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5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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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想起太古 ,不是太古有道,更不是洪荒草昧,却是像昔人咏弹琴的诗里「古音听愈淡」, 而又皆是现前的憬然。

    瀑布总说大龙湫,一次我也独自去过,看它从空中如银河倾泻,飞洒远颺, 水气逼人面,下坠浅潭,如晴天落白雨,庭除里一片汪洋,珠声晶泡浮走。此地 太阳遍照,观瀑亭无人到,惟桂花一株已开。旁有山寺,僧出未归,寺前一块地 上种着番薯,人家在山下溪涧边。我是见了山下人家,山腰的樵夫与种作,即心 里生出欢喜,它不像外国电影里的只觉是垦荒,却像石涛画里的充满野气,而温 润如玉。

    我只不喜雁荡山的山势太逼,处处峰回路转,望远望不到一里,而我则系情 山外中原。我每信步在学校就近走走,总要上到半山腰,纔望得见七里路外的白 溪街上,海水一角在阳光里,好像金盆盛水,可以盥面洗手。雁荡山的绝岭是北 冈尖,我只与学生远足去过,清早排队走起,晌午时分纔到得。山路有几处峻极 难行,但也小心些就是了。我不喜日本的登山队,他们是学西洋人,常会遭难遇 险。李白诗蜀道难的雄大,倒是我们上九冈尖有些相像。有言平步登天,中国人 是登天亦如平步。人在北冈尖上望得见温州城,东边是白日照海上,云气在身边 飞过,恰如秦始皇封禅泰山梁父而望远海,却又连平时系情中原的情亦不可以有 。

    我是因为爱玲,所以对现代都市相思。我有大愿未了,不可以老,不可以披 发入山。我写山河岁月所为何来?有诗言志、

    日日青山厌相望 却爱人家在道傍

    既然木石来相戏 何妨伊尹生空桑

    天涯荡子何游止 暂出村端三五里

    路上樵贩相问答 新币初行兵过市

    独行山石世不惊 相思金乌玉兔清

    岂欲叩马谏周发 自捣玄霜为云英

    其实我并不觉得爱玲与我诀绝了有何两样,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见她,我与 她如花开水流两无情,我这相思只是志气不坠。

    对小周我亦一样。人生聚散是天意,但亲的只是亲,虽聚散亦可不介意。惟 她的情形与爱玲不同,年年正月初五她生日,我总拜拜观世音菩萨有所祈愿。此 番我来雁荡山,亦作过一首诗,单道两人心意、

    尽日窗外断人行 望眼相识惟明月

    月亦何事来空山 轻易抛却雕栏曲

    有恨年年自圆缺 苍梧云开湘水绿

    莫怨天涯相思苦 地上亦有斑斑竹

    小周在汉阳,想必已无事出狱。我今是亲友发生怎样的变故不测,亦不会对之哀 痛摧伤,只是无间生死存亡,我总把它放在心上。我的心事便只是这样的心事。

    雁荡山夏天倒是风凉,暑假中日子长长的。学校里只有我与庶务马君,此人 倒是个乡下好儿郎。七月七夕,月亮出得早,与他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摆起桌椅, 供了一碟黄金瓜,两盏清水,里边又摆一枝鲜茶,看牛郎织女渡河。校门口临大 路边。隔一条溪水即是山,在月亮与星光下白花花。村里的人有两个也过来坐坐 ,一道说话,讲今年的年成,又讲温州上海。我心里渐渐凄凉难受,只觉好不委 屈,就先自上楼去睡了。房里不点灯,月亮照进帐子里,我和衣倚枕,那晓得就 此睡着了,好比是哭泣过后。我作有一诗,单道此夕、

    遥阙当年笑语人 今来下界拜双星

    无言有泪眠清熟 忘收瓜果到天明

    翌日一早,却有人从山里掘了一丛兰花,我专为买下了,种在盆里,就摆在房里 窗口。改姓换名以来已快三年,对着这兰花,我也可以记省记省自己。

    暑假过尽,学校开课,我辞了教务主任,单教教书,一夕大风雨,梦见爱玲 ,半夜醒来,风雨愈狂,对灯下兰花,叶舒蕊静,成诗一首、

    近天逼海意何图 八月风潮夜击庐

    床摇壁动心知危 披衣起坐敬狂愚

    听风过壑雨翻山 草木皆欲灯前住

    新栽盆兰在房帷 舒叶吐花得宾主

    劫中洗得蛾眉清 犹梦伊人非失误

    雁荡山雄伟奇恣,我却并非豪杰,惟是谦卑之人。

    风雨过后,渐渐秋正。雁荡山临济寺有几里路都是桂花,那里秋阳寂历,时 见三五樵薪人。我亦只会得采桂花,披枝捋蕊采得满篮,回来摊在匾里晒干,有 一种金红的最好,闲常用来泡茶。还藏着有,等秀美明年来时做汤圆喫。

    但是此间实在地瘠民贫。我在溪边路上,见村妇掘来蕃薯尚未成长,只因家 中米粮不继、要可惜亦没有法子。那妇人三旬左右年纪,虽衣裳破敝,倒是眉目 姣好,篮里的小蕃薯已在溪水里洗过,红得烨然,我不禁心疼。如今的时世即是 这样的暴殄人,暴殄物,于此始知先王之道,政治经济亦但是生于仁民爱物之心 。

    【秧歌舞】

    浙江省境内有共产党的游击队万余人,其中在雁荡山出没的一百几十人,名 称只叫三五支队,国军却开来了一旅还征剿他们不了。淮中附近一带村落都向三 五支队输粮,政府的税吏不敢下乡来。三五支队行军,有田夫樵子先在岭路上为 他们放哨了望。一日,他们在萧延寺昼憩,遭遇国军掩袭,就只这回颇有死伤。 他们且战且退,据巖险相持,到夜色已深,始得逃脱。伤者匿在路边山上柴草丛 里,自有村人连夜送水浆乳粉去调护。

    这些村落里却是既不开会,又不斗争,人们的口里,将来共产党的天下要分 田这句话是有的,但亦不见得是为了这个在刻心刻意的期待,事实上减租运动都 不曾听闻发生。这些村落和别处的村落一样,只见是男人在畈,妇女在家,畈里 家里皆风日妍静。

    中国民间是向来不谈政治,却有渔樵闲话与弹词。政治到了不可以入渔樵闲 话,不可以入弹词,它就是不足道的了,而亦就是天下要大乱了。天下大乱,反 者四起,这个感觉就是有气概的。民间甚至并不重视形势,听人说国共的优势劣 势,都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民间所知的,宁是政治经济军事形势以上的天数 世运。

    我听不进左翼文化人的理论,但我仍喜爱他们的人。他们说、「农民为土地 怒吼了。」事实却并不如此。事实是连上海等大都市里亦竟无政治性的工潮,闹 得起劲的,只是文化人与大学生。胜利后我看过一部电影片演的抗战故事,完全 是假的,但我仍爱看,因为那剧中人亦分明觉得自己是在做戏,所以好。

    可是三五支队竟这样清静。他们都是年青小伙子,规矩听话。他们心无杂念 ,去尽夸张。因为民国世界真的在清早晨。天下大乱,而眼前这些游击队却是可 亲的子弟,反为只见国民党在狂躁不安,不得其所,顺逆之势如此倒转,就是旧 朝将没,新朝将起了。

    还是上次暑假将尽时,有几个教职员先已到校。忽一日,三五支队经过。我 们出去看,只见队伍散入村中人家造饭,几个指战员与政委立在小桥头。其中一 个政治指导员,抗战时期他曾任美国在华派遣军的联络工作,胜利后回故乡,到 淮中教过书,今番看见,当然要请他到学校里坐坐。请了几次,他推却不过情面 ,纔与我们同行,好比是请女朋友。

    到学校只有几十步路,我就在大门里走廊上移过一只长凳请他坐下。他安静 的坐下,不东张西望,不问这问那。惟我是初识面,马君萧君陈君与他同事过, 提起别后想念之意,他只答说、「此地有一个中学能存在是好的,我们路过不进 来,是为不要引起国民党的军队对学校误会。」三五支队的确对淮中明里暗里都 不做工作。而眼前这个人,却使我想起史记里说张良如妇人女子。女子有一种贵 气,不可非礼相干,而又委婉顺从。

    他坐了约有二十分钟,马君要叫厨房烧面,他辞谢说不必费心,十分却不过 ,他只接了一杯开水。我惟见过日本的茶道,有这样的虚静清纯。他竟不说政治 的话,连寒暄亦少,真真是浮花浪蕊都尽,别有淹然风流。他好比是麒麟不忍践 踏生草,而人亦不忍伤害麒麟。日本开三百年一统之局的德川家康,他说过「得 天下以慈」,我是这纔知道。

    彼时虹桥也有兵,大荆也有兵,白溪也有兵。大荆街上猪肉店还被挂起一颗 首级。国军像明末剿张献忠李自成的四镇之兵,一个营长驻在大荆就是小皇帝。 他们与城市里的文化人大学生调同曲不同,都有一种想要扬眉吐气,可是这只有 从民间起兵受记,如散仙要从瑶池蟠桃会受记,所以后来他们一夜之间都变成了 解放军。

    是年向尽,淮中正举行学期结束考试,一日傍晚,忽开到一营兵,把学校包 围,四面架起机关枪,出动搜查教职员寝室与学生宿舍,各人都被先摸过身上, 再打开箱箧。我房里有一个学生在给我抄写并油印山河岁月的草稿,正抄到有关 国民政府的一章,他停笔欲起,我说无事,你只管抄写,一面开了房门等待被检 查。一个兵提着步枪正待闯进来,我先说了一声请,从桌上递给他一支香烟,我 自己亦点一支来吸。他一眼就注意到在油印稿子,就问是什么?'这东西本来最犯 忌,但我悠然的只答说是上课的讲义。开开箱子,见有一束秀美的信,兵又问, 我答是内人来的家信,见他持在手中无法,我就唸了一封给他听,一面斟杯茶请 请他,问他可是也已经结婚?他答还未结婚。如此就平安检查完毕。仇校长被抄 去燕窝与信件,女学生被抄去毛线衫,其他教员亦各有些东西被抄去,都是一点 嫌疑亦没有的。随后他们押解全体员生离校,连夜翻山过岭到大荆,惟我留守校 舍。

    翌日庶务马君从大荆来陪我,说已打听得这次解散淮中是旅长的命令,因仇 校长的儿子在上海是民盟的关系,仇校长今被指定在大荆不许出来,惟已请准毕 业班的学生即在仇校长家里做完考试。我到大荆去出题监考回来,还在校里住了 十几天,把山河岁月油印装订好。在这些日子里,尚有两次军队过境,到校里借 宿,一次是旅长亲征,一次是营长带兵,真要有魂胆来抵挡。等我要回温州,马 君忧惧道、「张先生在还好,张先生走了,若再有兵来,我岂不惊煞。」我教他 不可害怕,惟须安静婉顺,你的人好像是不占面积的存在,即在刀枪丛中亦可行 于无碍。

    毕业班的试卷评定后,仇校长要我到乐清县城向教育局要求复校,但是教育 局不敢与军队交涉,只答应打电报向教育厅请示,如此就无下文。我到温州,请 温中金校长也上呈文到教育厅,因为金校长是温属各中学校的校长会议主席,淮 中的事他可以发言,可是秀才遇着兵,终归完结。

    我去到雁荡山只一年,外面天下世界已发生过无数大事,开国民代表大会, 选举大总统,竞选副总统,前线邱清泉军团大胜,陈布雷自杀,发行金库券,蒋 经国在上海对金融产业界执法如山,温州街角与城郊筑起沙土麻包的碉堡。夏瞿 禅在浙大,寒假不回里,他填了一首词叹息时事、

    欲待花时寻酒伴,醉中容易沾襟,明年红紫属何人,

    无穷门外事,有限酒边身;

    并恐花无逃劫地,不如随水成尘,恼他莺燕语殷勤,

    斜阳余一寸,禁得几消魂。

    读到「并恐花无逃劫地」,我亦惊动,但我与温州市井之人一样,虽走进走出看 见碉堡,亦不去想像会发生巷战,兴废之际,总是天意浩荡,就没有急景凋年之 感。

    及过了年,我仍回温州中学教书,写信去叫秀美放心。我每月给外婆钱,秀 美来信总道谢,这种恩情感激,是女心纔有。我想着爱玲是不喜教书的。我每天 上完课,且只把山河岁月来删改重写。

    我仍到时候去看看刘景晨先生。亦常去杨雨农家。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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