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门口的位置，一坐下来，就感觉到几双蠢动的眼睛。他不打算回应任何一个，只想安静地倾听酒吧中的安静。

    偶尔有细微的低语声、或是杯子放到桌上的声音，那些使他感到说不出的亲切。

    遇到凌霜以前，他来这里通常不会待到这么晚。他早早地来、以免错过机会，每次都跟着不一样的人离开，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男人是很视觉的动物，最后总有一些人会被遗弃般地留下来……找不到伴的人只能独自坐在这里，每个晚上等到期待落空、落寞离去。

    「嗯？」

    薛晋岚把自己从思绪里抽出来，抬起头，往投来视线的某一桌望去，他有一剎那的呆愣。

    左边的角落，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跟这个时间点格格不入。

    中介细细地观察他，那小伙子倒是先紧张地把脸转开了。这样的反应挺让薛晋岚喜欢的，他看着那个人，小伙子挺俊的。

    轮廓立体、身材也超过及格的标准很多了。薛晋岚不相信那些中年男性没去搭讪过他，这时间，这种货色该躺在别人家床上。

    那么自己呢？他该在哪里？薛晋岚放弃思考，去向吧台随便点了杯调酒，拿着杯子、就往角落的那桌走去。

    把杯子放到对方桌上时，小伙子明显吓了一跳。见状，薛晋岚笑了，他在对面坐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我叫薛晋岚，你的名字？」

    「呃？明……张明君。」

    近看这个人，顶多二十五岁吧。年纪大概跟凌霜差不多，带着一种生涩、纯粹的气质。

    明君当然也在打量他，薛晋岚维持着笑容。在几年前，他对每个看得上眼的人都笑，并且说……

    「带我回去吧？」

    鲜少有人会拒绝他，但可以猜到，明君会是例外。薛晋岚相信有更多年轻、且比自己好看的人来邀过明君了，如果不是都拒绝了，这小伙子不可能还坐在这里。

    「对不起。但其实……我应该是来错地方了。」

    薛晋岚无声大笑，果然，是只误闯森林的小白兔呢。他太疲倦了，看到明君不知所措的脸庞，竟然觉得放松。

    「哦，原本计划来泡妞的吗？其实没关系吧，男人跟女人，也只差一点点。」

    薛晋岚扶着下巴，抿了一口调酒。他把酒一点一点地吞下去，放下杯子时、舔了舔自己的唇。

    不自觉地，就开始重演以前的习惯。很多人夸过他舔唇的动作性感，凌霜是例外，他嫌薛晋岚这举动像个酒店上班的女人。

    「我不好看吗？也是，我算半老不老了。」

    「不……好看，很好看。」

    「噗，整张脸都是整的，别傻了。而且，你这样对这里的男人说话，会被生吞活剥的哦。」

    明君一脸困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薛晋岚知道他想发问，于是便自己说了起来。

    「因为工作需要，家人去让我把脸整过了。其实我比较喜欢我以前的样子……什么样子我也不记得了，但应该更真诚一点吧。」

    薛晋岚晃了晃杯子，看酒杯里的冰块互相撞击。眼角余光瞥见别桌有个男人离开了、踏着孤单的步伐。

    等不到明君回话，他目送那个孤身一人的中年男子，直到对方消失在楼梯那头，转了回来，薛晋岚的视线和明君在空中交会。

    「怎么样？刚刚走出去的那个人，有来约你吗？」

    明君僵硬地点头，真是老实。薛晋岚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把手摆到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随便跟人走，这里挺乱的。虽然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渴望找个对象回去作伴，但还是有些变态……我就曾经差点被囚禁呢。」

    「被囚禁？」

    明君总算回应了，看来似乎不是全无好奇的。薛晋岚说到这个连自己都觉得讶异，他很少去想这些事情的。

    「以前我都随便跟人走。有一次，遇到了一个比我大几岁的男人吧，在酒吧里说话的时候倒还像个绅士。但把我带回去后就给我下了药、把我绑在他家浴室，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弄出来的。」

    明君愣愣地看着他，薛晋岚挑着眉，手从桌上抬起来，擦过了明君的额头。

    他觉得酒吧的桌子设计的不错，够小、不用刻意把身子前倾就能触碰到对面的人，他的手一路从明君的脸颊滑下来，小伙子竟然没抵抗。

    「想来开发看看人生的各种可能吗？我可以教你。」

    薛晋岚带着笑意的声音差不多整个酒吧都能听见，明君立刻红了脸，别桌则传来了笑声。稀罕的，连吧台那个酒保都噗哧地笑出来了。

    如果不是楼梯那头传来了异常的脚步声，也许薛晋岚今晚会维持着这一刻的好心情。

    叩、叩，那是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后头竟然还跟了好几双皮鞋。薛晋岚敏感地察觉了，而他发现那领头的声音该死的熟悉。

    几个小时以前，某个女孩才踩着高跟凉鞋、和他走过半个公园。中介不相信世间有巧合，直觉也告诉他不对。

    是哪里不对他来不及想了，他把脚下的公文包踢向明君，捞出手机、也塞进对面那人的手里。

    「如果我被带走了，东西保管好，别让人拿了。」

    薛晋岚快速说完了这段话，接着，视野内便出现了柳雅、还有几个彪形大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

    1．

    薛矢妍说得对，交流会□□案那天，他果然不该先走的。如果不是擅自离开，就不会被盯上，也不会有机会曝光中介的身分、被自己以前的杀手出卖。

    薛晋岚看到那几人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完了。柳雅换了套装，原本的妆也卸掉了，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目光往薛晋岚这桌扫过来。

    不再是那个时髦又有点疯癫的小女生，而是精明干练的模样。唯一和形象不搭的只有她脚下的高跟凉鞋，脚指甲上还留着粉色指甲油。

    「就是他，带走。」

    她简短地下令，大汉便往他们这桌走来，其中有一人留在柳雅身侧，迟疑地问出问题。

    「酒吧这边没关系吗？」

    「他们本身就是非法营业，不可能报警的。对吧？帅哥。」

    柳雅看向吧台，目光却是冷冷的。年轻的酒保皱着眉头，看向他们一群人，最后只简短地响应了一句。

    「请不要破坏店里的东西。」

    这样的回答本来就在薛晋岚的料想内，他不可能认为在场会有人来制止。但他还是很懊恼，竟然被跟踪过来、完全没有发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方怎么确定他的身分的？

    「让我死的明白一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薛晋岚站起身，在明君脚上踩了一下，要小伙子别出声。他一个人面对几个身形比他高壮许多的男人，整个人都被罩在阴影中。

    「你□□了董事长的千金对吧？一个保镖、在交流会那天莫名其妙地离开，然后一查就让人发现了中介的身分，不是很可疑吗？」

    「哦……就算我是个中介好了。我知道那天的案子，但那跟我没关系吧？」

    柳雅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她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随身碟，听见薛晋岚说的话，她便把东西举起来晃了晃。

    「你的数据很好查，父母双亡、被远亲收养的孤儿，没有就学的资料。成年后就当了中介，在某位企业家那里兼差临时保镖……不觉得很奇怪吗？落魄的政治家，名字缩写你会认得、另外你还一眼就分得出真钻？」

    「我干保镖干这么久了都还不会分钻石。」

    旁边的大汉插了句话，被柳雅狠狠地瞪了一眼。他们没说的部分已经很好猜了，一连串的疏忽，导致薛晋岚被认定成可疑人物。

    被查那些资料全要怪薛晋岚他自己，至于出卖他的退休杀手。没什么好说的，他本来就不太了解那个人。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想了解你的真实身分。」

    薛晋岚耸了耸肩，左手插在大衣的口袋中。整个酒吧里的人都在看着中介，柳雅他们至少有五个人、外面可能有更多。

    柳雅在等薛晋岚乖乖就范，她一直盯着薛晋岚放在桌上的右手，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心左边，他有带枪！」

    薛晋岚暗自咒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已经将枪的保险栓拉开了。他在柳雅出声的瞬间捞出□□，但太迟了。

    对方一个箭步就来到他面前，在他举起枪时用手一架。枪口歪了，他慢了半秒扣下板机、子弹打进了天花板，而他也在转瞬间失去了唯一一次的逃脱机会。

    男人朝他下颚重击，他一下子就尝到了血味。枪被抢了过去，大汉把他按到了墙边，手臂紧紧压住薛晋岚的后颈、并把枪口指向他的脑袋。

    中介认命地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

    脑中一片混乱，薛晋岚偷偷往明君那头瞄了一眼。小伙子比他预期的还要聪明很多，趁柳雅的注意力在中介身上，他把薛晋岚公文包中的笔电塞进了自己带来的背包里、再把一迭厚厚的纸放到计算机原本的位置上。

    那迭是大学上课的讲义，原来明君还是个学生。

    「快走。」

    薛晋岚不知为何自己还在想些不相干的事，冰冷的枪管抵着他的脑袋，他在男人的催促下往门口前进。

    柳雅冷冷地看着他，经过时，薛晋岚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最讨厌的就是欺负女孩子的混蛋。」

    2．

    「你是薛矢妍的人吗？」

    「是啊。」

    「骗子。她在国外时你并没有跟着吧？你只是个临时保镖，后面一定另有其人。也许当保镖都是什么计划……你自己说，是谁指使你的？」

    薛晋岚被带出酒吧，塞进车子的后座。手理所当然地被铐住了。柳雅就坐在他身旁，前座则坐着两名大汉。

    「没人指使我，我看那位千金很漂亮，想那么做、所以就做了。这答案妳满意吗？」

    「我们上一秒才从同志酒吧里把你带出来。」

    薛晋岚转头看向窗外，却被人粗鲁地扯住头发。柳雅一手抓着他，另一手拿出枪、交给副驾驶座上的人。

    「指着他，让他别乱动，我要给他蒙眼。」

    一块布覆上眼睛，接着柳雅便没再说话了。薛晋岚也保持沉默，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黑暗与寂静吞没了他，他以为自己会想起薛矢妍、会想起他中介生涯里的那些事。可是并没有，他想的竟然是凌霜。

    薛晋岚有些茫然，他想着与现况完全不相干的事。如果有天他们真的同居了，不养狗、不养猫，鸟也不好，那么来养点特别东西吧。例如，蜥蜴？

    真可笑，他在这种时候思考起了未来。他甚至在想，如果搬去大一点的房子，要怎么装潢、如何分配两人的空间了。

    要是……未来有那么远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

    1．

    对凌霜来说，这是一个与平时无异的早晨。

    他在清晨苏醒，从旅馆房间的窗户望出去，便能看见薛晋岚的住处。薛晋岚那边拉了窗帘，让他只能隐约观察出来，里头的灯没开，他以为中介还没醒。

    于是他选择自行安排这一天，本来也没什么非见薛晋岚不可的理由。任务在前，薛晋岚通常不见他，要他专注于任务、离自己越远越好。

    凌霜退了房、离开旅馆后，便骑车到了城市的西边。这里是城市更新尚未完全的地方，不像市中心那样布满了高楼以及繁荣的景色。

    这里以五、六层楼高的房子居多，商家的营业对象也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凌霜一路骑过了交错的道路，往西边去，直到接近边缘。

    把机车停放在路边时，他身边矗立着好几栋废弃的楼房，其中有一座屋顶已经塌了，似乎有火烧过的痕迹。

    此处彷佛被遗忘，路的前后都看不见人。但凌霜却像是很熟练了一般，下车后往右手边的巷子里走，绕到了建筑后方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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