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6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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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熊剑东太太,黄吉等,她只是爽爽落落。

    黄吉是潘三省的太太,潘三省还有个王三妹,一次在潘家酒席场面上,来宾 中那位非常霸气的太太要替王三妹主张,倒使得潘三省面子上不自然,偏是吴太 太拿话帮了黄吉,当即平定。黄吉京戏唱得很好,相貌是脸的上半部得生得美, 可惜没有地角,若拿手掩了下半部,单看她的额角眉毛眼睛,那聪明漂亮是好比 会说话儿一般。她先是王晓籁的妾,如今嫁了潘三省亦是闻人,但从早年就有个 留学生追求她,那男的是个文静有真情的人,等她等到了如今,后来黄吉到底跟 了他了,潘三省也够漂亮,一直到分别都敬重她,是平时买给她的东西都赠与她 。黄吉自此果然抛却繁华,与那男人一心一意做家常夫妻去了。

    吴太太顶亲的朋友是简太太,两人同在启秀读书时就要好。简太太的男人早 故,当初结婚时就有病,花烛是为了冲喜。她男人的同学锺可成,两人在美国留 学一道回来,因一个病重,婚事都请他料理,简家是上海有数的大家,锺可成留 学还受他家栽培,视如子侄,所以与简太太就相爱了。简太太的娘家夫家都是有 名望的大人家,面子上不能有再婚之妇,公婆亦明知就里,只是不说穿,且仍分 了长房的财产给她。那锺可成真是好角色,做交易所大去大来,人又聪明,胆量 又泼,而且正直,对着杜月笙他都说话不卖帐,对着李士群夫妇他亦会当面批驳 。战时重庆要人在上海的财产多是托他经管,他处在这样复杂的环境,对汪先生 这边的人与在上海的日本军,都不觉有甚么要讲应付,实在是他的才气非凡。他 又相貌生得好,上海多少女人倾倒于他,他为了简太太,十余年来终不结婚。直 到抗战胜利后,世事大变了,他两人纔去美国成了夫妇。锺可成在美国仍做交易 ,越发大风大浪,一次蚀了二百万元美金,后来又翻回来。

    却说在上海的那几年里,简太太色色照顾锺先生,当他是丈夫服侍,有几次 可成做交易失败,还拿简太太的首饰去抵补,然后又赎回来还简太太。可是两人 还是分开住,顾到简家的名声。朋友亦都知道,不过不说穿。便是简太太与爱珍 这样知己,锺先生亦常来吴公馆打牌,可是都不说起她与锺先生的恋爱。他们两 人的事本来有些不应该似的,然而真有人世的约于礼。庄子说的天地之间有存而 不论,就是好比他们两人的事。而朋友之间,连简太太与爱珍这样的亲密亦不说 ,又真是人之相知,在相知心。他们两人的事,真是大人之事。

    吴太太还有是与钱大魁太太要好,常去钱家打牌。钱太太却说与吴太太知道 ,她到钱家亦是再嫁,前夫是银行家,钱先生也在那银行里,年青位置低,有一 段两相情愿的追求情节。如今钱先生当了中央储备银行副总裁,当初贫寒出身, 也多靠了钱太太手头一点底子。妇人的私情,在当时的多少为难之处,成功之后 却觉得本该是这样的,因为两人都是正经的,如今钱太太追叙那一段情节时,就 只是个端然。小时我每被母亲叱道、「大人在说话,小人不许吵。」钱太太与吴 太太即是这样的两个大人在说话。可是随即搭子来齐了就打牌,都是女太太们, 一面讲论烧小菜做点心。

    吴太太的一只炒辣酱是没有闲话讲,还有是她做的泡菜,大家喫了都说鲜洁 ,那样简单的做法,却他人看了样子照着做,亦到底难传授。吴太太烧的洋葱牛 排,那种好法,在别处就怎么也不能喫到。她又传授一班太太们喫田螺,她炒的 田螺,大家都争抢,钱先生他们回家来见了,说、「怎么这样乡下气,野蛮!」 尝得一尝也说好喫,要讨添了。这班太太们是吴太太今天在那家,就大家都到那 家,好比爱珍的肉是香的,恨不得把她脔切了大家分了去做香袋儿。

    那时吴太太也有个男朋友,是在重庆系银行做事的。常买衣料送吴太太,他 上写字间落写字间,行动都打电话报告,三日两朝来吴公馆。那人是有太太的, 那太太也是爱珍的女友,明知是不可能的,连握手都没有过,吴太太却也心喜, 一种私情,彷彿只是晨起梳妆好了,自己身上的一股香气。她就索性只是糊里糊 涂游玩过日子,南京镇江她都去玩了。

    南京是外交部长褚民谊招待她游中山陵,她也到过丹凤街石婆婆巷来看我。 那时我当法制局长,家里可是简单得像中学教员的一样,记得是春天,忽一日下 午吴太太带了她的女侍从沈小姐来到,我又喜欢,又敬重,只觉得这样的客厅与 她诸般不宜,连没有留她多坐一回。镇江是吴太太有学生子在当地方官,接师娘 在他家里住了两日,镇江的风俗大约像苏州,早晨莲子桂圆白木耳燕窝,点心要 上好几道。午饭有一种银丝鱼,透明如水。爱珍是丈夫在时享丈夫的福,丈夫不 在了亦还有本身之福。

    彼时吴太太这样糊里糊涂过的日子,好比李白的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 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 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壶金剑漏水多 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这首诗虽然是戒荒淫,却与「山中无甲子」一样,有悠悠人世,千秋万岁之感。

    而后来是不知何年代,忽然抗战胜利了。日本降伏的那一天,吴太太接到电 话,她还说这可好了,又焉知重庆的人回来办汉奸,把她也下狱,抄没财产。在 南京政府这边相当有地位的人,吴太太与有往来的,此刻忽然三三两两暴露其身 分,原来是重庆派来做间谍的,又还有是新近纔与重庆搭上了关系的,若男若女 ,都鼻子翘得百丈高,开出口来,只有他家是人面前的人,除了他家,天下人都 要杀头了。吴太太一见这种情形,就宁可喫官司,也不向他们求救。又还有是来 献殷勤,说自己的妻妾是戴笠的情人,要做上海敌产接收委员了,叫吴太太把财 产过户在他的妻妾名下,可得保全,吴太太却宁可统统开单子交给了政府,总不 做塞狗洞之事。如果她被杀,财产被没收,那是政府理曲,她失败亦如金石掷地 一声响。

    四

    爱珍被关在南市监狱里。戴笠先来传见她与叶吉卿,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位 吴四宝太太来到这样的地方,亦依然安详清吉。她见着戴笠亦如见着世人的无阻 隔。戴笠倒也客气,说两人的案子等他飞回重庆一趟,转来想法子。戴笠一生只 知权力,今天纔知人间真有贵人,他也第一次说话这样心意诚实。戴笠飞机跌死 后,佘爱珍与叶吉卿的案子就散淡无收,只是随众出庭,每次有新闻记者特写, 连同照相刊登。

    南市监狱里,楼上男监,楼下女监,都是汉奸犯,出庭时遇见,亦偶然打得 招呼。一回是万里浪,见了叫吴太太,他道、「你们不要紧,我是要去喫露水了 。」万里浪原不是个东西,他向来许多事对不起吴家,后来李士群把七十六号全 部交给他管,当上海特工站主任,真真是杀人绑票、偷汽车、无所不为。李士群 一死,他就反脸问李太太要历年特工经费的积余,全靠吴太太纔把事情掳平了。 这回抗战胜利,重庆的人一来到,就利用他来里反出,逮捕没收南京政府的人身 与财产,威风得不得了。岂知兔死狗烹,他还不是也一样被削官入狱?但现在他 与吴太太叫应,总也是人与人相见之礼,吴太太当然也好好的回叫应他。

    还有苏成德也被枪毙,七十六号的旧人要算他临死态度漂亮。最不喫格是丁 默村,丁默村调任浙江省主席不久,即逢抗战胜利,他比别人赶在前投降输诚, 维持秩序,听候接收,重庆初时发表他威风显赫的名义,也是利用过了拿他来杀 头,上刑场时他已经颤抖吓倒在地。苏成德是山东大汉,在南京当特工兼警察总 监。他的小太太是共产党员,他本人也思想开明,但因他不是党员,故不能像胡 均鹤的从共产党得到避难的指令。苏成德在楼上男监,因某种机会,有时与楼下 女监叫喊得应,他看见吴太太总叫应,尊一声大嫂,叫狱卒送饼干过来。看守的 警察许多原先是苏成德的部下,其中还有是他的学生子。

    死得最漂亮的是梁鸿志。论读书人,恐怕汪先生过了要算他,他当年成立维 新政府,与今日他上刑场的从容赴义,其实都有他的阔达明理的肯定。他在南京 政府是当监察院长,这回也关在南市监狱,出庭时遇见吴太太总问好,虽然朝代 都翻了,彼此皆在缧绁之中,而吴太太亦仍和平日一样叫他梁院长。他说、「吴 太太你不要惊慌,你们女流不要紧的。」他说的那样安详,完全是长辈对于弟媳 妇儿媳妇的安慰。

    女监里与吴太太同房的除了李太太叶吉卿,还有交际花蓝妮,日本妇人中岛 成子。还有被关了进来不久获释的商人妇。李太太进监后变成满头白发,看守外 头的警察有时闻名来窥望。他们自己淘里在问,明明有一位漂亮的少妇关进来, 怎么不见,却有个老太婆在那里?原来早先李太太的头发就是染的,今又忧急, 自然半白也变成全白了。现在蓝妮她们就戏呼她为阿奶,呼爱珍为大囡,又或只 叫她阿大。这位阿大是被里一觉睡到大天亮,在牢里她亦凡百事情鲜活得会跳。 她利用抽水马桶洗衣裳,用块砖头把垢秽的搪瓷马桶磨得烁清,连被单都洗得。 她用饼干盒子当镜子梳头,照样梳出横s头人人爱。同监房这几个人凡做甚么, 及有调皮事情,皆奉她为头。女监的禁卒是个小脚妇人,凶得要死,但是总不能 使爱珍就范,几次叫去要罚她,爱珍对答起来,终又罚不到她身上。爱珍还给这 位更年期的女禁卒算好她停经后月经的周期,向同房预告死老太婆今天的脾气, 等一回果然应验,大家来得个开心好玩。

    而爱珍的顽皮亦得了报应。一日她去出庭,正值外头家属排班等候接见,她 就在通道踮起脚爬得老高在窗口望,不料高跟鞋旗袍一绊跌下来,腰骨杠在蓄水 缸沿上。她赶快爬起,照常出过了庭回到监房,睡到半夜里纔啊唷一声痛醒,那 种痛法,可比被一棒打死,血肉模糊在地,五马分尸也不过是这样熬法,同监房 的几个人都慌了,挨到天亮,叫医生来看,一根肋骨已断,给打了止痛针,敷了 药,绑上了绷带,吩咐只可躺着,多少天不许动。但她照样起来行动,而那条肋 骨后来竟又生好了。爱珍算得是金枝玉叶之身,焉知她是这样的蛮。

    如此出庭又出庭。而有几次是为做干证,有几个汉奸犯,法官要吴太太李太 太指证其昔年犯行,庭上两人都推说不知有那样的事,可以开脱总开脱人家。吴 太太自身的案子也生不出花样来,本来丈夫已死,要装笋头也不是这样装法。后 来弄到有几次开庭是为有些人不要脸,捏称产业被吴家霸占,但是事情真的只是 真,假的只是假,到底明白了是无实。不觉光阴荏苒,转瞬数月已过,判决下来 ,爱玲是有期徒刑七年。那天她出庭听了宣判回监房,大家见她脸上笑嘻嘻,猜 她是可获释放,即或判罪,大概亦不过一年半载罢了。爱珍叫她们再猜,众人诧 异道:难道会是两年三年?爱珍纔说了出来。当晚李士群太太吓得通宵睡不着, 想她自己一定会被判得更重。爱珍只是气长,不过是被判七年,此后做人的日子 长着呢,还着实有得可以打算。焉知李太太倒反为轻减,只判五年。七年五年爱 珍都不计较。而后来是关了三年半保释,两人同时出狱。

    这三年半工夫,外头世界上沧海桑田,有的人已经人身都转投胎过了几趟。 爱珍出得监狱回家来,不但南京政府一代人已事迹成空,连当年从重庆胜利回来 的国民政府也已在要向台湾撤退,虽然蒋介石新当选了大总统,上海闾巷斜阳, 道路皆言共产党要来了。爱珍在愚园路的旧家已无,自有女儿玲弟借好房子等她 回家来。一班学生子与过房女儿都欢天喜她,送来新借楼房里用得着的家具,晓 得师娘是用惯好东西的。过房女儿是争做衣裳给继娘,都拣战后最时新的料子。 以及柴米油盐、时鲜蔬果、日用银钱,都有人送来。爱珍的人就好比娘娘,受人 世香火供养。

    旧时要好姊妹惟存钱大魁太太,现在很苦。那时她但要救得钱先生,把所有 金条与她的这么多首饰统统舍了,结果还是人财两空。钱大魁奉周佛海之命把中 央储备银行的库存点交重庆来人,陈公博的自白书中亦强调此点,说点交的现金 准备为中储券发行额之倍,故能际此大变而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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