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长安发生了震惊世人的甘露之变。
林溪月从羲叟处得到消息已是十一月末。自那日后,这一政治惨案通过一些从长安一路东逃而来的官员、商贾、儒生的讲述,迅速传遍了济源的大街小巷、茶楼饭馆……无论是朝廷官员还是平头百姓,无论是儒生士子还是贩夫走卒,听者无不为之忧戚悲痛。
在这场大臣与宦官的政治博弈中,最终得胜的宦官们完全把持了朝政。一干太监们为此骄狂至极,借机大报私冤,在京城横行肆虐,杀人无数。一名叫田全操的得势宦官甚至狂言:“我入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一时间,士民惶惧,人不聊生。
这样的时刻,林溪月比以往更牵挂和担心李商隐。虽郑州远离长安,宦官们的血腥屠戮还不至于波及到地方政府里的普通职员。但政变导致的系列后果,必将体现在对各地官员的清洗换血上,这就难免不影响到充任幕府掌书记的李商隐。
林溪月没料到,羲叟代自己寄出的那封关于怀孕的家信,还没从驿路抵达郑州,李商隐却已从郑州启程返回济源了。
李商隐抵家这一日,时逢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天空铅云密布,昏蒙如裹。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早晨一直下到傍晚,还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晚饭后,羲叟回房去温书了,林溪月和舒袖围坐在客堂的一炉火炭前缝制冬衣,李老太太则陪着寄寄在一旁玩耍。庭院里却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随即便有重物坠地声沉闷地传来。惊得屋里几个人都一愣。
李老太太正说出门去看看,羲叟却推门进来了:“娘亲不必惊慌,是院里那株老榆树的树枝被积雪压断了。待明日雪停了,我便去清理干净。”
“老树折枝,常言断柴。我李氏一脉,财源向来浅薄,如今只怕……”李老太太听了羲叟的话,便感慨连连。
林溪月觉得这老太太的思想实在有些太封建了,转念一想:人家本就是封建社会的人,思想不封建才怪。她正欲起身安抚李老太太两句,却听得院门外似传来一阵模糊的叩门声。
林溪月心底莫名一悸。随即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风雪迷眼,一片昏蒙。林溪月顶着风雪穿过铺满积雪的庭院,艰难走到院门口。那铜锁与木门撞击的叩门声就更清晰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林溪月抬手启开木栓,用力拉开被积雪堆阻的宅门。却顿时怔住:眼前,这身覆落雪,面带冰霜,眉色沉郁,虽风尘仆仆却依然清俊如玉的人,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牵挂于心的夫君李商隐。
“商隐,……”喜悦顿时盈满眼眸,林溪月倾身扑进李商隐素白如雪的怀抱。
“月儿,我回来了。”李商隐紧紧拥住妻子,久久不舍放开。
羲叟也闻声出来了。见是李商隐回来了,忙上前来迎道:“哥哥,竟是你回来了?这么大的雪,先进屋再说吧。”说罢,羲叟便侧身帮忙将李商隐身后租回的马匹牵往院内。
林溪月这才反应过来,抬手一边为商隐抚去头上和肩上的落雪,一边道:“恩,这雪地好冷,我们先回屋子吧。”
“好。”见着久别的妻子,李商隐眉间的郁悒之色似也舒散了几分,他牵起林溪月的手,一起走回客堂。
见是李商隐回来了,或许又想起了刚才院里榆树折枝的征兆,李老太太的表情先是几分惊喜,随即又几分失落。她未给商隐说话,却先招呼舒袖:“快去给你哥哥沏壶热茶来,这外面寒天冻地的……”
“商隐,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厨房给你准备些饭菜。”林溪月看着李商隐冻得有些青白的脸色,便想着先给他弄些吃的来。
李商隐摇摇头:“看雪越下越大,我急着回来,一路未曾停顿,……”
“月丫头,你身子不便,就在这陪商隐说说话,我让舒袖去做。外面那么大的风雪,你刚才招呼不打就冲出去了,要是受凉了可怎么办?”李老太太虽心疼儿子,但也没有忘了自家的孙子,顺口也就教育了林溪月两句。
李商隐听得这话,却很是吃惊,忙拉过林溪月,仔细上下打量:“月儿,你生病了?”
林溪月含笑摇头:“没有。”
李商隐仍不放心:“那娘说你……”
“呵呵,我让羲叟给你寄的信,想必你没收到吧。你媳妇儿,她有喜啦……”李老太太笑道。
“有喜了?”李商隐看着林溪月,一时竟似不能置信。
舒袖正端了热茶过来,便笑道:“恭喜哥哥要做父亲了。”
一阵狂喜涌上李商隐心头,他也顾不得母亲和弟媳在面前,揽臂将林溪月拥进怀中,将冰凉而柔软的嘴唇印上她的额头,喃喃道:“月儿,谢谢你。”
第一次在家人面前这样亲近,林溪月不觉脸红起来。
“这孩子高兴傻了,跟自己媳妇道什么谢啊?呵呵……”李老太太见儿子这般言语,只当他得意忘形。
在李老太太眼里,做妻子的为丈夫孕育孩子,延续香火,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便是她自己,在为李嗣连续生育了三个女儿后,虽知道多次孕育分娩对自己身体影响很大,她仍日夜祈祷要为李家生下儿子。待商隐和羲叟出世,她便觉得自己对得起了李家的列祖列宗。她如今这满身的疾病,便也和这多次生育有莫大关系。她的一生,奉献给了这李氏血脉,她儿媳这一生,自然也是要和她一样才行。
羲叟安顿好马匹行李后,也进屋来了。一家人便围在炉火前坐下,听商隐谈自己在郑州工作的情况。
李商隐在郑州府只呆了半个多月时间。那郑州刺史权璩原与前宰相李宗闵有家世渊源,被推荐后官授中书舍人。年中,时值李训、郑注一党获宠,李宗闵、李德裕等一批高官先后被排挤外贬。权璩与高元裕、郑肃等人看不惯李训傲慢跋扈的行事,便多次上书文宗弹劾李训。李训一恼之下便把他贬出长安,做了郑州刺史。
权璩很赏识李商隐的才华,大胆启用他任郑州府掌书记,待遇也开得很优渥。因李商隐对幕府工作熟悉,很多建章立制、文书起草的工作他都放手交给了李商隐。按理说,遇到这样的上司,李商隐在那个职位上是很能有所作为的。可是,李商隐履职不久,便遇到了甘露之变这一政治惨剧。
获悉大批公卿朝臣以谋反的罪名被诛后,李商隐震惊悲愤之余,代权璩拟了《为郑州天水公言甘露事表》一奏章。在这份长长的奏章中,李商隐为在事变中被无辜屠杀的朝臣喊冤,认为他们并不是圣旨召告天下说的“罪不容诛的叛臣”,而是“思改作”之臣,仅仅是手段不够高明,没骗住宦官,反惊吓了皇上而已,罪不致死。
因这奏章针砭时弊言辞犀利,道出了众多官员想说而不敢说的心理话,让权璩看后十分欣赏,当即便派人快马报呈文宗。却未料到,这份奏章在递送给文宗之前,便被太监偷窥后转呈了仇士良。仇士良看后,对权璩大为恼火。但所幸权璩获贬在前,且远离朝堂,仇士良怕逼得太紧了局势有变,便刻意放了权璩一马,但却对他给出了某种警告。权璩无奈之下,只得解聘了撰写这份奏章的掌书记李商隐,算是给了仇士良一个交代。
“文宗本是明君,奈何身边家仆劫权,朝臣磨轧。白老曾言:‘那李训性子冲动,行事傲慢,眼里容不得人,早晚坏事’,如今,果不其然。”虽李训已被满族尽诛,但想起这一惨剧皆由他冲动行事所致,李商隐谈仍心有忿忿。
“我看这白老冷血冷肠的,也不是什么善人,亏他还诗名盖天下。”羲叟听得此话,却有不满。
“羲叟你何出此言?”李商隐不明白这退居二线的白老为何会惹得弟弟羲叟不满。
“哥哥你读过他最近写的《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一诗没有?”
“还不曾读得。”李商隐自从掌书记任上解职后,便收拾了行李返回济源。一路上风雪肆虐,他忙于赶路,并没机会读到白老的诗歌。
“那我念给你听听,你便知道了。”说完,羲叟便把白居易写于甘露之变后的诗歌原文背出:
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
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顾索素琴应不暇,忆牵黄犬定难追。
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泥中曳尾龟。
这诗中的侥幸之情,迟暮之心,竟是如此分明。听完这首诗,想起那日洛阳的相见,便是林溪月也觉得这白居易过于冷血了点。可以想见,该是怎样腐朽的一个时代,才会让一个曾经心怀百姓、忧思满腹的青年才子颓败成如此冷漠自私、明哲保身的官场老油子呢?
“哎,白老年纪大了,他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商隐听了这诗,到很是体谅白老因祸得福、劫后余生的侥幸心理,他想到了恩师令狐楚,便道:“几月前,我还曾为恩师无故转职太常卿而心感不忿,如今,我到也庆幸他不在高官显位,逃得了这一劫。”
听了李商隐讲述他在郑州工作的始末,林溪月十分理解他心底的不甘与失落。在这个日渐没落时代,对于商隐仕途上注定的悲哀与失望,除了心底默默的理解与支持,她此刻竟无语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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