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不料国民政府接收后乃以 二百折一收换中储券,东南民间遭沦陷之余,翘望胜利,胜利了,反会万民的财 产遭此洗劫,是何理也云云。而钱先生被枪毙,又岂是钱太太的夫妻之情能救得 。彼时是胜利之后,杀人如麻。
爱珍关在里头时,外面亦有人赶趁玲弟,说有二千两黄金可以运动得判无罪 。爱珍教玲弟答他、「先得我妈出来了,凭我妈的一句话,那怕要四千两黄金亦 不难,现在我做女儿的去奔走钱,人家都要担心我年青,不知来说话的人靠得住 靠不住。」那人一听口气,就晓得对方不是好哄骗的。爱珍是甚么都喫亏得,惟 有做阿瘟不来,这是白相人的本色。钱太太是人老实。她今也是借房子住,惟有 旧时一个老妈子还跟她,经过这样大的刺激,惟因她的人端正,穷苦也好比王宝 钏玉堂春,或者好比贩马记,可以编得一齣戏,被千人嗟惜,万古留名。钱太太 记牢吴太太的生日,如今她别无东西可送礼,惟在箱子里翻出一块衣料来与吴太 大,表表意思。
吴太太保释回家来之后,随即就是旧历三月初九她生日。学生子与过房女儿 头天晚上就来陪继娘暖寿。到了正日,他们都衣冠笔挺,打扮得花枝招展来给磕 头。他们送来四桌酒菜,蛋糕也是先施公司定做,头号顶大的。李士群太太来贺 生日,见了这般热闹,想起自己出狱后的冷落,她的生日与吴太太的前后脚,早 得几天,却连她侄媳妇亦不来上门。世人的富贵荣华,往事如梦,真要流泪。但 吴太太还有今天,都是她会得做人。李太太道、「我不及你。」说时眼圈一红, 但她当即又笑道、「今天吴太太的好日子,我理该是欢喜的。」她向来霸气,量 小妒忌,今天却有一回儿她真的心里对吴太太感激。
但是可惜了玲弟。也是这小人儿有志气,也是她的伟大。
五
吴家的小姐玲弟,她与肩下的弟弟坤生,二人都是从小领来的。吴四宝与前 妻原生有一女,带她到北方避风头时,把她寄往一个朋友家里,那朋友开皮鞋店 ,也是亲热为好,做了高跟鞋给她穿,还不过是十岁的女孩,走路一别,挫了脚 骨,却瞒着大人不告诉,及后医来医去医不好,那骨头竟会得蛀空。及四宝娶了 爱珍,一家至亲就是夫妻女儿三口,这女儿也是得人怜,百事晓得。她爷为医这 个女儿,不知花了多少钱,至十三四岁到底身死。玲弟领来时已经七、八岁,坤 生是喫奶时就抱来。原来爱珍昔因子宫外受孕,施过手术,从此不育,四宝安慰 她说,二十四孝中有几个是亲腹子?对小辈也只是以心换心。他人对领来的子女 要隐瞒,四宝夫妇却不然,玲弟有几次悄悄周济生身之父,佣妇来说,爱玲道、 「尽管由她,她有这样的心思,将来对我也不会没有情义。」又人家说想望依靠 子女,爱珍是快快不作此念。她等玲弟坤生无有不宽大柔和,但是响亮杀辣,不 为市恩招怨。她待子女,就是待世人的肝胆相照。而小辈亦因爷娘是这样,自然 亲热拢来,晓得听话,晓得敬重。
坤生从小会得理东西,做事情有手脚,有长心。五六岁时佣人逗他、「弟弟 ,你有的衣裳穿不着了,不去给人?」他却道、「我要留着将来讨老婆生儿子时 ,给儿子穿不是好,怎么就给人了!」他与玲弟,姊弟二人从小有各人的房间, 他晓得依时依节自己开箱子换行头,却总穿旧的,新衣裳舍不得穿,甚么都留个 有余。原来也是,东西有着在那里即是心意,不一定要用它。他这样做人家,但 不贪,吴家多少学生子来趋奉,他没有自出主意要过一样东西。吴家左邻即是李 士群家,士群的儿子小宝比坤生年上年下,十一二岁的人闲常乱开手枪,眼睛里 没有人,坤生却晓得凡事让让他,他有志气终不到李家去玩。坤生是不管人家的 闲事。人家逗他、「弟弟,你妈欢喜阿姊,家私都要给阿姊呢。」你猜他是怎么 回答,他道、「给阿姊是应当。」这也没有人教他。惟有人家逗他说你妈要嫁人 呢,这点他顶小气,听不进。
坤生有过一次被娘打,那是他爷死后不久,家里请的先生来了,他在楼上不 肯下去读书,因不喜那先生的人相与穿着。这一顿打,无人可以劝解,隔了许多 天,身上还是一条条瘀青,佣妇给他洗浴,洗一回佣妇流泪一回。爱珍就有这样 辣手辣脚。坤生小时本来说话老得烧不酥,后来渐渐大起来,却变得无口,要他 说话,好比金言。也是因为经过丧乱,他小小年纪,还比大人看得世情透澈。他 就是人老实,孝顺娘亲。如今他在香港考进一家大纺织厂做事,年年有得陞迁, 总算为娘争口志气。这是后话。
却说彼时玲弟长成十五六岁,她爷买给她一部湖绿色汽车、自己开开。玲弟 就是爱穿衣裳,爱跳舞。吴家是豪门,而亦是清门,这位吴家大小姐竟没有一点 上海滩上的坏风气。上海的大商家与仕宦之家,多有些帷簿不修,白相人却最忌 乱了兄弟姊妹淘里的闺门。玲弟到得那里,你也叫她师妹,我也叫她师妹,都来 趋奉,外人更有谁敢动她的坏念头,只见上海的人头世界好比南海菩萨那里的紫 竹林,隔断了凡尘,纵使游丝飞花到得她跟前,亦只是春天长长的日子,甚么事 故都没有发生。吴家的是真富贵,吴太太与玲弟出来,虽只如或游水浒,或戏洲 渚,亦好像是有警跸辟道清尘。邪祟远离,吉祥止止。
玲弟是她的爷死,她还像做春梦的糊里糊涂。及至抗战胜利,吴家被抄没, 娘被关起来,她纔奋发。吴太大初被逮捕时,坤生亦一同下狱。十二三岁的小人 晓得甚么,他们也关他!第一天喫牢饭,坤生接得一盂在手,眼泪直流下来,却 怕娘看见伤心,只把脸朝着墙壁。坤生后来是戴笠批了,总算释放了,便与阿姊 住在外边。每次家属接见,都是玲弟来,有时也带兄弟一道。
可是玲弟到底年纪轻,听了他人的说话。当抄家时,吴太大把财产帐单与保 险箱都交出去了,但也还有一笔金条与首饰存在一知人处,即是爱悦她的那位银 行界的朋友,值得十几万美元,想着将来总也还可以过日子。玲弟却轻听人言, 拿来变卖了做生意,来造公寓房子。她也是看了那时重庆的人刚回来,上海的房 子最喫香。她自幼来到吴家为女,不知道金钱的确值,与前途生活的保障到底需 要几何。她想下去长长的岁月,弟弟还小,现在轮到她做女儿的应当起来担当。 他年母亲获释,好家计有个根蒂,也使母亲可以安心。岂知国共内乱的形势日非 ,上海的地产暴跌,况她又是外行,变卖金饰作钞票价钱,再付建筑的材料与人 工等等费用。正在通货贬值如水泻,损失得无从话起,结果造的房子只可半途而 废。这些她都不敢对娘说,因娘关照过不可动用,娘在狱的几年里的日用开销, 娘另外有给女儿安排好了的。
还有是玲弟爱上了一个男人。此事旁人晓不得底细,大概总是她上了人家的 当。彼时玲弟已二十几岁,大姑娘十八变,本来的圆脸逼出了俊秀之气来,且是 一双眼睛生得好,长长的眼睫毛,就像浅獭急湍里的阳光阴影,都成涟漪。她看 着你时,只觉她的人与你的人各正性命,没有遮拦。那男人是有妻室的,玲弟与 他不能结婚,生了一个小女孩,养在那男人的家里。这件事她又是娘跟前说不出 话来。
玲弟生的女儿与咪咪同年,抱来过家里,只说是同学的小孩,吴太太还奇怪 那小孩的相貌与玲弟会这样的相像。咪咪是那日本妇人中岛成子在狱中生的,吴 太太受人之托,获释就带领出来当女儿一般。这也是给玲弟一个刺激,她想如果 好好的,今天当然是外婆认外孙,更亲似咪咪。
世事如此多失误,真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玲弟会失误,因她本来如同仙子, 来到尘世是新人。中国民间每说神仙在天上犯了失误,下谪尘寰。在于天上,或 瑶池王母娘娘那里,亦还会有失误,果然仙境是亦要这样纔更可喜爱。但下谪尘 寰的人,仍又犯错误,如李太白,如杨贵妃,如白蛇娘娘,如梁山伯祝英台,饮 恨无穷,却不是更下谪黄泉,而是仍返天上归位。玲弟亦好像这样的只做了二十 几年人。
她晓得娘是要面子的,她的娘不比普普通通的娘,自己在吴家做女儿到如今 ,有这样好的爷娘,与肩下一个弟弟坤生,人生贵重得好比祝英台与嫂嫂打赌, 埋在树下的大红缎子。祝英台去杭州读书,嫂嫂说她三年工夫必定抱了外甥回来 ,若应了嫂嫂的声口,缎子就朽烂,后来祝英台读书三年回来,掘起缎子大红全 新。玲弟只怪自己不好。
她为来为去还是为了娘。关于那些东西,娘回来是问起过,也没有一句重言 ,是玲弟自己觉得交代不过。她又因看了这几年的人情世态,对娘更加痛惜。一 日她说、「做人想想有些事都是空的。姆妈待人,心都挖得出来,但是有几个人 晓得。以后姆妈总要保养身体,我们家也只有一个弟弟。」她与坤生是姊弟非常 亲的。岂知她这说的是遗言,隔得没有几天,玲弟就服安眠药自杀了。等到发觉 ,已经救不转,娘在跟前叫她,她亦昏迷不省,惟喉咙里的尚是呜呜哭声。多少 日子以来, 她是有泪也不给娘晓得。
前一晌玲弟对娘说起过,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平林晓花,好看得不得了,她 欢喜得伸手去采,却见花都萎了。梦由心生,她是早有死志。但她的死是积极得 好像一剑答君王,因为她做女儿的晓得爱珍这个娘做人的真价值,她维护娘,是 维护人世的尊贵。玲弟说过,她说、「姆妈嗄!人家都在谣传共产党要来了。时 局这样翻覆,再要逃难,做人想想真没有意思。」她不愿把人来这样轻贱如儿戏 ,所以她的死又是像忠臣的死于社稷,不肯逃走。
可是她轻轻年纪,这样杀辣,这点倒是像娘,所以亦惟有爱珍晓得自己的女 儿是死得伟大。爱珍总想想自己关在提篮桥那三年里,玲弟带着兄弟在外头多少 苦楚,依时来探监送饭,没有脱过娘一次班。除了那回有两星期她不来,坤生来 ,只说是姊姊身体不好,不知她是生产。
爱珍哭玲弟,是哭女儿,是哭知己。玲弟晓得娘欢喜珍珠,首饰有的她变卖 了,惟有珍珠一颗不少。她一日取出来与娘看,说将来姆妈百年之后好贴身缀了 去。现在爱珍就统统把来缀在玲弟的寿衣上给她陪殓。玲弟睏的棺材是楠木的, 与她爷的一式。时局这样艰难,吴家且已无钱无势,玲弟的丧事还是办得体体面 面,也为玲弟做人一世,生前待娘,争气孝顺,不比人家的女儿。而且爱珍的做 人就是有手脚,从来丧礼不苟且是生民的大信。当下在上天殡仪馆开吊发柩,素 衣如雪,来送丧哭泣的人这样多,道傍观者还以为谁家的福寿老太太,及见神主 遗像是这样一位姑娘,都感叹流泪。玲弟是虽然死得年青,她也有她的福寿。
玲弟的男人原是医生,玲弟临死,他赶来床前昼夜施救,号哭得水浆不进口 ,还带了玲弟生的三岁女儿来抱头送终。当时吴家许多学生子痛悼师妹,白相人 岂是好惹的,要与那男家不肯干休。可是吴太太说、「你们不要。你们妹子生前 为顾体面,纔走了这一着,如今她还停在板头,难道倒去拉破她的脸皮?况且还 有玲弟的骨血留在那家,也要顾到小辈好做人。」如此纔把事情平了下去。爱珍 的这番话无间生死,最晓得玲弟的到底还是娘。
玲弟是为要面子,若照左传里的古时君子来说,她可说是善于补过,但不如 说这是白相人小姐的气概。她也柔肠千转,她也慷慨决绝,她对于娘,对于弟弟 坤生,对于她的男人与女儿,她都没有遗书。本来是如此,她的做人知道的总归 知道,不知道的也就罢了,那里用得着遗书。她是等到娘保释了,又拜过了娘的 生日,然后纔就死。
六
吴太太到香港,头年住在李小宝家。是九龙广东街店面房子,楼下开上海百 货公司,都是小宝的一班阿侄外甥在管帐。小宝夫妇叫吴太太继娘,亲热义气的 不得了。
李小宝原是上海白相人,在香港仍干他白相人的营生,虽然此地不比在上海 ,并无根底财产,亦名气好像火发的烘烘响。他极爱朋友,凡朋友开口,他送钱 来得个快。他就是糊涂,人家来与他商量甚么,他都答「好呀!」不去考虑这件 事的轻重大小,行得行不得,连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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