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三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1-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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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林溪月在床上足足躺了五天,在海棠小园里整整闷了十天。要让一个来自21世纪的女子,象古代女子那样在一个狭小且没有电脑、电视、小说、mp3的空间里做到足不出户、怡情养性,那将是件比坐牢还痛苦的事情。

    在一个春色琳琅的午后,林溪月第一次迈出了海棠小园,参观起令狐子直府邸的后院。

    因对叶圣陶的《苏州园林》念念不忘,大三时林溪月花掉了半年在茶楼弹古筝攒的钱,特地跑去苏州参观那些颇负盛名的园林,被那些充满江南情调精巧雅致的园子迷得留恋往返。

    而今,出海棠园,过荷花池,绕锦画楼,穿折桂堂,林溪月被令狐府邸的恢弘气势震惊:亭台馆榭,复廊相连,小桥流水,曲院风荷……其藏幽、纳秀、精致、风雅,一丝也不输于那后世的江南园林。这令狐子直的家可真是够奢侈,拥有这么大的宅基地?盖了这么气派的园子?难不成,他是个大贪官?……

    林溪月一边大饱眼福,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步入了一片如云似霞的娇娆花林。

    春光冉冉,桃华夭夭。林溪月看着眼前一树树红颜怒放的桃花,脑子里浮现出曹雪芹《桃花行》里的句子: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以前读时,只觉这诗句的比喻过于艳俗,却不知道原来此种风情,只有亲眼见者,方能领悟。

    这暖暖生香的日光,柔柔娇娆的花朵,让林溪月在感觉惬意的同时也无端生出一分“花堪折时直需折,莫待花谢空折枝”的心念来。刚把手犹犹豫豫伸向身旁的桃花枝,一抹白影倏忽飘进了眼帘。

    几步外的桃花树下,一白衣男子长身玉立,嘴角噙一丝淡淡的笑意,正静静注视着林溪月抬手攀摘花枝的举动。

    仿若小偷行窃被抓,羞赧和尴尬让一抹红霞瞬时飞上了林溪月的脸颊,她及时垂下手臂,却仍感无措:“我,我……”

    白衣男子似乎被林溪月这副理亏词穷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轻笑一声,步上前来:“呵呵,姑娘到是个赏花、懂花、惜花之人。”

    林溪月一楞,明明看见自己想偷摘花枝,他却还夸自己是个“懂花、惜花之人”,这人睁眼说瞎话的工夫到是不错啊。

    林溪月压下心底的暗讽,抬眼打量眼前的男子。如果说宋珏已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那眼前这男子则更胜宋珏几分:修眉,星眸,却不显张扬;直鼻,薄唇,却不失清雅。神清骨秀,疏淡流丽,倘若除却他眉间隐隐的一抹沉郁,那气质真是仿若谪仙。

    哎,也不知道这等丰神俊朗的男子若穿越到了现代,霍建华、王力宏、吴尊、韩庚之流还有没有得混啊?

    白衣男子原本行止自然,却一时被林溪月直直的注视镇住:“姑娘,你,可是……认识我?”

    林溪月以前经常嘲笑苏眉疯狂追星的幼稚行为,却从没料到自己也有如此花痴的时候。原来,在真正的帅哥面前,女人都是不容易理智起来的。

    “月儿姐,你在这啊,我找你好半天了。程大夫在等你呢,快点啊。”正在思考该用怎样的话来解释自己如此“放肆”打量一枚帅哥的举动时,蓁儿却忽然在桃林外大呼起来。

    林溪月看看眼前的白衣男子,又望望正在朝自己焦急挥手的蓁儿。帅哥固然养眼,但在这前途未明的时空旅途中,养好自己的身子,那才是第一要务。

    片刻犹豫后,林溪月朝男子微微屈身一礼,匆匆离开了。

    2.

    明月高楼,盛宴华堂。

    令狐府后院的折桂堂内,着明黄襦裙的丫鬟,穿赭黄衣裤的仆从们正一片忙碌:置桌椅,摆碗碟,搁果盘,盛美酒,点香烛,……

    林溪月坐在内堂一幅描有湘竹的软帘后,专心致志的调整瑶瑟的琴弦。这是她受伤苏醒以来,令狐子直第一次邀请她为家里的宴会奏乐。据说,今日会有几位重要的客人赴宴。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既然承蒙令狐家出钱请到长安最好的医生为自己治病,如今帮他们的宴会奏奏曲儿,制造一点清雅的气氛,好象也是应该的。

    瑶瑟的琴弦虽比古筝多,但经过几天来的试音演练,林溪月已经把与古筝音高相似的琴弦都熟记下来,她完全可以按照古筝的演奏技法弹奏瑶瑟了。

    现代的古筝,都是钢丝琴弦,弹奏时需带玳瑁义甲护指。而这个时代的瑶瑟用的是上等的蚕丝做弦,虽弹起来不那么刮手,但为了追求更清亮纯澈的音质,林溪月一一把琴弦调得更紧了。为此,宋珏还亲自为她打造了十枚护手的银甲。改进后的演奏,不论是技法,还是曲谱,都深得宋珏认可。

    当所有的琴弦调音完成,折桂堂内的丫鬟、仆从们也都完成了筹备工作,正静静地排在堂外等待客人光临。蓁儿不知从哪弄来一碟蜜饯杏脯,她悄悄递给林溪月:“月儿姐,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先吃几个填填肚子。”

    林溪月拈过一枚放进嘴里,甜得有些腻心。透过竹帘看向主宾席上那一碟碟五颜六色的糕点和玲珑剔透的果品,林溪月只有咽口水的份儿。令狐子直肯定是个大贪官,搞个家宴都这么奢侈!……

    “吴大人,这边有请!”

    “请!……”

    “令狐大人,叨饶了!”

    “你太客气了,陈大人,这边请!”

    “……”

    “刘判官,这边请。”

    “请!”

    在一声声寒暄应酬中,一个个华衣锦袍的客人鱼贯走入折桂堂。丫鬟、仆从们又都忙碌起来,为一个个贵宾引座入席,斟茶递水……

    林溪月看着这陌生时代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兴味索然地摇摇头,埋首开始把银甲一个个套上指头。

    片刻后,来宾入席完毕,诺大的折桂堂竟座无虚席。

    主座的并非令狐子直,而是一位年近七旬的白发老头。虽然鬓发霜白,身形消瘦,但一双眼睛却清朗有神,含威不露。他端坐于主座那张雕花木桌后,面呈浅笑,举起了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樽,对座下宾客道:“又到了‘一夜好风吹,新花一万枝’的仲春,又逢一年春宴盛时,为感谢坐中诸公对老夫及家人的照拂,老夫满饮此杯,聊表谢意。”

    说完,老头倾杯尽饮,并将杯底朝下,环示众人。

    “谢谢令狐大人!”坐下宾客纷纷起立,举杯应和。

    “诸公尽请随意,老夫虽不胜酒力,但没忘了为诸公助兴。”说完,老头转身看向立于他身旁的令狐子直:“绹儿,可准备好了?”

    令狐子直顿时明了,转身朝内堂竹帘后的林溪月点头示意。瞬时,一阵清音从内堂竹帘后潺潺流淌而出,环栋绕梁,充盈厅堂。坐中举杯宾客无不停杯聆听,陶醉神往。

    “令狐大人府上果然是人才济济,一曲瑶瑟已是风雅绝伦。”一位着深青锦袍的男子起身赞叹。

    “呵呵,哪里哪里。要说风雅,这瑶瑟之音哪能与诸公的诗文争辉?昨夜我等在曲江赏月,诸公才思泉涌,妙句横生,老夫亦自叹弗如啊!”

    “令狐大人过誉了,要说‘才思泉涌,妙句横生’,这长安城里,还能有谁比得过你座下这位白衣公子啊。”青袍男子举杯遥指令狐老头身侧的白衣男子。

    林溪月望向青袍男子所指方位,且见令狐老头坐侧有一白衣翩翩宛如月华流转的男子,虽神情略显清寂,但眉眼间难掩熠熠华彩,分明就是那日在桃花林里偶遇的那枚帅哥啊!

    欧阳修诗云“人生何处不相逢”,果然如此。当日匆匆一别,不曾得知男子的身份和姓名,林溪月还隐隐有些失落,不料今日竟又华堂重逢,不由一阵窃喜涌上心头。

    令狐老头听得青袍男子的褒奖,笑容大盛,他侧身对那白衣帅哥道:“昨夜赏月吟诗你没能参加,老夫都觉得遗憾,既然诸公如此赏识你的才学,不如此时吟上几句,以表谢意?”

    白衣帅哥闻言起身,先朝坐中宾客拱手一礼,再侧身对令狐老头道:“学生不才,谨遵师命在诸位大人面前献丑了。”说罢,该帅哥缓步走进了宴席中堂。

    此时,该帅哥颀身玉立于华堂,罗纱幞头,白衣缚身,夜风拂袂,飘然若仙。林溪月楞楞注视,形近于痴。她还暗暗有些担忧:虽以前熟知史上曹植能七步成诗,但自己还从未亲眼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眼前此枚帅哥可有压力?他一会儿吟出的诗句能否如他的外貌这般漂亮?

    显然,林溪月的担忧是多余的。该帅哥中堂一立,以拳托颌,面带沉思,片刻间就若有所得,旋即微笑环视四周宾客,抬臂一礼后施施然道:“正值春宴,席间春笋鲜嫩可口,学生寻得了几句,还请师尊和诸位大人指正: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贵如金。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题为《初食笋呈座中》。”吟完,帅哥转身步回坐席,回复清寂淡然的神色。

    听完此诗,堂中诸公则纷纷侧首交谈,析意梳理,品词赏句。

    “好诗,好诗啊!李公子果然才情高旷,名不虚传!”一位绯衣锦袍的中年男子沉疑半晌后发出由衷赞叹。

    “此诗对仗工整,用典奇绝,非得仔细推敲,才明白其中妙意啊,好诗!”一朱色锦衣老者也连连夸赞。

    ……

    听得宾客的夸奖不绝于耳,令狐老头眼睛都快笑眯了,他侧身对白衣帅哥道:“义山,若要论诗学,恐怕连老夫也要仰视你罗,呵呵……”

    “师尊此言,可要折杀学生了。”白衣帅哥顿时躬身一礼,谦逊起来。

    坐中诸公也都纷纷举杯,既赞令狐老头爱才惜才,胸襟博大,海纳百川,又向令狐老头表明钦佩和崇敬之心意。

    李公子?义山?令狐?……这几个词语涌入脑海,顿时让林溪月若遭雷击,头晕眼花起来:难道,自己竟然穿越到了晚唐,还居然,居然遇到了自中学以来就暗恋仰慕的天才诗人李商隐?不会有这么照顾人的穿越吧?……

    “烟月姑娘?……”一声近在耳畔的呼唤声让神思陷入混乱的林溪月清醒过来。

    令狐子直,也就是李商隐恩师令狐楚的八公子令狐绹正站在林溪月身侧。他看着林溪月神思恍惚的表情,在不解之余自己也有些愣怔了。

    “令狐爷,你可是在叫烟月?”林溪月施礼后问道。

    “哦,啊,……对了,这会儿一群酸儒们大谈诗文,还请烟月姑娘再奏一曲助兴。”令狐绹顿时恢复常态。

    林溪月点头应允。手指落下琴弦前,她斜斜瞥了一眼酒宴中的李商隐,但见宾客们频频举杯互敬,揽臂交首,轻言密语,惟他静坐一寓,神情疏离。“宾客交相欢,坐中独寂寥”,此刻的他,竟是如此孤独。也正如穿越时空而来的自己,在这个日渐倾崩的时代,孤独无朋。

    哎,……林溪月微微叹息一声,随即收敛心神,默默演奏。

    一曲《渔舟唱晚》从瑶瑟中悠然滑落。这正是林溪月参加青少年组古筝比赛获奖的曲子。轻拢慢挑,勾抹揉劈,几日的演练让林溪月再次找回了当年参加比赛时的感觉。

    坐中的李商隐闻音忽诧,原本漂浮散漫的神思顿时收聚一处,专注地聆听起来,只觉琴音入耳,时急时缓,时轻时重,缓处夕光穿影,急处银光乍涌,轻时晚风拂面,重时江河奔泻……

    而原本人声交汇、熙攘喧嚣的折桂堂再次因琴音安静下来。令狐绹眼见宾客们不再以夸张的词语和崇拜的神情议论李商隐的诗句,顿觉心眼清净,他不禁眼含深意地望向内堂竹帘。

    一曲终了,坐中竟静寂无声。

    随即,一片仿若突然惊醒的掌声喧然在堂内响起。

    林溪月听见这一片掌声,脸上浮起一丝微微的笑意。古筝在现代社会,多少已沦为附庸风雅的媚雅之音,忙碌的都市很少有人能认真地聆听完一曲寡淡清音,要让如此众多的人在觥筹交错的宴会现场安静聆听,那更是绝无可能。人人皆叹知音少,不过是俗世杂务壅塞心灵,用心去感知的人少了而已。

    “听罢这琴音,只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不知令狐大人可否容我等一睹这奏瑟之人的风采?”坐中一宾客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令狐楚哈哈一笑:“有何不可?绹儿,去把奏瑟的琴师请出中堂。”

    林溪月情知无法回避,只得在令狐绹引领下,掀开软帘步入外堂。

    “尚岳坊烟月见过诸位大人。”林溪月朝堂内四周的宾客盈盈一拜。

    原本神情疏淡、索然独饮的李商隐无意一瞥,却顿时楞住:这竹帘后出来的女子着深紫束裙,披淡紫画帛,眉目淡远,轻步款款,竟是那日在桃花林内邂逅的女子。

    此刻,虽然折桂堂内灯烛辉煌,宾客满堂,林溪月眼中却只看得李商隐一人。那份笃定的专注与幽微的探询,让目光已然锁定于她的李商隐突感心跳加快:她,可还记得我?

    交头接耳赞不绝口的宾客,案前案后穿梭忙碌的丫鬟仆从,片刻间,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推置收纳到遥远的某处结界里,折桂堂内一片静寂,只余两人穿越时空的深深对视……

    无期相遇一邂逅,有缘情定三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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