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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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被拒,惟有派军队沿长江下来攻 打,如此就延阻得两三个月,可望东南半壁起来响应。重庆的大军来到,我们当 然抵挡不住,其时我们放弃武汉,让开一条路让他们的军队过去,而我们则退保 鄂赣湘三角地带。他们要急于争取南京上海,且对付共产党,乃不留下主力军来 彻底打击我们,我们可站住。站住得五个月,随着形势的变化发展,他们即再也 不能消灭我们了。这本是我要开办军事政治学校的主旨,惟现在时间来不及,只 可用这些现成军队。此外我且问日军要了一万人的武器装备,用来增强我们的战 斗力。

    我计划成立军政府,临时先成立了武汉警备司令部,邹平凡为司令。叶蓬闻 讯赶回来,我要邹平凡逮捕他,他在飞机场附近青山过得一宿,翌晨就又逃回南 京去了。可是军政府到底不曾成立,因为起事纔得三、四日,我即传染了登革热 ,登革热又叫战壕热,当时武汉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传染,我偏身疼痛,高热,连 茶水都不进,如此一星期,无日无夜只是迷迷糊糊的睡,惟依稀省识训德在床前 服待我。等我起床,邹平凡已应蒋主席之召,飞往重庆回来,祕密投降了。起事 时大家说好不单独妥协,现在他就只碍着我,但又不好说,惟劝我也见袁雍。

    袁雍是国民党中央委员,重庆派来的接收大员,到已多日,却无人理他,只 得住在一家仓库的看守人房间里,与南京上海的接收大员一到即八面威风,不能 相比。他道、「我催邹军长,邹军长对接收已无问题,他说问题惟在胡先生,总 要请胡先生帮忙,使我对中央也可以交代。」他还解释了许多。我纔知邹平凡变 了,已事不可为,遂答说、「那么你们可以接收。」他问日期,我道、「现在已 午后四时,明天你们就开始。」说罢,我忽然有了怯意,略略向他表明了南京政 府诸人不可一概而论,希望国民政府回来以不杀为祥,当下我且打了一个电报给 在重庆的陶希圣。这些都可笑,但亦是我有对于危险的现实感。而武汉独立了十 三日,至此遂告终。

    翌日接收,武汉郊外国府的游击队及县市政府纔也敢开了进来。我在医院, 与训德到厨房后小天井里,把我写的社论稿子焚燬。聊斋里凤仙焚履,祝曰、

    新时如花开 旧时如花谢

    珍重不曾着 姮娥来相借

    我的文章亦像这样的不曾用过,就此交还于天。

    京沪等地自胜利的当日即放鞭炮,普天同庆,但武汉犹在惊疑,我们一度独 立,亦是要使人知道中华民国一代事未许轻狂。袁雍他们今虽得接收,亦其气不 扬,不听见有放鞭炮,要等日后郭忏统率大军来到,一派兵气,纔又见江山雄强 ,但其时我早已远走高飞了。纔接收的那几天里,我尚去报馆,但到一到就回来 。医院里变得荒荒的。医生亦不来,院长亦不见,护士小姐们不堪冷落,家在本 地的多回去了。护士长偶或到我房里来一来,亦彼此没有适当的话可说。袁雍送 来国民政府的大信封,内有聘任状,我看了一笑。华中共产党军李先念那里有人 来联络,要我投过去,我亦不见。我现在只是要安排训德。

    我与训德说、「我不带你走,是不愿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换名,但 避过两年,我将可出头做事,不出五年,又可用现在的姓名,至迟到那时我必来 迎你。我走后必舆论污人,但你明白就好。朝代还要变。我与你相约,我必志气 如平时,你也要当心身体,不可哭坏了。你的笑非常美,要为我保持,到将来再 见时,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我只忧念此后将继续通货贬值,你家里生计艰难 。往常我给你钱物,你总不肯要,我心里敬重,但总随时留心你,因为太贫穷了 也是要毁伤身体的。你知道我节俭,薪水用了尚有得多,现在我都给你,约够你 添补家用两年。我此去甚么都不带,你不可再说不要。还有一箱衣裳留在你处, 穷乏时你也可卖了用,虽然不值几个钱。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交给你的那怕是一 根草,你亦重之如千钧,但你不要固执,东西算得甚么呢?总是人要紧,既做了 夫妻,且不在乎定情之物,何况这些。我们虽未举行仪式,亦名分已经定了。此 番离别,譬如人家出门做生意,三年五年在外,亦是常事,家里妻子也安心等待 。好花总也看不尽,又如衣裳不可一日都着尽,要留到慢慢着,我们为欢方未央 ,亦且留到将来,我们还有长长的日子。」

    前些日子我给钱训德买衣裳,但她去到汉口街上回来,仍是给我买了一套羊 毛衬衫裤,及一块浴巾,一只闹钟,她自己的东西甚么亦没有买。现在我好好的 向她开说,把我的薪水买了金子给她,连同上次陆续交与她收藏的几只戒指,凑 起约有十两,她只得接受,但是她说等时局稍微平定,要把这钱交给我上海家里 的。我又把一包半食米叫车夫载在包车上送到训德家里,也喫得三两个月。时已 薄暮,医院里暝色荒愁,装米的麻包有洞,抬出我房门外阶沿时漏出许多米,训 德执灯,与我在地上捡米,一粒粒沉甸甸的,好像两人的心意。

    我最后一次讌集报馆全体职工,诸人见我端坐饮酒如平时,他们遂亦不起复 杂的感情。有只儿歌、

    踢脚班班,班过南山,

    南山扑碌,四龙环环,

    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重庆的人来了,我要让位,亦不过是如此。中华民国的事,桃花开了荷花开,我 们去了新人来,亦不是我们有何做得不对。我办大楚报纔九个月,今日离开,像 宋人的词句、「挂蹻枫前草草杯」,这草草正也有着水远山长。

    我少年时有诗、「神鹰施一击,堕甄不再视。」如今一击不中,即当远颺。 我对于邹平凡亦不恼怒,对于起事诸人的坐以待擒,亦不同情,对于袁雍他们亦 不鄙夷,对于此地日本友好,亦不恻念。我连对于自己此去千辛万苦,亦只平然 。

    训德自上回我病,她昼夜服侍,即不再避人,如今时局这个样子,她更觉得 亲的只是亲,大难当头,女子有爱,是会有这样的豪横绝世。我好比兵败垓下, 但我自然不曾像项王的悲歌慷慨,却与训德一似平日,喫饭时我留心她劝她加餐 。是时八月向尽,天气仍暑热,晚餐后早寝,窗门开着,关熄电灯,月亮照在床 前地板上,还照进帐子里,永吉房在隔壁,他回来穿过我房里,训德在帐子里坐 起来叫了声关先生。我登革热初愈,身体无力,心里只是安静,但待训德仍如新 妇。训德见我如此,忽然悲恸道、「兰成,我爱你!」她这样叫我,说出爱字, 还是第一次。我十分懂得这一声的重量,但我没有一点凄凉,心里仍是静静的, 亦不说安慰她的话。

    我出走是接收后第三日,留信给袁雍。信里说、「国步方艰,天命不易,我 且暂避,要看看国府是否果如蒋主席所广播的不嗜杀人,而我是否回来,亦即在 今后三五个月内可见分晓。士固有不可得而臣,不可得而辱,不可得而杀者。」 写好交给训德,等我人走了纔寄出。

    是日半早晨,训德为我烧搾面干,我小时出门母亲每烧给我喫,是像粉丝的 米面,浇头只用鸡蛋与笋干,却不知汉阳亦有。我必要训德也喫,她那里喫得下 。我道、「你看我不惜别伤离,因为我有这样的自信,我们必定可以重圆。时光 也是糊涂物,古人说三载为千秋,我与你相聚只九个月,但好像自从天地开辟时 起已有我们两人,不但今世,前生已经相识了。而别后的岁月,则反会觉得昨日 今晨还两人在一起,相隔只如我在楼下房里,你在廊下与人说话儿,焉有个嗟阔 伤远的。」训德听我这样说,想要答应,却怕一出声就要泪落。

    等我在房里喫过面,起身要走,训德撑不住痛哭道、「你平日只顾我,自己 无享受,你此去喫苦,无人服侍!」我安慰她,因笑道、「天相吉人,出门要讲 顺经,我要你对我一笑。」她只得忍泪,抬眼看着我的脸,嫣然一笑,比平日更 艷得惊心动魄。她随又痛哭道、「我不能送你了。」这样泪人儿似的送出去给人 家看见了不好。我忙说妳不要送。她只送到房门口。我走到廊下还回头她一下, 如她转身必哭倒在我床上,但是我竟出医院而去了。

    渡汉水时,我把随身带的一枝手枪沉于中流。人影在水,白日照汉阳城,对 岸汉口的街市,与渡船上挑箩挟担的贩夫贩妇,使人缅想诗经里文王教化南国当 年,且喜今天皆这样的现前,无有沧桑、亦无生离死别。我只觉此身甚亲,训德 甚亲,故又离别亦是真的,如嵊县戏梁山伯祝英台十八里相送唱的、

    前面来到清水湾 只见双雁戏沙滩

    雄雁一翅飞千里 雌雁难过万重山

    ||||| 天涯道路 |||||

    【震来虩虩】

    联合国军中国战场总参谋长何应钦发出命令,武汉的飞机火车及长江船舶全 部集中听候调用,不得擅动。只有一只日本伤兵船开往南京,我即搭这只船,由 日本总领事馆军司令部及宪兵队各派一人护送,与我皆改扮伤兵。行前我见了富 冈祕书,托他带信与训德,富冈交了永吉,永吉却未交到。

    我们到码头去时天尚未亮,汉口的大钟叮叮当当,夜气森严,街上暗处有日 本哨兵上来盘问,见是军司令部的汽车,敬礼而退。及至江边,见伤兵都在排队 点名,为时甚久,上船已东方发白,江水都是云彩。我小时到杭州去读书,过蒿 坝换船要走一段路,日头初出,月亮尚在天边未没,真是日月并明,而现在我亦 仍像初出茅芦,去到外面天下世界。

    船舱里我们与许多伤兵的铺位排在一起。看人家败战,我惟心里敬重,且我 亦忧患方始,人变得柔和了。他们都很静。我因是冒充伤兵,避免开口。他们的 大锅米饭极甘香,连汤与肴都有一种像斋供的净,佛法众三宝,大众之食原是天 人馔,承他们亦分配与我。在船上三日,过九江芜湖等码头,日本居留民团掷下 船来一麻袋一麻袋都是饼干,却连一阵说慰问与道谢的小小热闹亦没有。一则船 亦不停,岸上的代表不到舱里来,舱里的伤病兵更不探身望一望岸上,惟立在船 顶的接取赠物罢了。随后拿进舱里分给大家喫,我亦有分,他们喫时,惟有切切 之意,纵使想要激励,亦已甚么言辞都不相宜。他们连邻席的人早晚在一起,亦 少有交谈。

    前几年我去日本,船在上海杨树浦要启碇时,乘客都出来立在船边,岸上日 本人一队队唱歌挥旗相送,船上播音机开起「君之代」,乐声与黄浦江水一同在 舷外流去,天上白云移过高桅,那巨大的船身已离岸缓缓开走了,他们的海洋国 家真亦使人神旺。但现在这只伤兵船在长江悄然行驶,另是一种庄严。我邻席卧 着个赤痢病人,便秽都由看护妇过来服侍,而我竟亦不畏恶。临死时看护妇频频 叫他「远藤样」,这样年纪青青的。于是拿来一面日本国旗盖在他身上,败战的 苦难的祖国,国旗亦尚护他的儿女。同舱的人们连不惊动,亦不叹息,一种亲情 ,到得浮华都尽,对世上万事像参禅的似有所悟。

    我去盥洗时到舷边立一回,船在中流行,两岸远树如荠,依稀有炊烟人家。 抗战胜利的感觉不是热闹,却看山只是山,看水只是水,不可以有甚么联想,那 里的炊烟人家将如何作我隐身之处,亦竟无从安排。人世于我的亲情如此分明, 却毫无狎玩姑息,我不禁微有凄惶,但不是弱者的哀意。我不过是一败。天地之 间有成有败,长江之水送行舟,从来送胜者亦送败者,胜者的欢哗果然如流水洋 洋,而败者的谦逊亦使江山皆静。

    九月五日到南京,陈公博已出亡日本,周佛海为京沪卫戌总指挥,周佛海早 通重庆,此时遂行逼宫,陈公博行前曾召开紧急会议,陆军部长萧叔宣与江苏省 主席陈群主张举兵反抗,散会后萧叔宣出门口即被周佛海的人击杀。陈群是归宅 后自杀。现在南京已由重庆的副参谋长冷欣带了兵来接管,惟尚赖日军在维持秩 序。

    我进日本陆军病院,住的将官房间,翌晨冷欣派人带了翻译来慰问伤病兵, 来我房门口宣述蒋主席的德意,那人说一遍,翻译覆一遍,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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