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十二月的济源,寒风肆虐,飞雪连天。
围着一炉炭火,李商隐和羲叟兄弟两人就“甘露事变”谈议国政直至深夜。
文宗李昂即位之后,潜心国政,励精求治,推行了一系列去奢从俭的政令,颇有振作之风。他诏令放出多余宫女,纵出五坊蓄养的鹰犬玩物,裁减冗官,一反敬宗贪玩不视朝的恶习,天天临朝听政,很有英主之风。文宗的作为,让李商隐等一批有学之士大为赞赏。奈何,文宗用人不善,引发了这等滔天国难……
几许感叹,几许失落,在这寒冷的冬夜格外恻然。
在一旁玩耍的寄寄早已熬不住了,歪头倒在椅子上睡着了。李老太太也觉得疲倦了,便起身道:“舒袖,你带寄寄去房里睡觉吧。商隐,你一路奔波也困了,先回房休息去。这些恼人的政事,日后再谈吧……”
闻言,舒袖便抱了寄寄回自己卧房。林溪月也准备起身回房,李老太太却说:“月丫头,你送我回房去吧。”
林溪月只得起身来扶了她回房间,伺候她梳洗休息。待一应照料完毕,林溪月正准备离开,李老太太叫住了她:“月丫头,我也知道你和商隐之间感情深厚,也理解年轻人的心理。如今,你有孕在身,心下要清楚,凡事得掂量着点儿轻重……”
李老太太的一席话,让林溪月感觉不知所云:“娘,我……”
“我准备睡了,你也回房休息去吧,时候不早了。”李老太太却不让林溪月说话,很干脆地让她出门。
林溪月也不好再问,只得关门回自己的房间。走出门外,她忽然想起先前商隐在客堂里当着李老太太和舒袖的面拥吻过自己,于是对李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就了然于心了。这封建社会的婆婆妈,果然很难对付!
倘若不是念及她是商隐的亲妈,念及她年轻时抚养商隐姐弟几人历尽艰辛,念及做妻子的要替丈夫尽孝,这样的老太太她还真是不想搭理。
回到西厢,却见李商隐仍未歇息,正俯身书桌前抬腕悬笔急书。
桌上的蜡灯火焰微明,燃过的灯花抱卷成团,在跃动的火焰中隐隐欲见。林溪月不忍打搅商隐,便轻轻走至桌前,拿起烛台旁的竹签,正欲抬手去挑掉那截灯花,却突然“劈啪”一响,那团灯花竟爆燃开来。
这清脆的响声和突盛的烛光,让李商隐停住笔。原本薄唇轻抿、眉头轻拧的他抬起头,看着静立桌旁的林溪月,脸上便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月儿,我给恩师写封信,你先休息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原本想陪着商隐一起,想起方才李老太太的叮嘱,林溪月便轻声允诺道。她搁下手里的竹签,为商隐倒上一杯热茶,便先更衣上床了。
躺进被窝里,林溪月倚枕侧身,静静看着在灯前埋头书写的商隐:修长挺拔的身影、棱角分明清俊如玉的面孔,还有那唇角沉吟眉间深琐的愁绪……这样一个男子,为何让她看得如此心痛?
不知道李商隐在桌前写了多久,林溪月只感觉灯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她慢慢沉入昏蒙的睡梦中。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那欢跃轻快的音调让林溪月感觉到一丝喜悦的气氛。一身红袄的寄寄突然跑进屋来,她拉起林溪月的手,一脸兴奋地说:“婶娘,快走,我们去看新娘子。”
“新娘子?”林溪月侧耳,果然听得窗外有爆竹、唢呐交织的喜乐隐隐传来。她牵起寄寄的手问:“这是谁家娶新娘啊?”
“我伯伯啊。婶娘,这新娘子比你还漂亮呢。”寄寄天真地回答。
伯伯?商隐?是商隐要娶新娘子了?林溪月顿觉心底一痛,眼中便涌出两行清泪:“你伯伯为何又娶新娘子?”
“嫂嫂,你怎么哭了?今天可是哥哥大喜的日子啊。你赶紧把眼泪擦了,娘亲看见可要说你。这二嫂嫂是官宦家的小姐,娘亲说哥哥能娶到她,可是高攀了……”舒袖在门口劝慰道。
林溪月放开寄寄的手,拨开舒袖,直往前堂跑去。她要看看商隐究竟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她要去问商隐为何要这样伤她的心?……
前院厅堂里一片裹红着彩,布置得喜气洋洋。在众人的围观和叫好声中,身着大红喜服的商隐正与凤冠霞披盛装打扮的新娘向李老太太行礼。
林溪月几步拨开观礼的人群,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商隐的手臂:“商隐,你为何,为何……”
看着一脸笑容幸福洋溢的李商隐,林溪月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久久地看着他,任由汹涌绝堤的眼泪在脸颊上流淌……
“月儿,你怎么了?”商隐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上林溪月的脸,轻轻为她擦去满脸的泪水。
“商隐,……”林溪月心底的失望和怨愤在他温柔的轻抚下瞬间崩溃,她扑进李商隐的怀抱,竟再说不出半句责问的话语。
李商隐紧紧抱住林溪月,在她耳畔安抚道:“我在,月儿。你又做噩梦了……”
听得这话,林溪月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商隐紧紧拥在怀里。他眸光温和地看着自己,有几丝疑问,又有几丝怜爱和宠溺。
林溪月便有些愣怔:方才,竟是一个梦?
“我睡了多久了?”
李商隐抬手为她理顺被泪水粘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温和笑道:“没多久,我的信还没写完,就听得你在唤我,我过来便发现你在哭。还哭得很伤心。你梦见什么了?”
“商隐,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林溪月想起梦里的场景,想起青荷那日说的话,没有直接回答商隐的问话。
“好啊。”李商隐唇角含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要是象你,就更好了。”
“可是,娘不喜欢孙女啊?”林溪月秀眉轻蹙。
“我们以后还可以再生儿子啊。”
“那为何娘想给羲叟娶二房呢?舒袖也可以再生儿子的啊。”林溪月说着,便把青荷那日说的话问出来了。
李商隐看着林溪月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庞,心下便对她梦里的场景明白了几分。他敛笑认真道:“月儿,你不要这么紧张。我们的孩子,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我都喜欢。娘想让羲叟娶二房也是有原因的。舒袖当年生寄寄的时候遇到难产,差点性命不保,大夫说她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舒袖为李家延续香火,差点连命都保不住了,这李老太太竟然还好意思让儿子娶二房?!林溪月感觉气闷,便直直问道:“倘若我以后也生不出儿子,那你也得要娶二房了?”
“月儿,我不会娶妾。”李商隐不假思索便出口说道。
“你就这么确定?”林溪月想到梦中场景,便对这回答有些不信。
李商隐脸色郑重且分明:“月儿,我只愿你陪我白头到老。再多的情意,只怕我的心已盛不下了……”
如此郑重,如此深情,林溪月不禁痴住。好半晌,她把头深深埋进商隐的怀抱,喃喃说道:“商隐,我也心同此愿。”
窗外风雪呼啸,两人一夜相拥而眠。这一夜,在风雪途中奔波数日的李商隐睡得很塌实。不管世事如何冷酷,只要心中有爱,人生便有了取之不尽的温暖源泉。
第二日,风停雪霁,天空晴碧如洗。
早饭后,商隐和羲叟便拿上镰锯、斧头、木框等工具,到后院清理昨日被雪压断的老树枝。庭中的老榆树枝想必是遭了虫害,枝条早已枯干,遇到这场大雪积压,便脆脆地折断下来。
眼看快到春节了,李老太太则带着舒袖和林溪月一道,开始为这一寻常百姓家最注重的传统节日做准备。缝新衣,剪窗花,炒干货,婆媳三人分工合作,忙得一团喜气。只有寄寄小朋友最是无聊,一会儿跑出去看伯伯和父亲清理庭院,一会儿溜进屋来拿走半张剪纸,进进出出,出出进进,谁也看不明白她在忙乎什么。
林溪月女红不行,炒花生、豆子这些干货更是没经验,便挑了剪窗花这活计来做。好在以前上过手工课,虽然剪得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太出丑。她剪上一阵,便端上茶盘到院子里为商隐兄弟送趟茶水。
雪后初晴,庭院里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商隐兄弟俩勾腰俯背,一人忙着锯树枝,一人拿斧头将锯断的树干劈成柴块,整齐码进木框中。虽化雪天气格外寒冷,但兄弟两人都忙得一头汗水。
“商隐,羲叟,你们歇会儿吧,来喝杯热茶。”林溪月叫住兄弟俩。
“谢谢嫂嫂。”羲叟走过来端起茶盘上的杯子,一口饮尽,道声谢后,放下杯子又转身去拾掇那堆树枝了。看着酷肖商隐的羲叟,想着李老太太让他再娶二房的事,林溪月便有些为舒袖觉得不值。
“月儿,我手脏,先不喝了,你快进屋子里去,别冻坏了。”商隐停下手里的斧子,对林溪月道。
林溪月笑笑,几步走了过去,端起茶盘里的杯子,递到商隐面前:“那我喂你喝。”
商隐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侧身瞥了眼身旁忙于活计的羲叟,随即埋头喝干了林溪月递上的茶水。林溪月看见商隐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搁下茶杯,便卷起衣袖为他拭汗。
看着林溪月专注为自己拭汗的神情,李商隐心底泛起一阵暖意。父亲早亡,家境贫寒,为寻求营生,李商隐从小便四处奔波,而象如今这样充满暖意温情的家庭生活,却是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
李商隐心下默念:只愿岁月安好,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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