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表白，或许是每段恋情最艰难的第一步。走出这一步，一切便豁然开朗。只是，林溪月从未想过竟会是自己克服了矜持和羞怯，主动走出了这第一步。哎，奈何呢？谁让这枚帅哥生在古代？

    而眼前，林溪月觉得最难面对的是宋珏。宋珏因她而留在红尘喧嚣的长安，在她成为宋珏尘世中最后一个亲人时，她却要选择离开。

    “商隐，我不知道怎么跟哥哥提说……”在回尚乐坊的路上，林溪月纠结再三，还是跟李商隐说出了自己心底的为难。

    李商隐将林溪月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郑重说道：“月儿，我回去就请飞卿兄代我说媒，待宋师傅答应了，我就亲自上门提亲……”

    这个时代的男婚女嫁是件挺麻烦的事情，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讲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烟月自幼父母早亡，这婚嫁大事，也只能由宋珏继续担任“代理家长”了。

    林溪月来自21世纪的大脑却没想到这层意思，她忧虑的是自己跟李商隐去济源，抛下宋珏一人心有不忍。而李商隐想到的却是事关她名节的婚嫁大事。

    “提亲？”林溪月再次脸红了。自己主动提出要跟他走，这事本就让人羞怯，刚说的这句话还居然让他误会自己是急着想出嫁，真是羞煞人也……

    “月儿要跟我一起回济源，我们自然得先把定亲的事办妥了再启程。待宋师傅同意了，我会马上修书回济源禀告母亲，……”李商隐思考得极为细致。倘若就这样简简单单把林溪月带走了，那就同私奔别无二致了。虽世人也会指责他孟浪无良，但更多的会将不守贞洁、妇德失范的帽子扔给林溪月。女子的名节，即便是在自由开放、兼收并蓄的唐代，也是极其重要的。

    待明白这“提亲”事宜背后的原由，林溪月对李商隐充满责任感的细致体贴多了一分感激。林溪月脑子忽然就想起毛主席引用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她多希望后世那些研究李商隐的文学家明白，真实的商隐并不是他们扑风捉影胡乱猜测的风流公子。

    李商隐将回济源的日子推迟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里，他先向恩师令狐楚秉明了娶亲打算，再请温庭筠出面说媒，在宋珏同意婚事后，又连日修书快寄回济源禀告母亲，同时筹备好礼仪物资亲自登门提亲……

    宋珏虽一时还不太接受烟月就要嫁作人妇这件事，却也因欣赏李商隐的为人和才学，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虽说在宋珏眼里，李家的家境还不够理想，但贵在两人彼此相爱。宋珏与烟月自小是孤儿，零落两地，他们对情意的看重远远超越财富和名利。因此，不论是温庭筠的说媒，还是李商隐的提亲，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一直忙到七月底，两人婚礼筹备阶段的工作才算基本完成。因李商隐的母亲、弟妹及家族长辈都在济源，所以两人商定回济源后再举行仪式。

    临行前，宋珏在安兴坊宅子为即将起程去济源的两人办了一场饯行酒宴，邀请了媒人温庭筠、辛九娘及尚乐坊的一众兄弟姐妹。虽名义上这是一场饯行宴，却也有娘家人嫁女儿的喜宴之意。

    宴会上，宋珏向大家说明了林溪月与李商隐定亲之事。辛九娘是早已得知细节，所以坐中一直含笑看向两人。而尚乐坊的一***妹却在听得这一喜信后，对林溪月事前居然对大家隐瞒了恋爱经历表示大为不满，一干人在蓁儿的带领下，以“兴师问罪”的气势，轮番着要灌林溪月喝酒。

    “月儿姐，你瞒别人我能理解，你居然连我也给瞒了，这酒你不喝了，我俩就不做姐妹了……”蓁儿心底还真是有些生气，自己暗恋宋珏这么一点小事都没对她隐瞒过，而她和李商隐结婚这么大的事，居然定亲后自己才知道，她还把自己当姐妹吗？

    “蓁儿妹妹，我真是喝不了了……”林溪月连连告饶。

    “蓁儿姑娘，我代月儿喝，可好？”李商隐见林溪月不胜酒力，便出言相帮。

    “李公子，你要想让我叫你一声‘姐夫’，这杯酒你就别掺合。一会儿，有得敬你呢……”蓁儿依旧不依不饶。

    “蓁儿，你这称呼怎么这么奇怪啊？”林溪月笑道。

    “怎么奇怪啦，你是我姐，我当然叫他‘姐夫’啊……”蓁儿不明就理地反问。

    林溪月侧身看看李商隐，眼神流露出几分俏皮，随即又对蓁儿道：“我就是不知道，要是以后你成我嫂子了，你又怎么叫他？”

    此话一出，席中诸人皆笑出声来。蓁儿虽被羞红了脸，却也偷偷看向隔坐的宋珏，宋珏正面带微笑的为温庭筠斟酒。

    温庭筠却很懂音乐，马上站起来道：“这回我做烟月丫头和义山兄弟的媒人，一出马就搞定了，很有成就感。不过就是感觉还不过瘾，要不？大家再成全我一次，推选我当宋师傅和蓁儿丫头的媒人？……”

    这话刚一出口，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响应的掌声。

    “温师傅，你一向跟我乐坊的姑娘丫头们打得火热，姑娘们背地里早把你当闺蜜了。以前我不太明白原因，这会儿才看清了。呵呵，我觉得你挺适合媒婆这个职业！”一向稳重端庄的辛九娘忽然如此说话，惹得众人笑倒一片。

    “温师傅，我们看好你哟。我师傅的终身大事就拜托给你了！”坐在宋珏身旁的离歌忽然举起酒杯给温庭筠敬酒。

    “就是，就是，这当妹妹的都要结婚了，做哥哥的怎能还单身呢？温师傅，不要辜负众望……”离歌身旁的远弦也起哄了。

    “你们两个，少跟我胡闹！”宋珏见两个弟子越说越离谱了，含笑制止。

    林溪月却端起面前的酒杯，走到宋珏跟前，先是深深一躬，随即郑重说道：“哥，我此番跟商隐回济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长安，……蓁儿妹妹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走后不放心她，哥哥可否代我好好照顾她？……”

    宋珏顿时楞住，他到尚乐坊也有几年了，不是不懂蓁儿对自己的那份情意，只是以前自己的眼里只有烟月，根本看不进其他女子。但天意难测，他没料到烟月居然会是自己的妹妹。自打明确两人之间的身份后，他就在全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努力要做一个好哥哥，根本还无暇去整理自己的情感……

    “哥哥，如今我已寻到自己的幸福了，我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林溪月其实很明白宋珏此刻的心思，他不是不接受蓁儿，而是他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自己的情感。

    此时，一旁的蓁儿正专注而紧张地打量着宋珏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林溪月的话既让她心怀感激，又让她满心忐忑：他，会接受自己吗？……

    宋珏看着林溪月一脸殷切而诚挚的表情，终于点点头：“恩，月儿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蓁儿姑娘，我也会努力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说完，宋珏举杯喝光了杯里的酒。

    听得此话，蓁儿顿时颜面绯红，心跳如鹿。爱一个人，是最没理智的事。有时明知无望，却依然心甘情愿地沦陷其中。她不需要他承诺什么，他的一个浅浅笑容，就早已虏获自己的心。

    李商隐也起身走到宋珏面前，亲自为他斟满酒杯。随即，他端起酒杯，对着宋珏郑重一礼：“长兄如父，我和月儿的婚事，多谢哥哥成全。”

    “义山贤弟，月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我把她交给你，只托付你‘珍重’二字。”宋珏敛笑一字一字嘱托道。

    “哥哥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月儿……”李商隐郑重承诺。

    “如此，便好。”说完，宋珏再次举杯尽饮。

    这个晚上，宋珏喝醉了。这场醉，也终于溶解了他心底最后的那点执着。终于肯彻底放手把自己想要守护珍重一辈子的人，托付给那个白衣清华、才情绝世的男子。

    酒宴散后，蓁儿扶喝醉的宋珏回房休息。在帮宋珏脱下鞋袜，盖好褥子准备离开时，她听得宋珏喃喃道：月儿，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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