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色沉郁,在高楼间渐次熄灭的灯火中,三江城陷入沉睡。
而此刻,市三医院外科九楼的脑外科内灯火通明。值班医生正忙着开检查单、下医嘱,护士们忙着为躺在抢救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接监护仪电极、吸氧、输液、抽血……
离护士站不远的电梯等候区内,两名交通警察正一边询问一名面色沉郁的黑衣男子,一边填写一张交通事故笔录单。
“名字?”
“李雨樵。”
“工作单位?”
“三江晚报社。”
“身份证号码?”
“510702197710204533。”
“你简要描述一下事情经过。”
“我从报社下班出来,行驶到卫生局外的十字路口,不知为什么突然停电了,因停电前我瞄见的交通灯是绿灯,所以我没有及时减速,结果,……”
……
一名交警在笔录单上刷刷记录着,片刻后,他把笔录单递给李雨樵:“请确认一下,签个名。”
李雨樵接过笔录单,匆匆浏览后在最下面的“当事人”处签上了名字。
交警拿回笔录单,瞥了一眼后说:“现场我们已经勘察过了,你的车和驾照、行驶证我们要先带回去。现在还没有联系到伤者家属,等联系上了再通知你到交警大队一起协调处理。”
李雨樵默默点头。
“29床车祸病人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请你们到办公室去一下。”一位护士隔着护士吧台朝电梯等候区的三人喊了一声。
29床,就是被李雨樵在人行道上撞伤的女病人。只因为一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和名字,医生护士们都直呼她“29床”。
护士呼喊后,又埋头继续工作。两位交警示意李雨樵和他们一起去医生办公室。
在医生办公室的读片灯前,值班医生萧何向三人介绍了29床车祸病人的基本情况,然后指着头部ct片上一处模糊不清的黑影说:“患者左额颞叶部位有淤血,初步估计出血量在50ml左右,现在患者意识障碍在逐渐加深,出血可能还在继续,需要马上手术开颅减压,清除淤血,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听完萧何的介绍,两位交警侧身看向李雨樵,那眼底似乎带着一丝“都是你惹的祸,你说该怎么办?”的询问意味。
李雨樵上前一步说:“那拜托你为她安排手术吧,我马上去交费。”
“那好,你去交钱,我们这边继续联系家属。”看李雨樵表态后,两位交警补充道。
“等一下,还有一些术前的手续要完善,你们谁签字?”萧何问道。
两位交警再次打量李雨樵,李雨樵赶紧说:“我签字,可以吗?”
萧何看看他,又看看两位没表态的交警,然后说:“现在家属没来,有两位警官作证,你签也可以。”
萧何为李雨樵大致讲解了开颅手术的过程和手术方式,尤其是交代了术中可能出现的一些意外情况。随后,也不给他更多的考虑时间,就将早已准备好的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治疗知情同意书等若干份医疗文书推到李雨樵面前,让他签字。
手术可能出现:大出血休克、呼吸心跳骤停、术中意外、麻醉意外、颅内感染……一份份签下来,李雨樵的手指居然有些微微的发抖。那个看起来还十分年轻的女孩子,竟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要承受这么严重的创伤,要面临这么多可能的意外?!!要为一个鲜活的生命负责,李雨樵手下的每一笔都显得那样沉重与无奈。
医疗文书签署完后,萧何合上29床的病历夹,匆匆离去。随即,走廊上传来他果断的吩咐:“小张,马上通知手术室接病人!”
2.
市三医院是一所三甲医院,脑外科是全市的重点学科。
在看见人行道上被撞女子的伤势后,李雨樵就向市120指挥中心点名要了市三医院的急救车。
坐在外科十楼的手术等候区内,看着“手术正在进行中”指示灯微微闪烁,李雨樵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刚才面对交警的询问,他下意识的隐瞒了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此刻在他脑海里格外的清晰起来。
他刚从报社停车场出来,就接到了前妻刘舒的电话。
他和刘舒协议离婚已经一年半了,他早已彻底放下那段让彼此伤痕累累的感情,视她如朋友一般。可刘舒却似乎还没能从分崩离析的婚姻中走出来,总会寻故给他打电话。
前段时间,因全国文明城市创建工作需要,市里决定在《三江晚报》的文艺副刊上开辟一个中华经典作品赏析的专栏。在市政府秘书科工作的刘舒代表分管创建的市领导,与任晚报副刊编辑部主任的李雨樵曾就专栏工作进行过衔接。在这次工作上的接触后,刘舒的电话更是频繁起来。
最近两天,刘舒辗转表达了想复婚的意思。李雨樵婉言拒绝了。而之后,李雨樵的姑姑和姑父也居然打来电话劝他们复合。离婚是刘舒提出来的,复婚又是她提出来。说过的伤人的话,做过的绝情的事,难道就可以全当作没有发生过一般?这个好强、自信过头的女人,为什么就看不清两人之间那道不可能填得平的感情沟壑?
在驶过卫生局外的十字路口前,李雨樵有些烦躁地挂掉了刘舒的电话,顺势瞥了一眼交通灯,是绿灯。他低头把手机丢进驾驶台旁的匣子里,再抬头的时候,发现红绿信号灯都消失了,街道上一片黑暗。而在车前灯投照出的那一束光亮中,他隐约看见有人影晃过,但还没来得及踩刹车,就听见了一声剧烈的碰撞……
“你就是李雨樵?”一声怒意冲冲的质问响起在耳边。
李雨樵缓缓抬起头,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年轻小伙子满面怒容,立在眼前。在小伙子的身后,一男一女两位年过五旬的老人正眼神焦急、一脸愁容的盯着自己。
李雨樵立即站起来,问:“你们,是她的家人?”
小伙子突然趋近前来,对着李雨樵的脸门就是一拳。李雨樵退后半步,侧身避开。小伙子身后的两位老人赶紧上前一步抓住小伙子又将挥出来的拳头:“旭初,不要冲动。”
“他把我姐姐撞成那样了,你们……”小伙子忽然就哽咽了,眼眶潮湿。
“对不起,……”李雨樵知道道歉在这个时刻没什么意义,但仍然说了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让我揍你一顿,再跟你说句对不起试试?”听见这一声“对不起”,小伙子的情绪又冲动起来。
“阿姨、叔叔、小弟,请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对自己造成的后果负责。”李雨樵用诚恳的态度向三人承诺。
“负责?你能对我姐负一辈子责吗?我姐才参加工作,人生才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你毁了,……”
李雨樵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旭初,……你姐姐还在手术,有些话等手术结束后再说吧。”稍显沉稳的老年男把小伙子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按坐下,劝阻他继续说下去。
“我叫林东朴,是林溪月的父亲。”老年男子安抚下情绪冲动的儿子,转身面向李雨樵:“我们一接到交警的电话就赶来了。他们说,你在,在撞上我女儿前,没喝过酒?”
被自己撞伤的女孩叫林溪月?迟疑了一下,李雨樵回答:“没有,那时我刚下班,……”
“……,哦。”本以为林东朴还要询问一些话,他却就此打住,轻步走回妻子、儿子身旁,在候诊椅上坐下来,不发一语。
李雨樵楞了,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住,默默在候诊椅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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