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自大夫诊得喜脉，又叮嘱林溪月不能太过操劳后，李老太太便不让她进灶房了。家里烹饪扫洒的一应家务，又都落在了舒袖一人头上。虽林溪月一再表示自己不需要特别照顾，李老太太仍是不同意她出手帮忙。

    这日午后，林溪月按惯例在后院厢房里为三个女弟子上琴课。经过一些日子的教习，这后来的碧落和珩影也都会弹一些简单的曲子了。

    大约是听理论课听得有些闷了，青荷便出言道：“师傅，你弹首歌给我们听听吧，我发觉每次练琴练得没兴致了，只要听了你弹的曲子，我马上就又有了动力了……”

    “就是啊，练琴好枯燥的，听了师傅弹得那么好的曲子，我们才有学习的兴致。”碧落也附和道。

    林溪月看着三弟子期盼的眼神，只得笑笑答应：“恩，那你们想听哪一首呢？”

    “要听以前没听过的。”珩影很快说出要求。

    “没听过的？”林溪月在教授她们演奏技法时，已经把自己从尚乐坊学到的曲牌差不多都弹过了，真要没听过的，恐怕也只能弹后世那些曲子了。沉吟间，她想起商隐信后附的《无题》诗歌，便记起徐小凤唱的那首《别亦难》来，遂道：“恩，弹一首你们没听过的。”

    这首《别亦难》，恐怕就是林溪月最早接触的李商隐诗歌了。她学会唱这首歌的时候，还不会认字，还不懂歌词的意思。后来在小学语文课堂上，老师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是形容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老师为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她便也在那些关于老师的命题作文和演讲稿中误用了很多年。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随着林溪月的抚琴轻唱，一抹淡淡的离愁，一缕浓浓的思念，便合着这婉转幽怨的琴音，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个未经情事的小姑娘竟都听得如痴如醉。

    良久，珩影感叹：“师傅，这歌词是你写的吗？写得真好，我快被感动哭了……”

    “歌词是商隐写的。”林溪月淡淡一笑。

    “哇，师公写给你的？好浪漫啊……”碧落一脸羡慕。

    听得碧落这一问，林溪月却忽然有些不能肯定了。这诗里灼热赤诚的爱恋，这宁愿抛掷一生的执著坚韧，真是商隐对自己的情意剖白吗？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真的是他对自己的心意么？……

    “月丫头，你有孕在身，大夫叮嘱了你要注意休息。我就担心你每日教这些小丫头们弹琴，累坏了身子。”李老太太突然走进屋子里来了。

    林溪月忙起身请安。她心里很明白，李老太太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身子，而是心疼她肚子里的李家后嗣。倘若李老太太不允许她教琴，商隐又不在家，往后这漫长的日子可怎么度过啊？

    想了想，林溪月对李老太太道：“谢谢娘亲关心，月儿一直记得大夫的叮嘱。教她们练琴一点都不累，这对我和孩子其实也是有好处的。在长安，有很多官家的少奶奶怀孕后都要专门聘请琴师呢……”

    “怀孕了聘请琴师？这是何故？”李老太太有些好奇。

    “我开始也不明白，后来才听说这琴声对胎儿发育有好处。听琴音长大的孩子，聪明伶俐……”林溪月把后世的胎教理论胡乱扯上了一通。

    “恩，听起来很有道理。”大约是林溪月的理论把李老太太说服了，她侧身看了看屋子，又对林溪月说：“那你继续教吧，一会儿我让舒袖再送点炭火过来，你们坐着别着凉了。”

    刚一送走李老太太，青荷便道：“师傅，以后徒儿每日要为你焚香祈祷，保佑你怀上的是个儿子。”

    “呵呵，这是为何啊？”林溪月听了青荷的话，忍不住想笑。

    “这李老夫人只想要孙子，以前她对舒袖姐可好了，自从舒袖姐生了寄寄，她便变了个人似的。我听我娘说她还想让羲叟哥哥娶二房呢？倘若师傅你也生个女儿，说不定她会逼师公也娶二房呢……”青荷一脸不忿。

    “娶个二房不好吗？正好帮我料理家务啊。要是能娶个青荷这样的妹妹回来，我就享福了……”林溪月想起以前这小丫头因为暗恋商隐，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傲慢，如今却时时处处都替自己作想，虽嘴上逗趣她，心下却也有些感动。

    “师傅，你……你就舍得把师公让给别的女人？”青荷被逗得脸红起来。

    舍得？怎么可能舍得？倘若她知道李商隐心里有娶二房的想法，一定不等他说出来，自己就会先翻脸走人。在林溪月的心里，她无法容忍自己与其他女人分享爱情。大学里，她就是因为杨铭与一个小师妹关系暧昧而决绝分手的。这绝不是对爱情的霸道占有，而是因为爱，需要忠贞，需要尊重，需要责任。

    “当然不舍得了。但倘若我真生了个女儿，商隐真要娶二房，我便一纸休书休了他！”林溪月的话语里既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决绝。

    “师傅，为什么啊？”碧落很是不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女人敢说休夫的。

    为人师者，传业授道解惑也。自己既是三个小姑娘的师傅，除了教授琴艺，面对小姑娘们对爱情的向往与困惑，也就顺便给解解吧。林溪月一念至此，便用后世的女权主义思想为三个小姑娘进行了一番思想启蒙，孜孜不倦地告诉她们什么样的爱情，才是美好的爱情；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幸福的婚姻；什么样的女子，才是值得男子爱的女子。

    这一堂课上完，让三个小姑娘听得瞠目结舌。林溪月讲授的内容，可以说完全颠覆了她们自小从接受的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男尊女卑教育而形成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师傅这样的想法，师公可会同意？”珩影听完林溪月的话，弱弱的问了一句。

    “这是我们女儿家追求幸福的基准，不需要男子来同意。要让男子看得起我们，便要自尊自重自立自爱，做一个内心强大的女子。”林溪月把自己的观念悉数传授给了三位弟子。她却不知道，这些女权主义的观念虽然听起来让人振奋，但在这个封建社会里，注定只能被视为荒谬有悖的奇谈怪论。

    三位弟子中，最聪慧机敏的青荷也最先吸收并认同了这些观念，但她却在回家后把父亲秦通仪气了个半死。青荷已过及笄之年，原本秦通仪指望把女儿嫁给李商隐，便推脱了好些上门提亲说媒的人。谁料李商隐却娶了林溪月，让秦通仪很是失望了一阵。后来，秦通仪也渐渐想开了，开始认真从那些上门提亲的人里物色女婿。最近，终于选到一个家世和地位都不错的人家，这青荷却嫌那男子猥琐窝囊，以死相逼，不肯答应。

    得知青荷如此刚烈，林溪月在欣慰之余，又深感罪孽。倘若这青荷真的寻死自尽成功了，自己岂不是要一辈子良心不安？看来，还很有必要给女孩子们上另一课：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林溪月念高中时，班里一个男生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早恋，那女生意外怀孕了，两人在束手无策下，选择了结伴跳楼自杀。当他们携手从七层高的教学楼跳下，两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枯萎。他们留下的，是全校师生的震惊和四位悲痛欲绝的父母。试问，这世间能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当林溪月语重心长地把自己的生命体验分享给三位花季少女后，青荷便面露愧色。在反省了自己的冲动行为后，她越发地钦佩林溪月：“虽然叫你师傅，可你其实也只比我们大两三岁。你的思想和学识，却让我们望尘莫及、自愧不如，难怪师公这样的男子要选择你。”

    有这样乖巧伶俐的三个女弟子每日陪伴，林溪月的日子还算过得充实，一转眼间，便到十一月末了。

    这日，林溪月送走三位弟子，刚到饭堂里帮舒袖摆放碗筷，就见一直在县府里帮忙的羲叟匆匆赶回家来。

    “今天回来得很及时呢，正要开饭了。”舒袖见羲叟回来，便微笑问候。

    羲叟却并未理会舒袖，几步跨到饭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便喝了起来，仿佛很是口渴，随即沉声道：“朝廷里出大事了。”

    “发生什么大事了？”听闻羲叟的话，李老太太撇下在一旁玩耍的寄寄，走到桌前询问。林溪月和舒袖听得羲叟的口气，也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聚到桌前。

    羲叟道：“听长安传来的消息说，几天前，神策左军中尉仇士良与右军中尉鱼弘志在朝中挟持了文宗，大肆诛戮朝中重臣，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四位宰相和郑注、韩约、郭行馀、王璠等一批官员被先后问斩，有的甚至举族被诛，死者达上千人。禁军在城里烧杀掠夺，一些强人匪徒也趁机行劫，整个京城横尸流血、狼藉涂地……”

    “这……怎么会这样？”林溪月十分震惊。上月在洛阳，才听得白居易说文宗鸩杀了宦官王守澄，当时商隐还十分高兴，认为文宗有为，朝纲重振有望。眼下却怎么变成这样了？皇帝被劫，大臣被诛，这是怎样混乱的一个朝廷啊？！

    “听说是文宗授权宰相李训、舒元舆伙同韩约等朝臣，设计在金吾左仗院内剪除仇士良一党，却不料计谋被仇士良识破，他指挥太监劫持了文宗，随后逼文宗以大臣叛逆谋反为由下旨，指使禁兵千余人对在京城的公卿百官进行血腥屠杀，光是中书、门下两省及没有逃走的金吾士卒就被杀死了六百多人……”羲叟越说越是沉重，声音渐渐悲怆。

    听得事情细末，林溪月心下亦感悲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在这残败的政局下，寻常百姓又岂有安定和幸福可言？而素来渴望以才济世、报效家国的商隐闻得这个消息，又该是如何的悲伤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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