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旁看着也要气他。他是重情面,不能拒却 ,且他是个无思无虑,天坍下来当棉被盖的人。在他看来,天下无阻难之事,样 样东西都崭新,惟有要他拒却,说一声不好,这纔是最最为难。他也是南人北相 ,生得长大,他的头脸是虎形,虎眉高吊,虎口咧开,笑迷迷的带点滑稽。
小宝的女人名叫蓉然,比小宝小十五岁,继娘叫她小妹妹。生得高个子,奥 凸脸,歌星周璇与简太太也是奥凸脸,所以拍起照相来都上照。小妹妹心思好, 就只性子急,不大会理事情,顶会买东西,不晓得心疼钱,自己开汽车请继娘去 浅水湾吃海鲜,到海边游泳场赶热闹。还有是去青山。她自己无事,夜里开汽车 摆渡到皇后道去听唱申滩。她还是旧式脑筋,妇人以丈夫为天,世界就都安定, 她有小宝这个丈夫,况又她比丈夫年纪小,落得凡事有丈夫作主,她连趁丈夫在 风头上,私蓄一点钱下来亦不会。她待继娘,还比亲生的女儿孝顺,待坤生就好 比嫡亲姊弟,惟对咪咪她着实吃醋。妇人本来是像小宝女人的只要敬重丈夫,孝 顺继娘就好,不必显能的。后年小宝在日本出了事情,在狱三年,他太太在香港 澳门,钱没有钱,苦得不得了,然而好像京戏里的正旦落难,苦得有情有义,到 底被她等着了丈夫释放回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爷娘有丈夫,她是不需要才, 她的人生就好像一袭新衣珍藏在箱子里,一旦有事拿出来穿,都是新的。妇人无 才是元气保存,男人如宝刀易折,存亡续绝时要靠妇人,她第一不可因平时的才 干把人生先来疲败用旧了。
翌年吴太太自要搬到加宁公寓,小宝按月送去开销港币一千元,蓉然仍晨昏 去定省,若需要甚么就买了送过来。她自己爱的就是穿衣,见有好料子要剪,总 先拣继娘所喜欢,买了给继娘的,然后买给她自己的。她的待人就是心思真。吴 太太五十岁生日,就是小宝夫妇在香港给她做的,摆酒开戏,还有邓国庆也来变 戏法给师娘上寿,邓国庆原是吴四宝的学生子,带了一付班底刚在南洋出演魔术 后回港。吴太太在香港还有若干学生与过房女儿,过房女儿中有的还着实得法, 小宝又有他新收的一班学生子,此外逃到香港来的上海帮中有钱人,谁不知道吴 太太,而且李小宝在香港吃得开,他们就都来凑热闹,依照辈分,纷纷磕头拜寿 ,作揖道喜,礼堂上福禄寿三星高照,龙凤烛高烧,照着正中红缎子上缀的金纸 大寿字,今天的吴太太依然是人上之人。
第三年,小宝必要租了半山房子,请继娘去住,房租就要港币一千三百元, 而且那边的房子也不回掉,你想要多少开销。白相人就是讲阔,尤其小宝,他也 不知人事艰难,他也不知物力艰难,不管他是小时贫穷,靠奋斗靠运气纔有今天 的,这种不知艰难其实是他的元气。人的元气若能如天,天即是不知人事与物力 的艰难的。抗战胜利直后,小宝也逃过难,其后且在日本吃过官司,他都精神上 不受打击,没有一点疲倦萎靡,脾气也终是不改,叫人拿他无法。彼时尽管有继 娘在旁提醒他,教他要有个分寸,有些事代他回断了,但是也无用。吴太太且也 不想如此,因为做人是各人自做的,小宝又不是三岁两岁,所以还是另外住开清 爽。
小宝夫妇当然孝敬吴太太,而亦是吴太太待他们好。吴太太来香港时多少带 有一点首饰,卖了将款子就帮助小宝,起初小宝也是没有甚么钱的。拿钱帮忙, 容易弄到感激而不欢喜,要像吴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感激欢喜,真也难得。吴太太 拿钱帮小宝,小宝夫妇亦送来吴太太的开销,且买东西来孝敬,若要算起来,无 形中有一种两不吃亏,虽然吴太太还给的多些,所以都不是无功受禄。好比张爱 玲,我与她为夫妇一场,钱上头我先给她用的与她后来给我用的,差不多是平打 平,虽然她给我的还稍许多些,当然两人都没有计算到这个,却彷彿是天意。吴 太太与小宝夫妇的来去,双方都是有人情华丽。所以亦是白相人最晓得,那一边 都不可以有德色,若有德色,那就是不写意了。
吴太太在香港三年,仍是打打牌,百无心事,过的日子如花如水。这里也有 一班太太小姐们你抢我夺的只要与她在一淘,喜爱她烧的小菜,喜爱她的人华丽 爽气。简太太从美国回来过香港,与吴太太相叙,她不喜住在美国。简太太与锺 可成在美国结婚后,似乎有一种怅然,并非结婚把多年的爱情幻灭了,而是住在 纽约的公寓里不像一份人家。中国人结夫妇是说成人家,夫妇要生在世上人家风 景里。可成又是做的交易所投机生意,像打仗一样,风险这样大,总是心热,下 写字间也是到夜总会去赌,这样的人像壮士一样,只可以有爱人,而不宜于室家 。过去他在上海,便是简太太有家,他无家。今在美国,可是连简太太亦没有家 了。她要担心可成的生意的风险,又明知在美国有财产的华侨妇人追求可成,虽 然过去在上海时亦一向是如此的,可是今在美国没有世上人家做她的人生的深稳 。
简太太在香港住了一晌又去美国,翌年就死了。他们住在公寓里不僱娘姨, 虽然在美国人工贵,亦是可成与她有一种新思想,倒并非因为僱不起。他们夫妇 且学美国人的分房睡,所以有一天早晨可成发觉简太太已死,说是心脏病,也不 知是甚么时候断气的。每天都是简太太做早餐,昨晚她亦没有异样。她可能是自 杀的。可成奉丧回香港开吊,悲恸号哭得不得了,简太太生前有情有义,死后总 算得丈夫这样哭她。丧葬毕,可成又去美国,不久也病死了,是与朋友去夜总会 ,正在门口签名时猝倒,连没有遗嘱,遗产遂亦无从知道。可成这个人,我毫无 理由的觉得他好像北魏炖煌壁画里的,好大的气魄,但是不对。
锺可成是日本人所说的胜负师,他做証券投机,生活在现代都市的最尖端。 我想起我自己下碁。我有一种愁,一种恨,总是心不平,却彷彿无聊,这时就去 下碁,把感情发泄在机智与胜负。我的下碁其实是背后别有正经事情要做。锺可 成的投机或亦如此,背后有他的正事,但因胜负又胜负,把这一天的时间全部浪 费了。乃至与我相知相闻的这一代青年,他们原来亦心里搁着要为中华民国干一 件正经事情,却去做了革命斗争的胜负师,如炖煌北魏壁画的生命激烈流转,使 我爱惜无明 。
却说吴太太到香港的翌年春天,我也到香港。我一听说吴太太就在广东街, 当晚去访她,好像不知有多少话要说,见李小宝那里人多,我要她去到我住的旅 馆里看看。而她竟肯去我处,我实在感激欢喜。在旅馆房里,先是两人坐着说话 ,真真是久违了,我不禁执她的手,蹲下身去,脸贴在她膝上。随后我就送她回 去。我滞在香港凡五个月,但是去见吴太太也只有三、四回,我因方在穷途,不 肯向她表示知己。
及我要密航来日本,熊太太拿给我一件她的皮大衣,教我托吴太太以二百美 金卖掉,就做我的路费。大衣在吴太太处搁了几天,说没有人要买,仍拿回去。 我只得向吴太太开口,请她帮忙钱,她叫我翌日去。翌日我去了,吴太太在梳头 ,我坐在旁边听她分说她的环境不比从前,她给了我港币二百元。我好像弟弟对 姊姊的听话。人家说李小宝如何吃得开,你请吴太太帮忙,她一定有办法的,但 我相信吴太太。后来那路费仍是熊太太给了六百元,另外一个人帮了四百元,合 起一千二百元港币,纔得成行。
两年后吴太太来日本,住了两个月又回香港,她临走前一天我纔接得她的信 ,心里一惊喜,当即到新宿去看她,路上转来转去总有一小时,寻不见她的住处 ,已经打算作罢了,却见路边有警察岗位,试问问看,岂知就在近头。所以人之 相与,彷彿有天意,我若这次寻不着,就不会再去,吴太太不会再写信,以后的 一段姻缘也就没有了。
冬天吴太太又来日本,李小宝亦来,住在新宿一起。我大约一星期去看吴太 太一次,她那里人多,我和他人不大打招呼,乃至和吴太太我亦不托熟,心里想 她烧的好菜,但是没有要过。惟一次我与小宝说起粽子,正值旧历过年,除夕吴 太太在灶间裹粽子,裹好了就来蒸熟它,直到夜深,他人都睡了,惟我陪她。中 国人夫妇就是生在这种过年过节家人的亲情里,不另外有爱情,但眼前这位吴太 太不是我的妻,也该是我的姊姊。
翌年春天,我与爱珍遂成了夫妇。这回我的表示竟是蹩脚得要命。那天我从 清水市回东京,当即去看吴太太,下午好天气,家里没有他人。我向吴太太叹了 一气,说道、「火车经过铁桥,我望着河水,当下竟起了自杀之意。」男人追求 女人说要自杀,最是可厌可笑,我也说时自己明明觉得在装腔,如今提起,浑身 汗毛管还要竖起。爱珍听我这样说,她倒是当即承认。说道、「你不可这样,我 今后还要望你呢。」她本来最会这样的拿话劝人,说的又安详又明达,可是此刻 她不觉脸上微红,眼睛里泛着笑意。随后她伏在桌上写信,见了我回过脸来,乜 起一只眼睛,停笔对我一笑,完全是小女孩的顽皮。我就起了不良之心,在客厅 里追逐她,好像捉迷藏,她着实难被收伏。
结了婚头两年里,我与爱珍叮叮对对不绝。本来我一人租住在日本人家,非 常之清,现在却好比落了凡尘,而且她依然不听我的话。我今纔知道爱珍在香港 时的风光,这都是她自己说起来的,不防我听了会多心,她这样一个聪明人,竟 会这样的糊涂。我想起她给我的路费二百港币,当然要不乐。钱是小事,枉为我 当她是知己,原来她不了解我,从来亦没有看重过我。她这样的对我无心,焉知 倒是与我成了夫妇。恰如说的、
有意栽花花不发 无心插柳柳成阴
但是后来我心境平和了,觉得夫妇姻缘只是无心的会意一笑,这原来也非常好。
而爱珍亦不到得那样的无知觉,早在上海她家里时,但凡众人中有我,虽然 与众人一样,虽然亦不走近她。她总觉得我与众人相异,而与她是这样的相近。 我提起从前,爱珍道、「你是有太太的。我想你的脾气与我也合不来。我又想你 不够魄力。」我问她怎见得我无魄力?她道、「纔来与我说要去重庆,后来却没 有去。」但我不去其实是我的倔强。我说、「所以你不晓得我。」又要不乐起来 。爱珍却不理。她道、「这些年来我每见你,是也有些避你的意思。」
爱珍见我常常发脾气,她亦不对嘴,惟一次她临摹麻姑仙坛记学字,写写又 不依照碑帖了,我见她是写的、「穿破十条裙,不知丈夫心。」
七
我自从与爱珍结婚,真是谪堕了红尘。爱珍在日本吃了三次官司,一次为违 反入国管理法令被拘留,还有两次是受李小宝麻药嫌疑的连累被拘留,结果都无 事出来了,而我所受的惊恐,彼时简直像被五雷击顶。我又哀痛,又发怒,经过 此番,还比经过政治亡命更为看破了浮世。并非厌烦了,觉得没有意思了,而是 人生实在庄严,断绝戏论。
我与爱珍虽已成亲,但她还是强者,未必就肯嫁我,我亦未必待要怎样。她 仍住在新宿,我仍住在奥泽,隔几天我去看她一次。若不是因李小宝的官司牵累 ,及其后的生活艰难,使我与爱珍两相扶助,恐怕到今天还各不相干。原来夫妇 的相敬爱,亦是生于义气。
爱玲住在新宿,是李小宝租的房子。爱珍是看在小妹妹面上,说起来她男人 单身在外,做继娘的岂有个不照应他的。小宝与之来往的几个人我看样子不像, 一日向爱珍直言了。爱珍听了我的话,也在另觅住居要迁出,与小宝分开。可惜 迟得一步,李小宝因麻药下狱,爱珍因同住在一家,亦被逮捕调查。我向来懒怕 动的人亦只得四出奔走,到拘留所送饭,到检察厅,到麻药课。如此一回又一回 ,连同到入国管理局,回回都是感情激动。虽然结果无事,但是那两三年里,有 几个强调刺激的出版物还到时候又把爱珍的假名来登一登,有一个杂志「全貌」 ,且说到了我头上来。
名誉的事,我不甚在意。一个人的名誉若那样容易就会被毁损,那也不是甚 么了不得的了。我连佛经里的护法都为法委屈,何况护名。而且我的名誉在日本 人中已经太好了。开汉朝四百年天下的刘邦,未起时即名誉不见得好,连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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