每说话好白相。原来因为简静,所以可有文章 ,我写大楚报的社论便亦是如此。我如此渐渐与民间成了知己,报纸的销路增为 一万四千份,虽然长江的航运断绝没有法子。
【劫毁余真】
十二月初,空袭渐来渐密,且第一次掼了烧夷弹,武汉灰尘蒙蒙,衣裳纔换 洗就又龌龊,人的面目都涴染,真像四郎探母里唱的「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大家都一身烟火气,暴躁难禁,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像梦中呓语,越是要 说,越咬不清字眼。
关永吉眼爆气粗,与沈启无两个一唱一和埋怨这地方不行,种种不及上海北 京,非常之想念喫食与女人。沈启无是怀恋他在北京家里的太太,他对此地的日 常满目不堪。我却想我有张爱玲,虽然她也远在上海,我必不像他们的有怨怼与 贪欲。
空袭从汉口渐渐波及汉阳,汉阳医院虽然药品短绌,也忙于救死扶伤,但我 每日去报馆早出晚归,不甚留意。一次我通过医院的一间侧屋,出后门到江边走 走,那侧屋我不知是太平间,只见有两个人睡在泥地上,一个是中年男子,头蒙 着棉被,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棉被褪到胸膛,看样子不是渔夫即是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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