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现在。
昨夜刚下过雨，小区里草坪上湿漉漉的，清早的空气饱含浓郁的寒意，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街道上一片静谧。楼上空调机滴答下来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阳台扶手上，清晨的阳光不算充足，窗台结上一层细薄的冰晶。相较外面的阴冷天气，房间内却一片燥热，空气甚至被暖气烤的有些干。
两人对坐了整整一宿，鹿晗似乎一直在等金钟仁开口。
“你在美国杀了人之后，就打算自首，可是这时有人拿了一笔钱去找你哥，要求他签下私下调解的协议。”金钟仁语气平静，眼里的冷光却有些骇人，“你哥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同意私了，对吗？”
鹿晗面不改色，爽快点头。
“你哥得到美方的资金和帮助，在国际上发表论文，他的书也获了奖。他年纪轻轻，一时在学术界名声大噪，其后顺利进入B大入职。”金钟仁目光森冷，语气一度一度往下沉，“你觉得你哥又一次出卖你来获取自己的前程，你其实不信他爱你？你根本恨他恨得要死！”
鹿晗微垂的眼睫轻轻一颤：“我哥一直就很喜欢音乐和心理，他开了个人诊所，头一年注定不景气，只偶尔一两个学生瞒着家里来找他。赚得太少，又要用来学音乐，那诊所的办公室他都租不下去，我哥当时又心气儿高，那样憋屈的生活也不是他能忍受的。”
金钟仁抬起手捂着眼睛，很是自嘲地嗤了一声：“教授从事心理行业根本就比你在美国出事要早！你说的那些胡话我竟然也信……”
鹿晗抬起头，微微皱眉，有些拿不定注意要不要出生安慰几句。
“教授还活着吗，你觉得他有什么罪，养教失责？”金钟仁说到这里，几乎是沉不住气地吼道，“就因为他不想看你自首？！”
鹿晗一怔，把安慰的话吞回去，接着慢条斯理地摇摇头。
金钟仁看着他的双眼，那对眼睛那么亮，那么无辜。金钟仁突然说不出来指责质问的话，但这种心软和迟疑却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鹿晗思量片刻，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事实没有这样简单，他自己当时也是好不容易迈过心理恐惧地坎儿，决定走法律渠道。而且金钟仁之前也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依法办事的态度，那么这件事解释清了，应该是能够让他理解的。
于是鹿晗斟酌着语气开口，说：“我很害怕在公共场合表达，你知道的。证词我想了很久，写在纸上，反复改了很多次……”
金钟仁脑子里一团乱，越想越气，索性不客气的打断：“那你就可以杀掉他吗？”
金钟仁出口的声音有轻微的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懊恼恐惧什么。
鹿晗并未察觉，见他不愿听解释，态度更加软化，直接总结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们都有错，一时半刻的说不清，没必要让这件事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只想知道，因为他贪慕钱财，背叛了你，他就非得死吗？！”金钟仁却不依不饶，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别拿你那套新世界的理论来糊弄我！”
鹿晗脸上有并不明显的懊恼，语气还算平和：“按你所述，这只是普通单向的报复，和新世界不太相关，新世界要饱含一套完整的规则，且双方心照不宣。”
金钟仁听他如此心平气和地解释，简直难以置信，这是一个正常人在谈论生命和暴力的态度吗？金钟仁几乎怀疑鹿晗的三观都是不完善的，他怒极反觉可笑。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都什么混账话？”金钟仁道。
鹿晗的耐心耗损得差不多，淡淡道：“其实你想问的是吴世勋，对吗。”
这句话像是点燃一包炸药，话一出口，连鹿晗自己都显得坐立难安。
金钟仁浑身轻轻一震，只觉平静的表象被一把撕开，血淋淋的内里就要被翻腾出来。由于多日来的疲累和睡眠不足，金钟仁的眼里都是血丝，此时死死瞪着鹿晗，像个失控的猛兽似的，仿佛要将对方剥皮拆骨。
金钟仁竭力克制着情绪，说：“你答应过……”
不伤害我在乎的人。
鹿晗：“是。”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金钟仁面无表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道道质问的枷锁。
☆、【LUHAN篇】
鹿晗吸了口气，妥协：“世勋没事，你放心。”
“这么说真和你有关系？”金钟仁目光陡然带上寒意。
鹿晗缄默片刻，看着他身后的文件夹，淡淡道：“你不是带着证据来的吗，洗衣机里验出了世勋的血液，对吧。”
“我还没看过。”金钟仁道。
鹿晗一怔。
金钟仁漆黑双眸寒冰似的，凝视着他：“我在等你亲口给我一个解释，在这之前，我不想被任何东西影响自己的判断。”
鹿晗端正地坐在位置上，试探道：“金钟仁，我也不想骗你——”
金钟仁打断他，直接问：“你还瞒着我什么？”
鹿晗眼里闪过一抹挣扎，迟疑地说：“你不知道比较安全。”
“哦。”金钟仁面无表情一点头，“是不是我知道了，你连我也要灭口？”
“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鹿晗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这他妈也太荒谬了，鹿晗的态度瞬间变得极坚决，“金钟仁，你明知道我们是怎么才走到了一起，为什么现在还说这样的话。”
金钟仁摇摇头：“……我知道我自己，但不了解你。”
这句话诚然伤人，却未必说错。双方输出的感情程度不同，导致了严重的安全感不对等，从而引发各种信任危机也属正常。
鹿晗：“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这话听在金钟仁耳朵里，却起了反效果，重音在“你”上，听了更觉不寒而栗。
鹿晗垂着眼睑，犹豫是否要和盘托出，他权衡着到底哪种选择能把伤害降到最低。当然，前提是要先搞清金钟仁的态度……
对面还在犹豫，金钟仁却冷不丁开口：“我倒宁可你来伤害我。”
鹿晗慢悠悠抬头，怔怔看向他双目，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对你来说，世勋有那么重要？”
“这根本不是他重不重要的问题！”金钟仁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耐烦道，“这是我们的问题——你和我之间的差异。”
鹿晗心头的挣扎消失了，他决定不说出来了，这样才是对金钟仁来说最轻松的结局。
鹿晗漠然：“够了，你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阳台上的冰霜一点蔓延到玻璃上，把寒气渡进房间内，将气氛冻结……
“什么叫插手？世勋不见了，他是不是死了！”金钟仁火冒三丈地站起来，将桌子向旁边一推，桌子在地面划过，桌角撞上桃木橱柜，发出刺啦的声音，“为什么跟你有关的人都他妈没好下场？！而你呢，你为什么还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世勋难道不是你朋友吗？你还有没有点儿人性！”
感受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空中悬挂的吊篮轻微地晃了晃，小绿萝娇嫩的叶子抖了抖。
“世勋在哪，你知道就告诉我！”金钟仁声音沙哑，眼里的情绪已在爆发边缘，抓着鹿晗的肩膀，骨节泛白，指尖几乎嵌进去。
鹿晗感觉到双肩阵痛酸麻，愣了下，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金钟仁发火了，缓缓道：“我真的不知道。金钟仁，你冷静一下，相信我……”
“撒谎！”金钟仁突然怒喝。
他目光盛满怒意，手劲极大，以雷霆之势将鹿晗掼倒在地，椅子跟着哗啦倒地，金钟仁急红了眼，动作不停，他像是一头困兽，竟毫不犹豫抬脚当胸朝鹿晗踹上去。
幸好鹿晗反应敏捷，堪堪在危急关头避开。他有些狼狈地翻过身爬起来，眼中满是震惊。鹿晗能感觉到那一脚所夹带的劲风，可想力道必然不轻，他觉得金钟仁应当是气疯了。
“我他妈就是信了你太多次，你骗得还不够吗！”金钟仁吼道，他再次扑上去抓住鹿晗，拖着他拽倒在地，这次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一手按着鹿晗咽喉，另一手握拳飞快地砸下去，骨节接触到脆弱形变的胸腹，金钟仁尤觉不解气，力道不收，再次抡起一拳，直接击在鹿晗腹部。
腹部袭来翻天搅地的剧痛，瞬间就让鹿晗白了脸色，疼得他心里直骂娘。
金钟仁压在他喉上的手又几乎要令他喘不上气，只听鹿晗喉咙发出嘶哑的咳嗽。鹿晗双手用力掰着金钟仁的手指，身体微微抽搐，接着就地蜷成一团。
金钟仁双瞳冷漠地松开禁锢他喉咙的手，似乎全然不怜悯地痛斥：“你这个杀人犯！”
大口新鲜空气流入口腔，鹿晗刷然张眼，浑身剧震，好像肚子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鹿晗，你还小，你还有机会建立正常的道德观念，不要被晦暗打垮。
……
——鹿晗，我知道你很勇敢，你心里其实不愿逃避。
……
——鹿晗，你的眼睛里明明还有光，希望不是我看错。
……
——鹿晗，如果你真心拒绝我，我以后不会再出现，所有的录音、记录我都一并带走，找个旷野烧掉。
——詹姆斯先生，我的所作所为想必你已有所耳闻，即便如此，你也愿意相信我能诚心改过吗？
——每个人都有改过的机会，何况你还是个孩子。
——我想……我愿意和你谈谈，我不想以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杀人犯。
……
金钟仁喊出那句话，爽快的同时，心里也涌上一阵焦灼难熬的复杂情绪。
他顾不上脑袋里这快要炸开的感觉，抓起鹿晗的头发，迫使他转向自己，黑着脸逼问：“家里为什么会有世勋的血？”
鹿晗身体的抽搐渐渐缓解，却仍面无血色。他突然抬手钳住金钟仁的手腕，毫不迟疑地将他的手一寸寸挪下来，期间不惜被扯落一撮头发。
鹿晗低垂眉目地想着，他们之间很久没出现这样的状况了。
黑色短发从金钟仁手里滑落，他突然间清醒过来，脑袋里轰然炸响——他做了什么。
金钟仁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世勋现在人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吴家那边我来收场……”金钟仁说着一阵耳鸣，他耳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听不完整自己的声音。
鹿晗忍着身体不适，头昏脑涨地坐起来。良久，他平静地抬起头，有些难过地说：“……我不知道。”
金钟仁只觉手上火辣辣地疼，痛觉神经直接连到了心脏里，他冷眼俯视着鹿晗：“那洗衣机里的血呢？”
鹿晗表情有些呆滞，反问：“我有什么理由伤害世勋。”
“你一向是个恶劣的人，不论是小时候在节目里，还是当年在实验中。”金钟仁淡淡道。
欺负弱小，虐待无辜的人。
鹿晗垂下目光，嘴唇颤了颤，片刻后，缓缓叹气承认：“你说的对。”
金钟仁看着他，整个人突然带上一股疲态：“我问最后一次，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人在哪。”
鹿晗索性闭嘴了，身上还一抽一抽的疼。
金钟仁面无表情地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肯开口，只觉阵阵寒心，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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