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4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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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 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 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 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可是陶渊明诗「意气倾人命」, 又说、「世短意常多」,竟对于人事是非与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蛮横。

    我倒是听秀美说的油头小光棍,觉得非常好。央说龙凤锁,她就引述、

    旦、「我骂你油头小光棍,半夜三更来敲门。」

    生、「我不是油头小光棍,十三太子林凤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为何不带老家人。」

    生、「我随带家人林保宁,一时失散无处寻。」

    这样的问答,问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鸡鸣桑树颠,狗吠深巷中 ,荡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虽然乱离,亦仍可觉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号令严明。我已有爱玲 ,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 ,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洪范里,「星有好风,星有好雨 」,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谓科学的精神更清洁无邪崇,且亦比秦始皇诏 书里的更有男女贞良,道理显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画的人世。这样好的理即是 孟子说的义,而它又是可以被调戏的,则义又是仁了。

    【鹊桥相会】

    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夫妻患难相从 ,千里迢迢特为来看我,此是世人之事,但爱玲也这样,我只觉不宜。旧小说里 常有天上的星投胎凡间为人,出生三日啼哭不止,我与爱玲何时都像在天上人间 ,世俗之事便也有这样的刺激不安,只为两人都有这样的谦卑。但我因是男人, 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而又不肯示弱,变得要发怒,几 乎不粗声粗气骂她、「你来做甚么?还不快回去!」

    爱玲住在公园傍一家旅馆,我惟白天去陪她,不敢在旅馆里过宿,因怕警察 要来查夜。有时秀美也同去,我与秀美的事,没有告诉爱玲,不是为要瞒她,因 我并不觉得有甚么惭愧困惑。秀美因爱玲是我的人,当然好看好待她,她亦一见 就与我说范先生是美的。

    我与爱玲结婚已二年,现在亦仍像刚做了三朝,新郎与新娘只合整日闺房相 守,无事可为,却亲热里尚有些生分,自然如同宾客相待。有时两人并枕躺在床 上说话,两人脸凑脸四目相视,她睛里都是笑,面庞像大朵牡丹花开得满满的, 一点没有保留,我凡与她在一起,总觉得日子长长的。忽然窗外牛叫,爱玲与我 听见了,像两个小孩面面相觑,诧异发笑。我说牛叫好听,爱玲因说起这次与斯 君夫妇同来,婉芬抱光含坐在轿笼里,路旁有牛,她教婴孩学语,说「牛、我光 含」,爱玲说着又诧异好笑起来。爱玲又道、「牛叫是好听,马叫也好听,马叫 像风。」

    我起来到窗口伫立一回,这旅馆后面原是个连接公园的小丘,有树有草,那 牛还在。我与爱玲又坐好说话,却听见林中乌鸦叫,我笑道、「我在逃难路上总 遇见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爱玲道、「 今晨你尚未来,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 ,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她说着又笑起来。

    两人也说了些别后的事,但那些事都好像很简单,虽有着一个朝代变迁,身 家性命交关,亦不过如同刚纔在院子里做了些甚么,又在门外小立遇见了谁,而 此刻是坐在了早饭桌上,随意说起罢了。如此昼长人静的好日子,我宁是照常听 她说西洋事儿,因为她是专为说给我听的。

    她说战时美国出一部电影片,叫「颜色的爆炸」,还有人构想以各种香气来 作剧,没有人物,单是气味。颜色与气味,都是爱玲所欢喜的,但西洋的这种, 没有性情,只成符号,与一些新派的绘画一样,都不过是求助于几何学,毕竟风 行过了又要厌。现代西洋人是连音乐亦只能采用野蛮人的巫魇的热情,而又要求 解脱,如此就成了单是技术的,止于感官的。他们最好的时代,如贝多芬的交响 曲,亦只是人情比较平易,但是没有天机,到底此平易之情亦守不住。

    爱玲说美国流行神怪,有一本杂志上画一妇人坐在公园椅子上,旁边一只椅 子,空着无人,她背后树下一条蛇,那妇人没有回头看,只唤着「亨利」,真是 恐怖。我问那亨利是给蛇喫了?她道、「是呀」。西洋人没有世景荡荡,想要追 求无限,只能是这样的洪荒可怕,而他们的热闹,则是沼泽里原始生命的弱肉强 食,性与生育的炽烈。

    于是她讲了劳伦斯的小说查泰莱夫人,及两篇短篇小说给我听,果然哲学也 深,文辞也美,但是不好,她当即又向我抱歉。我却还是欢喜听。我凡与爱玲在 一起,对于无论是好的坏的东西,皆心思很静,只觉是非分明,可是不落爱憎。 我没有比此时更明于华夷之辨,而不起斗意。

    爱玲是不带一本书的,我来温州亦只买得一部清嘉录及一本圣经,如今就把 圣经给她,一人在旅馆时可以看。第二天早晨我去得迟了些,她已把旧约看完了 一半。她叹息道、「以色列人这个民族真是伟大的!」

    她唸给我听。当下众人杀了王后耶洗别,把她丢在路上践踏成了肉酱,要使 人们见了不知道这是耶洗别。她唸到末一句,单是好笑,我纔亦即刻懂得了这里 有着一种幼稚的滑稽的好。

    又一节是祭司骑驴出城去,被狮子咬死了,狮子立在驴子旁边,人死在驴子 脚边,从人进城去报告,于是许多人赶到了那里,于是看哪,狮子立在驴子旁边 ,人死在驴子脚边。那狮子怎么会不走开?但这写得来竟是一幅静物图,只觉得 可爱。

    还有是参孙,赌东道叫他的妻族猜、「喫的被喫掉,从肚里出来。」隐着他 来时路上看见死狮子腹中蜜蜂做窠之事,但叫人如何猜得着?后来是他的妻漏言 ,给猜着了,他却不给东道,反为抢了妻族的衣物。真是元气满满的蛮不讲理, 叫你拿他无奈。

    翻到士师记、「那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底下隔得几节,又说、「那 时没有王,各人任意而行。」爱玲道,这样复一笔,那时混乱的力量真是大极了 !

    这个元气满满的民族,到底所为何事呢?他们亡于巴比仑四十年,被掳释放 回来,于废墟上再建圣殿。看哪!圣殿又被建立起来了,当下以色列人年青的都 欢呼,年老的都哭号,因为年老的见过昔年被燬前的圣殿。这时有以阑人与摩押 人经过,取笑他们,以色列人答道、「你们晓得甚么呢?你们于此,无权无分无 记念。」

    这个民族是悲壮的,但也真叫人难受。爱玲看到传道书,非常惊动,说是从 来厌世最彻底的文辞。她唸给我听、「金练折断,银罐破裂,日色淡薄,磨坊的 声音稀少,人畏高处,路上有惊慌。」又道、「太阳之下无新事。」以色列亡于 埃及四百年,又亡于巴比仑,最后被罗马所灭,而传道书则尚在这之前已深感人 世的飘忽无常,除了投向上帝归宿,人再也没有力气了。

    以色列人的耶和华,原来只是个超自然力量的惊吓,早先雅各曾与耶和华摔 角到天明,瘸了腿,这悲剧实非古希腊人与命运斗争可比,那命运是已知的,但 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则是不可知的。要比只有白蛇娘娘的斗法海和尚倒还相近。 古印度人把那超自然力量的惊吓称为宇宙的大的愚蠢,但惟中国文明纔真有天人 清安。以色列人的伟大,是次于印度人,而亦几乎要触及这无明与文明的问题了 。

    摩西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路上一眼照顾不到,妇人们已纷纷脱下簪珥铸了金 牛犊,这是她们自己的,到底比耶和华亲。士师记里也写着那时的人一面不得不 拜耶和华,一面却家里藏着偶像。其后列王纪里的以色列人,仍是于背叛耶和华 处有其活泼新鲜。而他们给耶和华的东西,却是每次铸的金痔疮,非常可笑。

    但至约伯,以色列人到底对耶和华无条件降伏了。约伯是最后的抗争者,传 道书便是这抗争失败后的空虚。以色列人是尚在被罗马所灭之前,已被这超自然 力量的惊吓折断了脊椎骨了。此后上帝变为慈爱,且纔有了天堂地狱,而人类的 社会遂亦整然了。耶稣是这新社会的绅士兼英雄。失败后的空虚,便惟有敌人是 尚可怀念的,因其是惟一的存在,他们对耶和华,可比败战后的日本人感激麦克 阿瑟。但以色列人从此遂等于被消灭了。自约伯与耶稣以来,西洋就不再有触及 天人之际,而只有耶和华与撒旦之际了。

    我枉为教会学校出身,还研究了考茨基的「基督教的起源」,都不及听我老 婆说笑的实惠。但是以色列人与我何干,况又圣经是书本上的事,我一面听她所 说的,一面却只管鉴赏这说话的人,觉得跟前的爱玲真是「这般可喜娘罕曾见」 。而且爱玲是把旧约这样的好书,亦看过了当即叫我拿回去,连台子上亦不留放 ,她就是这样干净的一个人。我们也去走街。

    因为爱玲不喜公园。小街里一家作坊在机器锯木,响声非常大,尖锐得刺耳 ,两人立住看了一回。又走过几间门面,另一木匠店里却是两个木匠在拉锯,也 在锯板,一拉一送,门前日色悠悠,好像与邻坊的机器锯板各不相关,亦彼此无 害。我笑道、「这倒像士师记里的各人任意而行,也拜上帝,也拜偶像。」爱玲 亦觉得滑稽好笑。

    两人边走边说话。爱玲道、「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 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 我听了却不答言。白蛇娘娘要报许仙的恩也报不尽,有一种难受,而我是男儿, 受红粉佳人之恩,只是心思很静,连不可以有悲喜。

    我们走过木器店,就停步看旧式床柜的雕刻,走过寺观,就进去看神像。中 国民间的东西,许多我以为不值一顾的,如今得爱玲一指点,竟是好得了不得。 譬如伏魔大帝面前两行文武站班,有一尊像门神的白面将军,我不觉得有甚么好 ,爱玲一见却诧异道、「怎么可以是这样?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戏!」又如旅 馆的二楼楼梯口有个财神龛,即在爱玲住的房门口,爱玲说那财神雕塑得好,领 我看时,是小小一尊红脸的神,却那里是神,而竟是个走码头、做南货店经理或 轮船上做大班的宁波人,浑身酒色财气的世俗,煞是热络。爱玲看东西,真有如 天开眼。

    贾宝玉听林黛玉说苏州的土仪小玩意儿好,他就要叫人下次再去时撑一船来 ,獃气好笑。我亦高兴得要陪爱玲看遍温州的庙观,不知她只是临机妙悟,而我 总是着迹。又如我听爱玲说旧式床柜上的雕刻,竟有这样好,我就想若有钱即把 它买下来,朝晚连睡觉喫饭时也摆在面前看,问爱玲时,爱玲却一点亦不想要。

    我们还看了一个和尚寺,我想佛像也许比道士庙里的塑像在艺术上的地位更 尊,焉知爱玲倒不喜。那寺的侧殿已经破败,塑着十八罗汉,真是古印度与西洋 的混杂。那些罗汉,有的很讽刺,有的在冥想。数过去看到有一尊,面貌倒也不 怪,却不知如何,那眉目神情竟像是要杀绝无明,也杀绝文明。爱玲看了,惊骇 得扯着我倒退,她道、「啊!怎么这样可怕,简直是个超自然的力量!」那罗汉 像竟是非常高的艺术,但是不好。

    有时秀美也一道,三人晚上走街,是时正值旧历正月十五前后,店家门上插 香,爱玲走近去闻一闻,很开心,却不为是焚的异香。她对于物只是清洁的喜悦 。

    爱玲并不怀疑秀美与我,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自然会有一种糊涂。惟一日 清晨在旅馆里,我倚在床上与爱玲说话很久,隐隐腹痛,却自忍着,及后秀美也 来了,我一见就同她诉说身上不舒服。秀美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单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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