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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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受的惊吓,亦要算得会穷开心。而「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却又只是 个端然。我教步奎你也读读。步奎的未婚妻肖梅尚在浙大读书,要明年纔毕业, 两人信札来往,常会无故叮叮堆堆,一次肖梅半个月不来信,步奎发急发怒,来 我房里,像小孩的要哭出来。我劝解他,他亦不听。正当此际,门房送来了信, 他一面拆看一面已笑起来。我就羞他,唸道、「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先号咷, 何可解也。后笑,亦可羞也。注曰、出在易经。」步奎诧异道、「易经里焉有这 样的话,一定是你编造出来的。」

    【雁荡兵气】

    我在温中半年,即转到淮南中学当教务主任。淮中在雁荡山,从温州到乐清 ,要出瓯江口,坐的是海船。秀美同行。

    正月初七,四更天气就动身。到江边趁船处天还没有亮,沙滩上灯火零乱, 有几处茅蓬摊头卖茶水,汤年糕,滚热油豆腐细粉干,我们拣一个摊头坐下候船 。晓风霜气,如鞭挞无赦,使出门人只许志气廉立,而不可以是离愁。我却有秀 美在一道,此时两人心意,便胜却世上成败荣辱无数。笑他临济语录只知有宾主 历然,岂识得尚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妻历然,如今我与秀美出门在路上,即是这样 的夫妻有亲。

    是日坐了海船又换埠船,午饭在乐清城里喫,日影斜时到虹桥。天五的乡下 老家在虹桥镇外,我们去投宿。他太大回乡值新年祭祀,一人在家。天五的父母 均已去世,他父亲在时是举人,有良田千亩,晚年得子,以三百亩捐赠虹桥慈婴 院志喜,余七百亩,天五赠他的妹妹二百亩,此外留出百亩为茔祭。他妹妹豁达 明慧,刚烈像天五,大学毕业后出嫁,夫妇在上海做事,思想左倾,是民主同盟 的人。天五的父亲就是个有才气的,至今这老房子里还可以想见当年的闲庭风日 。但旧宅大院我还是爱那城里的,有花厅池榭明丽。乡下地主的宅院,堂后与书 斋旁边的几间都是里仓,酒坊,农具,那里的光线不好,通过时使人感觉生活的 沉重。所以天五要搬到温州城里住。而那年夏瞿禅避日寇至此,天五是特地为他 造了来禅楼,即在老房子后园侧首,我们到时,天色尚落日在树,天五太太领我 们开了锁上去看,有点洋房式子,且是建筑得好,如今楼下的家具都已搬到温州 ,空无一物,惟粉壁如新,楼上是环列玻璃书橱,橱里四部丛刊极整洁。我在楼 上栏杆边稍稍伫立望了一望,只觉此地亦有山川奇气,天五的行事好像燕昭王筑 黄金台。

    夜饭开在堂前喫,小菜与温州的各异,却有饼炙细粉,扣肉扣鸡,好像胡村 人新年待客。原来虹桥已近雁荡山,山那边即大荆,通温岭黄岩天台嵊县,乡风 有些相近了。这烛影杯盘,与堂前间的深宏,使我想起小时家里款待佳宾,现在 却是我自己结交得来的,单为秀美,我亦心里得意,嫁得我这个丈夫,她总有面 子。天五的太太招待我们,她没有冗谈,却洒落大方,单是她的人相与身材就非 常本色,像唐朝炖煌壁画里的,而亦是民国世界的。饭后她把楼上自己的卧房让 给我与秀美,房里有恽南田的花卉,恽南田的画多伪作,这一幅却是真笔。

    翌日僱人挑行李,到淮南中学有五十里路,我与秀美走了去。这条路走走又 是沙堤,沿山滨海,田畴村落皆在早春的太阳下。时遇行人三五,他们新年出门 ,或去虹桥,或去温州。其中年青妇女,都是半城市半乡村的打扮,总觉是民国 世界的新人。便是男子,民国世界的服色好像未成款式,他们或穿长衫,或只是 短装袄裤,亦皆看得顺眼,在家里与在日月山川里都相宜,有汉民族的壮阔自然 。

    路上我听秀美讲她在蚕种场。蚕种场的同事,薪水都是每月两百斤米,却惟 秀美安排得来宽裕实惠。有时她还请客,虽不过是到小市镇上喫馄饨。蚕种场里 过节是一班同事大家凑钱喫一顿,倒也杀鸡炖蹄膀,还打了老酒,便在这样的场 合,亦只觉是她出手最大方,且必要有她,纔真是过节。而且誾誾明年出阁,虽 然诸事有斯太太是嫡母,秀美总是对亲生女,少不得做一床丝棉被与几件缎子旗 袍陪嫁,她也逐年逐月准备得了。此番她来温州也是她自己积攒下来的路费。她 的这点点薪水,竟是可以安排得一个人世。她对于现世是这样的肯定,我们虽然 分居两地,亦两人的心意都不会变,但她总要一年一度见面,路费该使该用,她 即亦不惜。不过如今我教书有薪水,可以给她了。

    说话之间,已快要走到白溪镇,只见路边湾汊里多蛎黄,原来此地人引海水 筑坝养蛎黄,好比田里种慈菇。路边人家又都在晒海苔,像宁波人做苔条饼用的 ,他们真成了耕海。我与秀美停下来看了一回又走。两人仍继续刚纔的说话,我 道、「等誾誾出嫁了,我与你的婚姻也公开,将来时势稍为定定,我们还要办喜 酒,我在外头做事,何时都带你一道,夫妻白首偕老。」秀美却道、「你的世面 在外头,自有张小姐与小周小姐,我宁可在杭州住,念念佛,终老此生,你到时 候来看看我,彼此敬重,我就知足了。」我道、「我最不喜念佛老太婆,你怎想 得出来!我们正入中年,三月桃花李花开过了,我们是像初夏的荷花。你一定要 和我结婚,你依顺我,答应一声我听听。」秀美却不答应。我生气管自走路,不 与她交口,她亦照样安静。每逢这种场合,总是她比我更是大人。

    我这完全是无理可笑。难道秀美与我这样还不算数,却一定要行婚礼。我今 是甚么处境,靠不住还没有养老婆的能力,且我不见得是个但求成家立业的安分 人,将来的日子亦尽可到了那时再说,此刻秀美便一一答应,我又待怎样呢?我 这生气也是多的,无端端自己要招来不开心。秀美的倒是潇洒之言,人世无成无 毁,无了无不了,我但做得仁至义尽,此外纷纷说甚悲和喜,皆不如还给天地。 苏轼南贬,朝云相随,殁于惠州,苏轼撰的墓志铭,惟云朝云几岁来我家,待我 有礼,跟我南贬,罹瘴疾革,诵金刚经四句偈而逝,今为葬于寺侧,愿佛护祐, 一篇文章仅百余字,不涉儿女燕私悼亡之情,后来我在雁荡山时读到了,几次眼 泪要流下来。秀美亦有点像这样。她与我好比结婚纔是三朝,我乡下做三朝,这 一天就已经是岁月无尽,所以她说单是这样她也知足了。

    但我的生气也多半是假装,见秀美安静不睬,只得自己收蓬,随拿别的话来 说开了。两人走得热气蒸腾,中午到白溪,再走七里,山回路转,忽抬头已看见 了淮中校舍。此地是雁荡山入口,那校舍倒也是洋房,绿窗粉墙,就在山巖下路 旁边。此时大约正值下课,有几个学生爬在石垣上,望见我们,当是行路之人, 正待说出村童的顽皮话来,却见走在前头的行李已一直挑进校门,校长出来迎接 ,我一面仍留心那几个学生,他们已一哄爬下石垣去了,这样妍暖的天气,且是 我与秀美,他们纵或对了我们说顽皮话,我们亦只有相视而笑,我还要帮他们也 来戏侮秀美的。

    校长仇约三,是吴天五的亲家翁,仇家在大荆有名望。他师事马一浮,而近 于黄老,现年五十八岁,像三国演义里写的诸葛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五 绺长须,无一茎白。淮中是私立,又在山中,设备差,学生少,教员也乡里气, 倒是合我的脾胃。那仇校长办学,不甚依照教育厅的规定,凡事自出心裁,简静 于色,所以待我这个外行教务主任格外好。他还想留秀美当女生指导员,秀美辞 谢了。

    我去上课,秀美只在房里,把她的一块大围巾拆了,给我打一件毛线背心。 从五四运动到国民革命军北伐那时候,女学生与少妇作兴披毛线织的大围巾,说 起来真是岁月如流,我要秀美保存作为纪念。她却不听。她一针一针的编织,心 里是欢喜的,虽然岁月如流,她总现有着亲人。

    仇校长与我率同全校员生修濬校门前的溪滩,秀美亦杂在女生队里扛抬石头 ,在水边栽杨柳。淮中的女生都是乡下姑娘,与秀美煞是投机,她们有心有想的 要跟师母学养蚕。我与秀美也到过大荆仇校长家里,也去游了灵巖寺与玉女峰。 雁荡山倚天照海,鸡犬人家,谢灵运李白苏轼皆未到过。村人亦很少说起何处最 是胜地,惟向我们夸称这里的茶叶好。大荆还有香鱼,白溪街上小饭店里卖的蛎 黄,银丝鱼。银鱼丝如手指粗细,亮白透明,入口即化,与香鱼都是溪水入海处 纔有的,雁荡山的米多是红米,色如珊瑚,煮饭坚致甘香。红心蕃薯亦比别处的 好,整个蒸熟晒干,一只只像柿饼。但学校邻近的村落总是地瘠民贫。我与秀美 却也不专为去找名产喫喝,宁像本地人一样。惟仇校长送来一斤香鱼,是晒干的 ,秀美看见好,又托人到大荆搜购了一斤,预备带去杭州。此外是女学生送的茶 叶与蕃薯饼。

    到了二月中旬,秀美又要回临安蚕种场。她道、「此番我来看过,可以放心 了。」我的月薪是四百斤谷子,时价二十万元,我预支六百斤,卖了给她做路费 ,另外十万元给她买阿胶补将身体,她要我留着自己用,我塞在她的箱子里,她 到杭州开箱子纔看见,来信道、「你待我这样真心,我眼泪都要流下来。我当即 到胡庆余堂买了阿胶。我从小等于生长在杭州,今天到胡庆余堂去的街上,想着 你是我的亲丈夫,我竟是杭州的好女子。」

    秀美去后,我每天除了教书,仍继续写山河岁月。雁荡山杏花开过,时节已 又是清明,我给秀美的信里写了一首诗、

    春风幽怨织女勤 机中文章可照影

    岁序有信但能静 桃李又见覆露井

    好是桃李开路边 从来歌舞向人前

    大荆饷耕满田畈 永嘉击鼓试龙船

    村人姓名迄未识 远客相安即相悦

    松花艾饼分及我 道是少妇归宁日

    即此有礼闾里光 世乱美意仍潇湘

    与君天涯亦同室 清如双燕在画梁

    信里不免又说了些戏谑的话。秀美回信道、「我总总依你。此刻在灯下写信,想 着你,身上都热热的异样起来。」她这样一个本色人,偏是非常艷,好像游仙窟 里的。

    这回我读王文诰的苏诗总案,纔看见了苏东坡的人,一字一字我都读到了心 里去,有时遂亦作诗。曾有一首是和苏轼罗浮山诗的韵,今只记得其中写到灵巖 的一节,灵巖寺后巖峦如龙凤之形,山明左有展旗峰,有钟鼓峰,诗曰、

    庙门已作千年静 威凤天龙戒狰狞

    峰展大旗列钟鼓 群仙下时如朝廷

    又刘景晨先生来信,赠我一幅绿梅,与一幅秦篆「九嶷仙人」,两幅合裱成 一横幅,还另笺录诗相示,我回诗一首,今亦只记得开头四句、

    锦屏巖前日出时 晓风吹动千花枝

    鹊噪夜来桂子落 起寻拾得先生诗

    刘先生作的这幅字画更比其余的都好,我得了喜之不胜,却值有个女学生来我房 里,帮我挂起了,她站在身边,两人抬头观看,村女不晓得说文话,惟啧啧称赞 画者恁聪明,我听了益发高兴,因为她比任何批评家都说得好。

    但我与名山,其实不大有缘。近在校门外咫尺,巖峦诡奇,一一有名色,我 却都不理睬,惟信步走走,我的人在此幽境,倒是好像山鸟自呼名。雁荡山有瀑 布千条,我行行忽到一处,瀑布如帘,里边有巖洞轩敞如大厅,那瀑布即落在洞 门口,如听堂上琴筑之音,一个人悄悄的,惟是物物历然,不可以是何种感情或 见解。有些人游赏风景,仍是干涉,要把这风景来怎么样,且把自己来怎么样, 而我是只在这一刻修到了格物。

    雁荡山是水成岩,太古劫初成时,海水退落,至今巖崖百丈,上有贝螺之迹 。我在那里一年,不见有外来游客,第一是这点好。这样的大山,石多土少,林 木也稀,人烟也稀,惟翠崖深邃回复,偶见虎迹,却不像外国电影里深山大泽的 都是自然界的生存竞争,虫鱼鸟兽相吞噬。此山使人不生恐怖,永绝三途恶趣, 远离原始生命的无明。淮中大门外右转入山半里,即有两崖如峡,上碍云日。再 过去二、三里,巖壁上有天龙蜿蜒之迹,长数十丈。我每到这里,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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