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冬子朝她鞠了一躬。“您说的是我的母亲吧?我是美砂的女儿冬子。”
“原来是冬子小姐——”老人捋着胡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难怪……您和您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呢,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请问,您知道我母亲的事情吗?”冬子焦急地问道:“小时候的事情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嗯——”老人点了点头。“从明治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在为中原老爷工作呢——”
他沉吟片刻,然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回忆。
“昭和17年左右的时候,您的母亲美砂小姐从东京来到这里,在这间中原美术馆里从事修复师的工作;她真是个好姑娘,完全没有城里人的那种习气——难怪在这里担任馆长的中原少爷会喜欢上她呢。”
“中原少爷?那是我父亲吗?”
“算是吧——”老人含糊地说道;“中原幸人少爷是慎二郎老爷的独生子,当年他和您母亲私定终身,老爷子可不同意呢——因为冬子小姐您是美砂小姐带来的,所以老爷一心以为您母亲是为了骗取中原家的财产才和少爷在一起的。想当年,父子俩为这事情没少折腾呢。”
“中原幸人不是我的父亲?”冬子看上去十分失望——好不容易就要知道父亲的名字了,没想到却一下子落空了。
“后来战争愈演愈烈,少爷也被征召入伍——可谁知道,他从此就一去不复返,最后死在一个叫什么硫磺岛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老人不由得感叹道:“我这把老骨头,当时要是能争点气就好了……唉,死在战场上的,怎么都是年轻人啊……”
“他已经去世了……那后来呢?我母亲去哪里了?”冬子接着问道。
“少爷上前线以后,她离开了中原家;至于去了哪里,我就不大清楚了。”老人摇了摇头。“不如您进美术馆去看看吧,老爷的律师顾问在里面呢,向他打听或许更好。”
“非常感谢您,老先生——”冬子再次朝他鞠了一躬。“您帮了我的大忙呢——”
“哪里的话……”老人连连罢手。“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遇到美砂小姐的女儿,真是天意啊……”
向老人行礼后,加菜子和冬子走进了美术馆。
刚一进馆,两人就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别着律师胸章的男人坐在前台的沙发上。冬子一见到他,便喊了出来——
“呀——你不就是很久以前来我家的那个人吗?!”
“啊,是冬子小姐——”那位律师模样的男人慌忙站了起来。“那天仓促之中就来您家叨扰,实在是万分抱歉。”他深深地弯下腰。
“请别这样——”冬子连忙将他扶起。“话说回来,你那天为什么会出现我家门口呢?是因为我新年的时候来过这里,被你们看到了吗?”
“正是如此——”律师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听这里的职员说,他们在美术馆内见到了和中原美砂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碰巧,我们当时也正在寻找冬子小姐您的下落。经过一番调查,我们最终查到了您在东京的住处,所以那天才会前去打扰。”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们才来找我呢?”冬子问道
“是这样的——慎二郎先生说,作为迄今为止的补偿,他要让冬子小姐继承他的全部财产。”律师解释道。
一听这话,冬子霎时怔住了——
“给、给我?!”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可、可是,我和中原先生没有血缘关系啊?!”
“我想——他应该在后悔当年做出的决定吧。”律师叹了口气。“直到最后,慎二郎先生都在反对您父母的结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中原家是冈山这一带的名门望族,总要顾忌世人的眼光。所以,他在当时是不可能同意您父母的婚事的;不过,幸人先生去世以后,慎二郎先生非常后悔——因为他膝下也没有别的孩子,眼看着就要后继无人了;
“尤其是今年以来,慎二郎先生就一直因病卧床不起,幸亏有上月家的医生才勉强续了命;周围的人都纷纷议论说,中原家靠战争发横财,现在终于要遭报应断子绝孙了——听到这些,慎二郎先生心里十分难受;
“据他身边的人讲,他经常一个人在晚上醒来,一边流着泪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之前太亏待美砂了,想要见冬子小姐之类的话。所以,他现在想要找到您,让您继承他的全部财产——我想,这也算是他的一种忏悔,或者说赎罪吧。”
“所以说——到了最后,幸人先生和我母亲也没有结婚吗?”冬子的表情不无遗憾。
“嗯,表面上是。但是幸人先生在出征前,还是让美砂小姐和您入了籍——恐怕他是预感到了什么吧。”
“原来……我的本名叫中原冬子……”冬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后来呢,我母亲去哪里了?之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幸人先生出征以后,美砂小姐带着您就离开了中原家,去了群马的一个叫“亲爱修女会”的地方避难;至于那以后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律师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慎二郎先生他还好吗?”一旁的加菜子突然开口问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方便见客人吗?”
“真是抱歉——慎二郎先生刚刚动完手术,现在还在术后观察中,没有办法与二位见面了。冬子小姐,希望您改日再来,好好与慎二郎先生商量一下遗产继承的事情——他恐怕已经时日无多了。”最后,律师向冬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是麻烦呢……突然就成了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想起来就头疼呢……”律师离开后,冬子朝加菜子苦笑道:“我看,还是拒绝好了。”
“你看你,有多少人正在羡慕你呢——”加菜子戳了戳她的脸。“你居然说要拒绝——”
“总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吧……”冬子摇了摇头。“我只要安安静静地画画就好了。”
“不愧是冬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的——”加菜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了,我们现在出发到下一个地方去吧——”
“诶——?那么快就走了吗?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那还用问?当然是群马了。”
“可是,这里的画我还没看完呢——”冬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油画。
“等下次来再看吧——”加菜子拉起了她的手。“现在不赶过去的话,日落之前我们可就到不了呢——”
加菜子说得果然不差——太阳下山以前,她和冬子便来到了群马的榛名山。
到了榛名湖畔,冬子突然站住了。
“等一下……这里,我好像来过……”她四下张望着这一片树林,脑海中逐一浮现出与周围极其相似的画面。
“好像……我曾经在这里和某个人玩耍过……他的样子记不大清了……总之,是个小男孩。”冬子抱着脑袋蹲下身子,拼命地回想起来。
——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揭开;
——壳,就要被敲破了。
“我想起来了!”冬子惊叫着,一下子站了起来。“这附近有个教堂,还有一条路通向它——好像就在这边。”她指着前方。
“那么,就有劳中原小姐带路了——”加菜子微笑着向她倾了倾身。
走在这条记忆中的小路上,冬子的步伐越来越快;
终于,她忍不住跑了起来;
在树林中飞快地穿梭了一阵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哈啊……哈啊……这是——”冬子喘着气,怔怔地望着坐落在空地上的一栋建筑——
被茂密的树林所包围的教堂;
在深山的寒冷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清幽;
与记忆中出现的建筑物毫无二致。
“恭喜你,冬子——”身后传来了加菜子祝贺的声音。“你果然想起来了——这里就是亲爱修道会。”
“就是这里吗……不行,头好乱……”冬子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一下子想起来太多东西了……怎么办……脑袋一片混乱……”
“别紧张,放轻松点——这是正常的——”加菜子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在她的安抚下,冬子总算恢复了一些。
“好了,咱们进去吧——这里面藏着你接下来的一段童年呢——”
冬子点了点头,然后便走到教堂的门前;
她屏住呼吸,将门推开——
进去以后,便是礼拜堂。
冬子静静地走在过道上,感受着笼罩整个空间的庄严气氛——
那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氛。
“咦……这不是……”她无意中看到了附近墙壁上的一幅挂画,疑惑地问道:“《壳之少女》?”
——一眼望去,这幅画与美术馆里的原作颇有几分相似;
——虽说色彩等细节方面有些出入,不过大体上的构图是一致的。
“这画很漂亮对吧?”
冬子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女孩正朝她微笑。
“嗯,确实是呢。”
“我啊,最喜欢这幅画了。”小女孩将手放在胸口上,愉快地说道。
“小妹妹,我想请问一下——”冬子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这幅画是谁画的呢?”
“不知道——”小女孩摇了摇头。“听修女大人说,那幅画很早以前就有了喔。”
“修女大人……?”
“请问,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从入口处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苍老的,却又是无比熟悉的声音;
一瞬间,和脑海中某个身影重叠了——
“修女大人——”冬子缓缓站起身来,转向身后那一位穿着修道服的年长妇女,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你是——”修女——桂木素子一下子惊呆了。“冬子!你回来了!”
她急忙走上前去,紧紧搂住了她。
“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还可以重新见到你……”桂木轻轻地抚摸着冬子的脸,哽咽道:“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跟你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呢……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整天爱哭闹的小鬼呢……”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930/43250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