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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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其出发之时,那曹孟德是临阵安闲,皆没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韩信,他未遇未 达之时,亦是没有慷慨悲歌时。这倒是合于我的现在,政治失败到得亡命,亦对 世俗的现实多有谦逊喜爱,听听范先生的寻常言语,能喜爱那言有好言,语有好 语。

    但是这样的山川佳胜去处,我亦不过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飞越,或 情意陷溺。回头看那两个黄包车夫时,把着空车,隔一道山谷,落在我们后头总 有里把路,我们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凿的汽车路,且喜得尚未通车, 只见虽在半山腰,却平坦宽阔,铺的黄泥也鲜洁。我与范先生并肩走,一面只管 看她这个人,古时有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现在却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里这样想 ,口里却不说出来比拟。我单是说了赵匡胤与京娘之事。

    有支电影流行歌、

    柳叶,青又青,抹在马上哥步行,

    长途跋涉劳哥力,举鞭策骥动妹心,哥呀......

    因说起这只歌,忽我觉自己就好像那赵匡胤,而中华民国则是京娘,中华民国的 千里前程,路上有南京重庆延安的人,乃至番邦,意气豪雄来相干,但仍我是她 的亲人,唱到动妹心,便江山都惊。我觉悲壮激昂实不及这样的只是情亲,英雄 对江山而感慨奋发,不如江山因英雄而动心。

    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来听听,她竟也高兴。但她从来不曾学唱过,她纔发声 ,我听了一惊。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来,第三句都还唱不全就停止,如弹琴忽然 弦绝,乃有英雄窃听,两人都笑了。中国东西是四平八稳里,亦何时都有着跋扈 不驯,简直不顾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调,大顺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 生的。

    像我现在,即很不调和似的,忧患惊险如此切身,却与范先生,好像文萧华 山遇彩鸾。我还说范先生,你的生相与腰身,人家会看你只有二十几岁。她道、 「前此斯宅有小货郎担来,我与誾誾去门口买丝线,那小货郎还当我们是两姊妹 。斯宅人也说,婉芬做新娘子还不及范先生后生。」她这样安详大方,却也喜欢 人家说她年青,这就依然是女儿性气。事实上,后来她与我住在雁荡山中学校里 ,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岁。

    我们要算在路上说话最自由,但在路亭里买饭,与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说话 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边有人听见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处处留心照应我 ,因此两人只觉分外亲热。我们的盘缠钱只带二万元老法币,那时一碗面已要八 十元,一包大英牌香烟要五十元,但也老法币总还值钱,而且交由范先生使用, 就有钱财银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绢包了钞票,藏在贴肉小衫袋里,付钱时取出 解开来,有她身体的暖香,这也使我觉得亲热。

    十二月八日到丽水,我们遂结为夫妇之好。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 终是惟有以身相许。而她则是糊涂了,她道、「哎哟!这我可是说不出话了。」 翌日在往温州的航船上,她道、「这我可是要蛮来了的呢!你到何处我都要跟牢 你了的呢!」她的蛮,亦像戏文里樊梨花那样番邦女子的不顾一切。

    我问她做女儿时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踌躇,纔说出来是秀美。她道 、「我这个名字,是连誾誾亦不知,惟他们娘晓得,今是又听见你叫了。」中国 民间旧时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亲又叫问名,新娘的名字是与年庚 八字用大红帖子写了,装在礼担盘子里,交由媒人回过来,且到了夫家,等闲不 被人叫,而如玉凤来我家,长辈对她称名,则已经是新派。祕密惟是私情的喜欢 与贵气,这样的祕密就非常好。

    我问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刚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后院,惟出入经过堂前, 时一相见,那时你曾心里有过意思么?秀美道、「我肚里想着你倒是一位好官人 ,但又想你是已经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恼人,却没有名目得不可 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实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 值钱的,也有是折来了在手中,反覆看愈好的。现在秀美这样说了出来,我只是 更加感激欢喜。而且现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个好官人。

    我说我今这样,好像是对不住斯家,秀美却道、「你与斯家,只是叫名好像 子侄,不算为犯上。我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们娘是个明亮的。」她的理直气壮 真是清洁。我因问她可会想着昔年老爷的情分?她道、「没有甚么可追想,那时 我是年纪太小。」年纪太小,是不晓得恩爱的,彼时过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风春 水长养好花,其实花与风水两无情,这亦是一种空阔光明。她是与我,纔有人世 夫妇之好,所以她这样的喜爱不尽。我问她、「你喜欢我叫你姊姊,还是叫你妹 妹?」她说妹妹。

    六

    船上过得两夜,到上温州。我们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寻访秀美的娘 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说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为张嘉仪。嘉仪本是 秀美给她女友谢君的小孩,拜她为义母时取的名字,我一听非常好,竟是舍不得 ,就把来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对朱家是说斯君要我 先来,他随后来,等他来了,商量到台湾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与秀美要 避形迹,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则叫我张先生。

    斯君的丈人当过税局的课长,现在开着酒店。温州城里与苏州城里绍兴城里 一样,多有这样的门第,好像是书香世家,旧式房子,堂屋前后院,栏杆走廊, 假山花木,亲友来住,人情场面都等样。我在这样的人家作客,真要做筋骨,住 得日子多了,我难为情是不消说得,连秀美为了我,亦只是厚脸皮。但她比我更 有大行不顾细谨的气魄,她道、「他们麻烦,亦只好且麻烦他们了。论亲戚亦不 在乎此,前年他们弟弟到斯宅来,也住不少日子。」她是何时都有理直气壮。我 的不安,大约还是因为我不喜这等世家。下午人静,听他家二小姐在堂前翻丝绵 ,反来覆去哼同一只小调,只觉有个古老的中国,连同这斜阳庭院,要消逝湮灭 。

    温州话很难懂。喫食是海鲜多,餐餐有吹虾。芥菜极大极嫩,烧起来青翠碧 绿,因地气暖,应时甚长。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饭桌上每芥菜 搬出来,主人总自赞好喫。后来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鱼。主妇 总自赞好喫,我想起温州芥菜,不禁要笑。温州人烹调不讲究火候,小菜多是冷 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饭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现烧热喫,所以特别动人 。城里又饮水不佳,却纵横都是石砌的河沟,既涸又脏。但仍可想像过去太平时 世,是从城外引活水进来,家家门前有清流如镜,可以洗菜洗衣。现代都市惟知 填平河沟,其实仍应当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洁的。

    在朱家住了月余,寻着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穷苦无依,在窦妇桥徐 家台门里赁一间侧屋居住。秀美有个弟弟,从小寻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学汽车司 机,已娶妻成家,战时在江西运输队,被日本飞机轰炸,一门俱没。如今我与秀 美就搬过去与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岁,一只眼睛因哭儿子哭瞎,却干净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 但她老年加上无知无识,变得像小孩,一张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画里 的和合二仙。她仍以为儿子未死。她对秀美的身世不觉得做爷娘的对儿女有何抱 歉。现在忽见秀美与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亲,毫不盘问。她是人世的事都是 好的。连现在这样时势,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艰难了,她亦不晓得忧念,你简 直把她无法。

    徐家台门原是三厅两院的大宅,正厅被日本飞机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东院 ,那里的花厅楼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厅也被炸毁,但厢房后屋,假山池榭尚存, 分租给几份人家,一家做裁缝,一家当小学校长,后屋住的打纸浆的人家。外婆 住的一间,则原是一个柴间,长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连一张桌子亦摆不 平,一排窗格子糊着旧报纸,小缸灶即摆在房门外檐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辞了朱家,搬来外婆这里,外婆已把房间收拾得烁清。她把大床让 给我们,她自己另铺一张单人床,两张床挤在这样的一间瓦椽泥地的房里,倒是 还舒齐。靠壁一只大橱,放衣裳针线筐等什物及碗盏,外婆的一只大板箱与我们 的一只手提箱,叠在大橱的横头,底下搁块板。床前脱履处也搁一块板。瓶瓶罐 罐都列在床下。一张桌子靠窗下,在大床的横头,用几块砖垫平桌子脚,桌子底 下一只盛米的酒罈。只得一把椅子、一只长条凳。这桌子是梳妆桌,也是喫饭桌 ,好得我向来是不要书桌的。窗格纸已换过,虽仍是旧报纸,新糊上也有一种清 光。泥地扫得净,也人意幽静闲远。我与秀美坐下来,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装初解,她就自去买小菜,自己 烹调。一时夜饭搬上桌来,点起油灯,外婆让我们先喫,她尚在缸灶头。小菜是 碟炒鸡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虾、一碟麻蛤。秀美满心欢乐,捧起饭碗,拿筷子 指着麻蛤道、「这麻蛤。」无故发笑,又指着盛豆芽的碟子道、「这盘子。」又 笑。真像崔莺莺说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见她这样欢乐,只能是心里 感激。及外婆随后亦喫过饭,收拾好碗盏,就早早睡觉,这样的瓦屋泥地,而且 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还有点怕不好意思,秀美却已铺好被褥,坐 在床沿解衣,妇人是把人生看得这样肯定,真实不虚。

    我们打算连外婆三人的生活费,一两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瓮里的米买满, 此外省喫俭用,因与秀美在一起,只觉世上人好物好。我问秀美、「假使没有结 婚,你也这样真心为我么?」她答、「那我亦要帮你弄得舒齐,有了安身之所, 纔交代的。」因又笑道、「谁知你这个人,我送朋友送出来了老公。」中国民间 ,原来是从朋友之义出来夫妇之恩,五伦五常惟是这样的平实。

    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见我 不老实。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他两分,忠实与机智为一,要 说这是我的不纯,我亦难辩。我待秀美,即真心与她为夫妇,在温州两人同同走 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脚下,越看越爱,越看越亲,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 ,像诗经里的,「惟士与女,伊其相谑。」她又高兴又难为情,世界上惟独中国 ,妻比爱人还娇。

    秀美也是个会喫醋的,她道、「我惟有这桩事情小气。」但她不妒忌爱玲与 小周,这原是她对人事的现实明达知礼,而亦是她的糊涂可笑。她明知我有爱玲 与小周,当时她却竟不考虑,因为她与我只是这样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戏剧里的 社会问题,甚至亦不可以是禅问答。她这样做,不是委屈迁就,而是横绝一世。 西洋人的恋爱上达于神,或是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但中国人的男欢女悦,夫妻 恩爱,则可以是尽心正命。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姻缘前生定,此 时亦惟心思干净,这就是正命。又说、「知其性,则知天矣。」她与我亦竟可以 是法喜,欢乐无涯,好像天道的无思无虑。那明达知礼,是比上达于神更有人事 现实的好。那横绝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来得清洁平正。秀美与我,好 像佛经里说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像有爱玲与小周会是干碍 。她听我说爱玲与小周的好处,只觉如春风亭园,一株牡丹花开数朵,而不重复 或相犯。她的是这样一种光明空阔的糊涂。

    但我故意逗她。我说小周的好处,连爱玲那样的的自信,亦且妒忌,将来会 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听了一征,她道、「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 已经知足了,因为是与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戏戏你的,说 的顽话。」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 ,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 娘子来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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