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云薄天青,日影微斜。
有淡淡的风拂过花圃,带来一阵薄薄的凉意。
市三医院外科大楼前供病人休憩的小花园里,李雨樵刚接完一个电话,容色憔悴,薄唇紧抿,清俊修长的身子轻靠在风雨走廊上。
电话是社长打来的。说社里会出面帮忙协调交警那边的关系,但目前在创建的关键时刻,他不能批那么长的假给李雨樵。不过是个陌生人,你钱也出了,责任也担了,何须三天两头请假去医院?别说帮不了什么忙,人家家属整天看你这肇事“凶手”在眼前晃来晃去,也会觉得扎眼。
社长历来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对他的话李雨樵自然不往心里去。只是,林溪月手术后已经十五天了,却仍然没有醒过来。每一次去病房探望,他都能感觉到林旭初那两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刀子一般锐利。
“对不起,雨樵。”不知何时,刘舒已站在身旁。
李雨樵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出声。
“我,我那天不知道你在开车,……真的对不起。”刘舒的道歉至少看起来很真诚,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格外低沉。
“不用道歉,跟你没什么关系。”李雨樵宽慰了她一句。
“那个,如果钱不够,我这边……”
“不用,我自己会想办法。”李雨樵打断了她的话,他不想和她再有什么牵连。
“雨樵,你就这么讨厌我?”刘舒直直望着他清俊脸庞上那双沉郁如墨的眼睛,他眼底深藏的那抹厌倦和疏离,让她感觉到一阵寒意。
从大学相识到恋爱,从毕业结婚到离婚,两人的生命已经纠缠在一起近十年了,但自己却似乎从来也没看清楚过他。他那一贯淡然温和、包容体贴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些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你想多了。钱那边,有保险公司出大头,目前还不会难住我。”李雨樵想早点结束话题,说完这句就径自往走廊外走去。
“那要是那个女的一直这样昏睡不醒呢?难道你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赎罪?”刘舒冲他喊出这一句话后,李雨樵在走廊上停住了。
刘舒两步赶上去,又道:“我听人说icu一天的费用就成百上千,你的那点工资,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那你的意思是?”李雨樵回头看着她。
刘舒被问得一楞,来不及细想就答:“我可以帮你找关系协调,在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上稍微通融一下,这样在谈赔偿时,对方家属就不敢漫天喊价。”
“就是找你那位在交通局当局长的同学?”李雨樵问。
刘舒点点头,忙又补充说:“雨樵,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李雨樵不禁想起那次报社在世纪缘酒店搞团拜时,他无意撞见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把刘舒圈在怀里喝酒的样子。当时自己居然象个楞头青年一样冲上去拉开了刘舒。刘舒却当场大怒,责备自己不懂事。事后,她说:“那不过是酒席上的逢场作戏而已,你也居然当真?在政府部门上班,一个女人要想走得稳、行得远,背后不多几个有实力的朋友怎么行?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的苦衷?”
是啊,他永远也理解不了这样一个为了权势而逢场作戏的女人。以后,他再也不必那样犯傻了。李雨樵摇摇头,对刘舒说:“不必劳你费心了。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素质。”说完,转身离去。
那风姿清朗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这一刻,刘舒才明白:自己是真的失去他了。
4.
鹅黄柳梢,叶绿枝条。
虽然户外春光明媚,暖意溶溶,但市三医院脑外科的病房内,依然一片清冷。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单,透明的液体,把病房映照得格外清寂。只有床头架上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响声,轻轻撩拨着人的思绪。
李雨樵静静看着那张沉睡中清秀而苍白的脸庞,竟有些微的疼痛感弥漫心肺。难道,所谓的“赎罪”,就是这样的感觉?
“周教授,这边请!”病房门被推开了,科主任吴曾、主管医生萧何、护士张敏以及林溪月的父母、弟弟,一起簇拥着一位50出头身材矮胖的教授走进病房。
看见立在病床旁的李雨樵,萧何道:“这是我们请来会诊的周教授,他是南川大学附属医院脑外科的主任。”
不待李雨樵答话,萧何又转身面向周教授,将手里的病历夹翻开递给周教授道:“这是昨天的检查报告,mri显示脑部水肿已经消退,颅内无明显异常……”
吴曾则立在床旁向周教授介绍相关治疗情况:“最近科里也组织过集体讨论,手术进行得很及时,血肿清除也较为彻底,术后我们给予了脱水、抗炎、止血、抑酸、防癫痫和营养支持治疗,……”
周教授一边听吴曾的介绍,一边接过病历翻看,仔细对比患者术前、术后的检查报告。
病房内十分安静。萧何立在周教授身边默默打量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护士小张伸手整理林溪月手背上的输液软管,林溪月的父母、弟弟则满含期待地盯着周教授。
“恩,从检查报告上看来,病人颅内淤血清除得很干净,脑水肿也消退了,目前应该恢复得很好。”看完病历后,周教授拿出白大褂上衣口袋里的小手电筒,朝病床走了几步,又顿住问:“今天,是术后第二十五天?”
“恩,二十五天了。”萧何肯定地回答道。
周教授俯身用手电筒查看了林溪月的瞳孔,随即,又仔细检查了她四肢的神经肌肉反射情况。看完后,他又拿过萧何手里的病历夹,一页页翻看以往的治疗记录。
“病人的生命体征很平稳,感染控制得很好,颅内压也在正常范围,各种生理反射也都存在,按理说,她应该在术后很快苏醒过来……”周教授边看边分析。
“周教授,我们溪月她,她不会成了植物人吧?……”闻听周教授的分析,林溪月的母亲突然语带哭泣的问道。
周教授从病历中抬起头来,深深打量了一眼问话的林母,然后道:“说起来,病人现在的状态就是vegetativepatient,俗称的‘植物人’状态,……”
绝望和悲痛顿时浮现在林家三人脸上,林母更是失声痛哭起来。李雨樵顿时感觉心一紧,身子不自觉地靠在了旁边的病床栏上。
“脑外伤病人,很多都会出现这种状态。”周教授顿了一下,继续说:“这在临床上很常见。”
“那还有醒过来的希望吗?”林东朴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有些颤抖。
周教授看了眼静静躺着的林溪月,说:“我不敢保证她一定能醒过来,但我以往接诊的脑外伤病人中,大约有70%的人是在术后三个月左右苏醒过来。目前看来,她的一般情况良好,醒过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不要放弃。”
“请周教授一定要救救我姐,……”林旭初哽咽道。
周教授点点头,转身对吴曾和萧何说:“你们的治疗方案很好,可以继续执行。根据她目前的情况,可以跟进高压氧、电针等脑功能康复治疗,一定要注意预防感染和并发症,……”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李雨樵突然问道。林旭初闻言转头看向李雨樵,眼神中既有愤怒,又有一丝难以理解的讶异。林东朴夫妇俩也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李雨樵。
周教授以为他也是病人家属,看了他一眼道:“家属能做的事情也很多,做好生活护理、肢体按摩,防止四肢肌肉废用性萎缩,还可以开展音乐治疗,亲情治疗,比如跟她聊天,谈论她喜欢的话题,读书给她听等等,对促进她的苏醒都有益处,……”
李雨樵看着林东朴夫妇道:“叔叔、阿姨,我有个朋友是中医馆的理疗医生,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让他每天过来做肢体按摩。”
闻言,林家三人都以不能置信的眼神看着李雨樵。护士张敏则与萧何对视后交换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表情。
周教授不明所以,说道:“能有专业理疗医生帮助康复,那是最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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