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侦探可以感觉得到:这人再度开口之前,正用那对怪异且精锐的眼睛在打量着他。
“在我们美国,”那人说:“一向说话开门见山。白罗先生,我要请你替我办一点事。”赫邱里·白罗的眉梢轻轻向上扬了一扬,说:“先生,我最近已经不轻易接受主顾的委托了,也很少接办私人案件啰。”“当然啰,我了解。不过,白罗先生,这次是大钱。”他又用那轻软、颇具说服性的口气重复了一句:“一笔大钱。”
白罗沉默了半响,然后问:“什么事要我效劳呢,罗——呃,罗嘉德先生?”
“白罗先生,我是个富有的人——非常之富有。像我这么有钱的人,难免要树敌的。我有一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嘉德面有愠色地问道。
“先生,我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一个人到了有仇敌的身份,往往仇人是不止一个的。”罗嘉德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说:“当然,我懂你这话的意思。不管仇人是一个还是一百个了——我现在担心的是我的安全。”“安全?”
“嗯,白罗先生,有人威协我的生命。这倒不是说我老得没有自卫之力了。”说着,他自衣袋中掏出一把小型自动手枪,亮了一亮,阴险地继续说:“我想,我还不至于在睡梦中遭人暗算。不过,我觉得不妨多提防着点儿为妙。我看,我把这笔费用出在你的身上,该是值得的。我再提醒你一句,白罗先生,这可是一笔大钱。”白罗深沉地注视他良久,脸上则不带半丝表情。对方一点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很抱歉,先生,”他终于开了口:“我歉难遵命。”
那人狡猾地看着他说:“那么,你开个价码吧。”
白罗摇了摇头。
“先生,你大概不明白,我在事业上一帆风顺。如今我的财富可以满足我的需要,也可以达成我的梦想。我现在只接手一种案子——我感兴趣的。”“口气还真不小!”罗嘉德说:“两万美金可对你的胃口?”
“不能。”
“别想跟我讨价还价,我可是识货的人。”
“彼此,彼此,罗嘉德先生。”
“怎么?我请你办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白罗立起身来,说道:“容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罗嘉德先生,我看你不顺眼。”说完,他离开了餐车。
4黑夜里的一声惨叫
辛浦伦东方号特快车于当晚八点三刻抵达贝尔格莱德。预定九点一刻继续前行,因此白罗就下车在月台上透透气。然而,他却不曾久停,因为寒风的确太刺骨了,月台上虽盖了遮篷,外面雪可下得极猛。他只好折返车厢里去了。在月台上跺脚挥臂取暖的列车长,看见白罗就告诉他说:“您的行李已经搬到第一号卧铺房去了,先生。就是波克先生的卧铺。”
“那波克先生搬到哪儿去了呢?”
“他搬到刚挂上的、自雅典来的车厢去了。”
白罗立即去找他的朋友。波克先生并不接受他的婉谢。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这样更方便。反正你是去英国的,最好留在原车厢一直到卡莱。我在这里也很好,很安静的。车上几乎空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位希腊医生了。啊呀!老朋友,今天晚上可真够受的!他们说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这场风雪别耽搁了咱们的行程。那滋味可是不好受的,我告诉你说。”九点一刻,列车准时驶出了月台。白罗不久也起身向老友道过晚安,径自沿车厢过道朝自己新迁入的卧车房踱了过去,就在列车前端紧靠餐车的一间。
旅程中的第二天,旅客间都混得熟多了。何伯斯诺正站在自己卧铺房门口与麦昆聊天。麦昆见了白罗,停下谈话,一脸的惊讶。
“怎么?”他大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下车了呢。你不是说你在贝尔格莱德下车吗?”
“那是你听错了,”白罗笑着说:“我记起来了,我们正谈的时候,那时火车刚自伊斯坦堡开出车站。”“可是,老兄,你的行李不见了。”
“喔,那早有人替我搬到另外一间卧铺房去了。”
“喔!这样呵。”
他转头与阿伯斯诺上校继续谈话,白罗继续在过道上往前走。
在离自己卧铺房隔两个门的地方,那名美国老妇人侯伯太太正与那羊一般的瑞典妇人谈话。她正往那名瑞典妇人身上硬推一本杂志。
“没关系,拿去看嘛,亲爱的,”她说:“我还有好多别的可看呢。老天,真冷得吓人。”她朝白罗和气地点了个头。
“你太客气了。”那名瑞典妇人说。
“哪儿的话!好好睡一晚上,明天早上头就不痛了。”
“也只是天气太冷了。我自己去泡杯热茶。”
“你有阿司匹林吗?”真的有?我这里很多呢。好了,晚安了,亲爱的。“一待那妇人离去,她就缠起白罗来了。
“蛮可怜的,是个瑞典人。就我看来,大概是个传教士,教书的那种。
人很好,就是英文不会说。他很喜欢听我谈我女儿的事呢。“白罗到这时候对侯伯太太的女儿早已了如指掌。这车上凡是懂得英文的都晓得她女儿的事了,什么她先生在斯密尔纳的一所好大的美国大学做事,这又是她第一次来东方旅行了,她对土耳其人懒散的习气与糟透了的道路又是什么样的看法了。
他们邻室的房门启处,走出那个瘦弱、苍白的男仆。白罗自打开的门缝间,瞥见了罗嘉德先生靠坐在卧铺床上。他看见白罗,脸色一下子泛起怒色地沉了下来,随着,门关上了。
侯伯太太把白罗拉到一旁说:“我跟你讲,我怕死了那个人。呃!不是那个男佣人——是另外一个。他的主人。哼,好一个大老板!那个家伙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我女儿常说我很能预感。‘妈妈预感一来,绝对灵验。’我女儿就是这么说的。我对这家伙就有一种预感。他就在我的隔壁,我怕死了。我把我的旅行袋挂在两边相通的那扇门上了。我好像听见他扳了扳门把手。不瞒你说,这个人果真是个杀人凶手,我也一点不会感到意外的,就像报上登的那种劫火车连抢带杀的歹徒。我这话虽嫌傻气,可是我的确有这种感觉,我实在怕死这个人了。我女儿说我这次一定玩得很开心,但不知怎的,我心里总是很怕的。也许我很傻,介是我总觉得会出事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那个蛮好的年轻人怎么会当了他的秘书?怎么受得了?我真是想不通。”
这时,阿伯斯诺上校与麦昆自过道上朝他们走了过来。
“到我房里来坐,床铺还没铺呢。我对你的印度政策的看法是——”
两人挤过他们身边,朝车厢另端麦昆的卧铺房走去。
侯伯太太向白罗道了晚安。“我想,我要上床看书就寝了,晚安。”
白罗进入自己的卧铺房间,就在罗嘉德前头的一间。脱衣上床之后,看了大约半小时的书,就熄灯入睡了。
数小时之后,他惊醒了过来。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一声很大的呻吟,几乎可说是惨叫,就在他近边。同一刻间,他也听见了刺耳的铃声。
白罗坐起身来,扭亮了灯。他发觉列车是静止的,大概是靠了站。
这声惨叫,令他好生惊愕。他记起罗嘉德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里。跳下床铺,打开门,却见卧铺列车长自过道上跑来轻敲罗嘉德的房门。白罗轻轻将房门虚掩得只剩一条缝,向外窥看。列车长又敲了一下门。铃声又响,自指示灯看来,这次铃响是来自列车另一端的房间。列车长转头看了看。这时,隔室却有人大声说话了:“没什么事,我按错了铃。”
“喔,好的,先生。”列车长说着又匆匆奔到另端亮起灯的房间去了。
白罗回到床上,略微放下了心,扭亮了灯。一看手表,正是差廿三分一点。
5谋杀
他发觉自己一时竟无法入睡。一来,缺少了行车的晃动;二来,外头果若是车站,怎会如此的沉寂。相形之下,车内的声响要大得多了。他听见罗嘉德在隔室的活动声——按下脸盆塞咔的声响,自来水细细的流声,洗手、甩干的声音;之后,咔的一声脸盆活塞又关闭了。列车过道上有脚步声,是有人穿拖鞋走过去的。
赫邱里·白罗躺在床上,眼睛盯住天花板。外头车站怎么会如此寂静无声?他有点口干,早先忘了要一瓶矿泉水。一看表,才一点过一刻。他想跟列车长要点矿泉水。伸出手刚要按铃,又停住了。寂静中突然听见“叮!”
的一声铃响。他想,一个人忙不过来,列车长是不可能个个旅客一时都照顾到的。
叮……叮……叮……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长哪里去了呢?有人已经不耐烦了。
叮……
不管是谁,这名旅客显然无意将按铃的手指移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过道上响起,列车长来了。他在敲离白罗不远的房门。
说话的声音传来了——列车长谦卑、歉然的声调;还有一个妇人的——坚持、滔滔的吵声。
准是侯伯太太!
白罗不觉会心地笑了。
这阵争吵——果若是真的话——持续了好一阵子。其中有百分之九十是侯伯太太的质问,百分之十是列车长的慰语。终于,事态平息下来,白罗清晰地听见一句:“晚安,夫人。”接着门关上了。
他又将手指按上了电铃。
列车长满脸通红,气极败坏地赶了过来。
“请给我一瓶矿泉水,谢谢。”
“好的,先生,”也许是白罗向他挤了挤眼睛,列车长才有了诉苦的机会。“这位美国太太——”
“怎么了?”
列车长擦了擦额头说:“您想想,我被她折腾的这一阵子!她非说——硬是说——有个男人在她房里!您说可能吗?这么小的地方,”他伸开两手比了比:“可往哪里藏?我跟她辩了半天,告诉她是不可能的。她仍是硬说夜里醒来,看见有个男人站在那儿。我问她,就说有吧,那个人怎能够跑出去之后,还能把门从里头拴上?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听,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大。您瞧,这大雪——”“大雪?”
“怎么?先生您没注意到?车停下来了,被风雪给封住了,不知道要在这儿蹲上多久呢。我记得有一次大雪,我们一直耗了七天。”“现在我们到了什么所在了?”
“在温可齐与布拉德之间。”
“唉呀,真是”白罗懊丧地叹了一句。
列车长退出去,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回来。
“您歇着吧,先生。”
白罗喝了一杯水,盼望能平静地睡去。
刚要沉入梦乡,却又被惊醒过来,这次听见砰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绊倒碰到他门上了。
他跳了起来,开门往过道上查看,什么动静也没有。但右方老远的过道上,却见有一个女人身披鲜红色和服式睡袍走了开去。过道左方尽头,列车长正端坐在一张小凳上在一大张表格上填写东西。一切是死般的静止。
“我看我是有点神经衰弱了。”白罗说着重又上了床。这次一觉睡到了天明。
醒来,列车仍停着,拉开百叶窗,他见整列火车已裹在一条白色的雪毯中。
一看手表,已过了早上九点。
十点差一刻,白罗一身体面、时髦的装束踱入餐车时,一阵嘈杂叹怨之声轰入耳际。
存在于旅客之间的任何生疏,这时都已消散。共同面临的困境终于将大家团结成一气。侯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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