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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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如 何,说等一回泡杯午时茶喫就会好的。爱玲当下很惆怅,分明秀美是我的亲人。

    我们三人在房里,也是一坐大半天。我要秀美也说话来听听,问她被派到乡 下指导养蚕,单身女子,是否也有男人看想过她。秀美因说、「一次到乡下住在 一乡绅家,那乡绅年近五十,午饭喫过,请我到客堂间坐一回喫茶,说话之间, 那人坐又立起,停停又走走,像老鹰的旋记旋记,向着我要旋过来了,我见势头 不对,就逃脱身。」人生这样火杂杂的现实,那情景宛如在眼面前,爱玲着实佩 服她讲说得好。她讲时脸都红了,像个乡下姑娘,完全是男女之间的紧张与惊异 。

    爱玲尽管看秀美,叹道、「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细亚人的 脸,是汉民族西来的本色的美。」当下她就给秀美画像,秀美坐着让她画,我立 在一边看,见她勾了脸庞儿,画出眉眼鼻子,正得画嘴角,我高兴得纔要赞扬她 的神来之笔,她却忽然停笔不画了。秀美去后,爱玲道、「我画着画着,只觉她 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 了,你还只管问我为何不画下去!」言下不胜委屈,她看着我,只觉眼前这个人 一刻亦是可惜的。

    我从来不要爱玲安慰我或原谅我,更没有想到过我来安慰爱玲,因为两个都 是大人。但此番她有话要与我剖明,是为小周。小周的事,前在上海时我向她两 次说起过,她听了愁怨之容动人,当下却不说甚么。而我见她这样,亦竟不同情 ,单是微觉诧异,因为我不能想像她是可被委屈的,现在她开口了,是一种最后 的决心,而我亦还是糊里糊涂。

    那天亦是出街,两人只拣曲折的小巷里走,爱玲说出小周与她,要我选择, 我不肯。我就这样獃,小周又不在,将来的事的更难期,眼前只有爱玲,我随口 答应一声,岂不也罢了?但君子之交,死生不贰,我焉可如此轻薄。且我与爱玲 是绝对的,我从不曾想到过拿她来和谁比较。记得十一二岁时我在娘舅家,傍晚 父亲从三界镇弯过来看我,带有金橘,分给娘舅家的小孩,惟我无分。我心里稍 觉不然,但也晓得要大方。及后跟父亲上楼,他却取出一只红艷艷的大福橘,原 来的专然留给我的。这可拿来比方我待爱玲。

    我道、「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 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 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

    爱玲道、「美国的画报上有一群孩子围坐喫牛奶苹果,你要这个,便得选择 美国社会,是也叫人看了心里难受。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 。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她而且第一次作了这样的责问、 「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我因说世景荒荒,其实我与小周有没有再见之日都不可知,你不问也罢了。 爱玲道、「不,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本领。」她叹了一气、「你是到底不肯。我想 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我听着也心里难受,但是好像不对,因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 有悲哀。

    我倒是在寻味她方纔说的美国画报。如今世界上就是这样的一个美国,一个 苏俄,他们各有那么的一点点好处,却要人把资本主义或共产主义选择下来。其 实好的东西应是清洁的,不要人质,不要比附,我道、「凡事其实应当简明,即 如火车乘客那种褴褛拥挤,单是难看,就该弄好它,要扫除贫穷,亦不过是知耻 ,使世人皆得扬眉吐气,如此即革命虽至于不得已而用兵,亦可以一戎衣而定, 其么主义都不要的。」而爱玲听了,亦竟为这番美言而喜。她虽然心事沉沉,其 人仍宛如清扬。

    随后我们走到松台山。松台山在温州城里,上头有个庙,庙侧是操场,有一 小队新兵正在操练,我们一走走到了近前。关于兵,爱玲本来亦没有意见。前此 在上海时,她还讲给我听,一次有三五个日本兵在公寓面前人行道的则树下放步 哨,穿的草绿色服装,她的姑姑从楼窗口望下去,说他们像树里的青虫,她觉姑 姑形容得非常好。还有我问炎樱,你们印度的独立领袖鲍斯若要招募女兵,你也 去么?炎樱道、「去可以,但是先要照我的心意剪裁出好看的兵装。」爱玲亦以 为然。又若爱玲遇见中国兵与百姓问答,必定看出两边都有幼稚可爱的惶惑来。 可是现在她见了这些在操练的新兵,当下惊骇得扯住我的衣袖回步,说道、「他 们都是大人呀,怎么在做这样可怕的儿戏!」

    我与秀美住的地方,爱玲只到过一次,那是她要离开温州回上海的前一晚。 秀美先向我说过、「张小姐若来,此地邻舍会把我如何想法,惟有这点要请你顾 我的体面。」所以与邻舍只说爱玲是我的妹妹,这对爱玲,我是无言可表,但亦 不觉得怎样抱歉,因为我待爱玲,如我自己,宁可克己,倒是要多顾顾小周与秀 美。

    外婆来倒茶水,爱玲仔细看她,与我说、「这位老太太的脸真是好,滑稽可 爱得叫人诧异。」随后外婆到隔壁阿嬷家里去了,这柴间一样的房里,我坐在床 上,爱玲与秀美各端一把椅子凳子坐在床前,二人说话儿。爱玲看看这房里,看 看我与秀美,直到夜深,她还舍不得走。她在温州已二十天,我像晴雯袭人在外 头,见宝玉竟来望她,只恐亵渎闪失了,宁愿催她早日回上海,爱玲却一股真心 的留恋依惜,她本来还想多住一些日子的。大约爱玲的愁艷幽邃,像元稹会真记 里的崔氏,最是亮烈难犯,而又柔肠欲绝。会真记里与张生之别,崔已阴知将诀 矣,恭貌怡声,对张生说的一番话,及后来她覆张生的信,真是叫人难受。但亦 我们不尽与之相似。

    第二天下雨,送爱玲上船。数日后接她从上海来信说、「那天船将开时,你 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她还 寄了钱来,说想你没有钱用,我怎么都要节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 ,我也有个打算了,叫我不要忧念。

    ### 永嘉佳日 ###

    【惊枝未稳】

    欧阳修诗、「黄鸟飞来立,动摇花间雨。」就像是说的我在温州。我在温州 ,总是处处小心,因为忧患是这样的真。但是我亦随缘喜乐。

    旧历年关,温州街上一般是鱼鲜摊南货店绸布庄热闹,那些鱼鲜南货与布料 还在摊里店里庄里,就已像在除夕灶下的都是年货,像元旦穿在身上的都是新衣 了。而我与秀美,单是看看亦好的。我与秀美,除夕是外婆家里做起一桌菜,房 里无处摆,只能摆在房门口颓檐下,先供天地,然后叫邻舍来分岁。秀美还备了 红纸封包,分给隔壁阿嬷家的小孩及外甥压岁钱。秀美有个妹妹,住在城南,娘 家少走动,她今带了儿女来看阿姊。我这个姑爷,也着实做得过,有妹妹家来请 ,还有阿嬷家也还请,这都是罩秀美的牌头。

    正月初一街上店家都关门,每隔几家有敲年锣年鼓,日色在地,只见游人穿 的新衣服,小孩手里都拾一对大红包头去亲戚家拜年,解开来却只得十几颗黑枣 或桂圆。我与秀美亦去五马街走走,只觉甚么事情亦没有。又转过巷后,见燕麦 青青,已是春天的气息了。

    立春,旧历上写着寅时春至,要半夜过后。外婆与隔壁阿嬷等候迎春,叫我 与秀美先睡。及我被唤醒,已外面四处放炮竹,城中千家万户都在迎春了。外婆 拿红豆汤到床前与我喫,秀美原来早已起来,此刻听见她在阿嬷家厨下一道说笑 做汤圆。这迎春而非迎神,真有好意思。顷刻之间,果觉庭树房栊,连堂前灶下 ,连人的眉梢,连衣柜角隅里,都是春来到了,如同亲人,处处都是他。

    正月里是家家都有人来客往,待饭待点心,连邻妇抱了小孩来沿阶小椅子里 坐坐,在日头下说一回话,亦被作客人看待。我们的邻舍,左首当小学校长的一 家是自成一院落,那男人兼任镇长,是个国民党员,有些高不可攀,惟他的妻偶 亦过来我们这边沿阶坐坐,还随和些,且也叫秀美阿娘,温州人叫阿娘是姑姑。 右首即是阿嬷家,只住一个厢房间,却有堂前公用。阿嬷家大约两个儿子,一个 做裁缝,一个做店伙,都是二十几岁,还有一个顶小的纔四岁,是遗腹子。他们 平常喫番薯的时候多,炊米饭的日子少,但是此地这样的人家毫不惭愧,亦不见 贫穷得凄惨。阿嬷虽然过日子的事耿耿在念,她却也不怎么忧,两个儿子已经成 长出道,只觉天下世界的日子总要这样过,但凡佳节良辰,对于人情礼节非常肯 定。后面打纸浆的人家又是自成一院落,比起来就见得殷实,我有时走后门经过 ,他们倒总是客气招呼的。

    秀美是住在何处都比我自然,与世人无隔。我每见她坐在檐下与邻妇做针线 说话儿,总惊叹她的在人世安详,入情入理。便是那阿嬷与后院少妇,连同那手 抱的小儿,亦都是宋人平话里的,明清小说里的,民国说书里的街坊人家人,她 们或妍或媸,人相各有不同,却皆在人前有个周公之礼,把人世看得很肯定,时 势无常,她们还是有常。便是那阿嬷的弟弟,他靠一根扁担养活一家,每日天未 亮即到小南门鱼鲜蔬菜行批了货,挑到小菜场赶早市摆摊贩卖,午后收摊,弯过 来看他姐姐,也着实是一条堂堂汉子。

    正月初五是小周生日。我们住的窦妇桥,徐家台门右首即是准提寺,我与秀 美去观世音菩萨座前行了香。秀美倒是不介意。她亦有所祈,祈我平安,祈她自 身清好,祈小周与世人皆消灾得吉。中国人的祈愿,意诚而不作哀恳,因为对人 世的好情怀,亦只如水面风来,有荷花荷叶的气息。且人与菩萨各有端庄与洒然 ,两不可亵渎,彼此尊重,用不着要到求情的地步。

    初八日,与秀美去上新年坟。秀美的父亲在世时百无心思,惟嗜酒无刚骨, 穷到把女儿都卖了,如今这女儿却与女婿来他坟前拜扫,只觉恩怨都已解脱,千 种万种复杂的感情,到底还是止于礼,人世就明净悠远。是日田畈上走了许多路 ,温州是地气暖,此时已油菜花黄了。

    十五日到海坛山,看庙戏。山下即瓯江,一埭街密密排排都是海货与竹木米 粮杂货的行家栈家,瓯江的水平堤,直要打上店门前来。这埭街原在城墙外面, 旧时这里的城墙是在沿海坛山半腰,附近有叶水心墓,斜阳古碣,令人想南宋当 年。海坛山上的庙是渔人舟师所建,所以庙门画的不是神荼郁垒,而是戏台上扮 的女将,珠冠雉羽,绣袍罩铠,却又手里执的是一只荡菱船的桨。殿上供的神像 ,许多匾额,正中一块是「海晏河清」。庙门内正对大殿一个戏台,正在演戏, 锣鼓管弦与同戏台下鼎沸的人声,吃食摊玩具担的吹哨叫唤,与同殿上的祭馔丰 隆,香烟缭绕,恰如秦军与项羽军对阵,武安瓦屋皆震,可是又清越缥渺,不但 那嘹亮的笛腔,连锣鼓亦似道调,我们看了下来到半山腰,还伫立听了一会。而 在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如同西湖香市,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媳娘。

    此后即是爱玲来。及爱玲回上海,我与秀美日常少出去,只在家门口附近走 走。此地大士门有明朝宰相张散正告老还乡,钦赐邸宅的遗址,当年事迹,至今 温州人能说,而里巷之人说朝廷,即皆是民间的奇恣,又出后门是曲曲小巷,路 边菜园麦地,不远处覆井出檐亮着一树桃花,比在公园里见的桃花更有人家之好 ,时令已是三月了。

    三月三栏街福,五马街百里坊皆扎起灯市,店家门前皆陈设祭桌红毡,每隔 数十步一个彩牌楼,搭台演温州戏,木偶戏,或单是鼓乐。还有放烟火,舞狮子 。中国民间的灯市与戏,是歌舞升平,此意虽在乱世亦不可少,见得尚有不乱者 在。夜里我与秀美去看,一派笙歌,灯市百戏里有我这个人,就如同姜白石词里 的、

    两桁珠帘夹路垂,千枝红烛舞僛僛,

    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

    星河转,月渐西,鼓声渐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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