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值腊月，济源的家家户户都忙于准备年货。原本狭窄的街巷中，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繁华。

    李商隐兄弟俩陪着林溪月妯娌俩上街采买家里的年货，尽职尽责的充当着搬运工。才逛过两条街巷，李商隐和羲叟的手里便多了好些东西：鞭炮、香烛、陈酿、腊肉以及瓜果、菜蔬。

    经过一处干货铺子，舒袖停下来问林溪月：“嫂嫂，你看要买些干货么？”

    “前几日，娘不是炒了花生豆子，炸了油果馓子么？”林溪月觉得家里就这几口人，恐怕也吃不了那么多的零食。

    “这家铺子的梅子腌得最好了，我怀寄寄的时候，最爱吃了。这家的蜜饯杏脯也是不错的，很开胃的。”舒袖笑道。

    “月儿，那进去看看吧，正好能帮你开开胃口。”林溪月怀孕以来，每日晨起都有些恶心反胃，胃口也没有以前好了。李商隐听得舒袖这么一说，便有些心动。

    林溪月看商隐如此牵挂，便和舒袖进铺子里去买了一些蜜饯杏脯。虽说有早孕反应，但林溪月并不是特别爱吃酸梅。常言说“酸儿辣女”，莫非自己怀的真是个女儿？

    买过干货，几人便准备回家。路过“惜衣坊”旁的一家叫“女悦堂”的首饰店，李商隐却站住了。他让羲叟和舒袖帮忙把东西拎着，自己拉了林溪月便进店里去了。

    “月儿，我还差你一枚发钗。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李商隐笑道。

    “发钗？”林溪月想起那日在荥阳“悦来”客栈里，自己把那枚蝶翼银钗抵作了饭资的事情。这件事，原来一直搁在商隐心里没有放下过。想到此处，林溪月便笑起来：“难为夫君还记着。”

    听得夫妻俩的这番对话，那机敏灵巧的店主便立即从柜台内端出一个锦盒，递到商隐夫妻二人面前：“这位夫人，我们最近打出的这批发钗，样式绝对是最新的，做工也是最精的，你看看……”

    珊瑚玉、孔雀蓝、琉璃翠……一枚枚嵌珠镶玉做工极其精美的发钗罗列眼前，让林溪月看得头晕。每一枚都美得不象话，让林溪月自后世带来的选择综合症又发作了。

    “都好看，我不知道选哪个。商隐，还是你帮我挑选一枚吧？”林溪月无助地看着李商隐。

    李商隐笑笑：“要不，都买了？”

    林溪月惊诧急呼：“商隐，你？……都买了干什么，再多我也只能一次插一枝啊？”

    林溪月还没想到李商隐眼下有没有这么多钱的问题，她想到的是自己在后世里每每起床都要对着衣橱愣怔好半天，才选得出一套衣服。倘若把这些发钗都买了回去，以后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天天起床都得守着这堆首饰发呆了。

    “这位夫人可真是贤惠居家的人，处处为相公着想。”店主也知道李商隐那句话多是玩笑话，便极力夸赞林溪月。

    林溪月尴尬一笑，其实女人都喜欢男人为自己一掷千金，只是自己恰好有选择综合征，确实不需要那么多首饰。而不想浪费商隐辛苦挣回的银子，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李商隐便拿起锦盒里的发钗，一枚枚放到林溪月发间比对，最后选中一枚镶嵌有紫玉的银钗：“这枚发钗和你的气质很相宜。”

    店主也忙出言赞道：“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枚紫玉钗雕琢细腻，色彩正纯，既厚重端庄又灵动非凡，和夫人的气质十分相协。”

    林溪月本就喜欢紫色，便也认可了这枚发钗，认可了李商隐的这番心意。李商隐给店主付过银子，出店前，又细心帮她把紫玉钗插入鬓角。

    几人采买好年货刚回到家，便有驿站的小伙计上门，送来了令狐楚自长安寄来的信件和几个大大的包裹。

    甘露之变后，李商隐只是从长安返郑的官员处大致打听到恩师一家的情况，心里十分牵挂。前些日子他写给恩师的信，还在送往长安的途中，这边恩师的信件却到了。

    林溪月和舒袖打开几个包得十分严整的包裹，发现里面竟然是几匹色彩绚烂花纹流丽的锦帛绡缎。这令狐楚竟从长安不远千里寄来衣料？

    见得这般华美的锦缎，羲叟也是十分感叹：“这么些年来，令狐大人对哥哥亦师亦父，真是关爱有加，呵护备至！”

    郑重谢过驿站伙计，李商隐便急切地打开信件读起来。

    信里，令狐楚大致讲了前段时间长安的政局，顺带也表达了自己的一些见解和观点。目前，他和家人都还安好，让商隐不必牵挂。

    令狐楚提到商隐为权璩作的那篇《为郑州天水公言甘露事表》，表示非常欣赏其中的观点。这份奏折在朝中官员里引起了一些反响，也让仇士良一党大为恼怒。鉴于这种情况，年后开春的科考显然对商隐十分不利。他建议商隐继续温书习文，做好充分准备，隔年春月再参考，他也会帮忙向考官倾力推荐。

    此外，令狐楚也知道商隐因这奏章一事丢了郑州的工作，时逢汝州刺史刘禹锡代替白居易移守同州，他便向刘禹锡举荐了商隐充任幕僚。同州连续四年遭受到旱灾，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刘禹锡也正盼望贤才入帐，协助他安顿群情，抚佑百姓。

    信末，令狐楚对商隐新婚表示祝贺，他还遗憾自己没能亲自参加婚礼。为此，他特意遣八子令狐绹选购了几匹上好锦缎赠上，祝商隐夫妻美满幸福、恩爱白头。最后，他希望商隐能早日起程前往同州，倘若路途方便，他盼商隐带上新婚妻子赴长安一见。

    读完此信，李商隐在欣喜之余，对恩师令狐楚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动莫名。他把信里的内容给家人复述了一遍，林溪月听了也对这令狐楚充满感激。象令狐楚这样的朝廷高官，能对一介白衣的李商隐如此关照，操心他的仕途前程，关照他的婚姻家庭，分明是将商隐视作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这也难怪令狐绹会对商隐心有芥蒂。

    “承蒙恩师如此照拂，待元宵节后我们便起程，先去长安拜谢恩师，再从长安赴同州，你看可好？”李商隐思索后询问林溪月。

    “恩，我也正想回长安探望哥哥。”林溪月当即表示赞同。

    “嫂嫂也要同去吗？”一旁的舒袖问道。

    “月丫头怀有身孕，此去长安千余里，路途艰难，我看还是不要去了。”李老太太当即表示反对。在老太太心里，外出打拼养家糊口，这是男儿的事；操持家政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林溪月看着李商隐，当即用眼神示意他出面说情。李商隐明白了林溪月的心意，便出言宽慰李老太太：“娘，你不用担心，一路上我会照顾好她。”

    听了商隐的话，李老太太虽心下不悦，但也不再多说。

    午饭后，李商隐回书房准备给令狐楚回信，林溪月照例立在一旁帮忙研墨。

    “月儿，去长安这一路确实车马劳顿，我担心你的身子……”李商隐虽希望林溪月与自己同行，但仍不放心她的身体。

    “商隐，不用担心我，现在孩子还小，出行是没有问题的。”林溪月心想起后世怀孕的同事要上班到临产，便觉得这古人对怀孕看得太重了。她也知道这是商隐心疼她，便拍拍还平坦如常的小腹，埋头问道：“宝宝，路上你一定会乖乖的吧？……哦，娘亲知道了，你也不想和爹爹分开……”

    李商隐看林溪月佯装与肚子里的孩子对话，被她说话时俏皮可爱的模样打动，便从身后轻轻搂住林溪月，双手交覆在她的小腹上，静静感受那正在腹中沉睡的小生命。

    “商隐，我来给孩子取个乳名可好？”林溪月询问。

    “好啊，你可有想好的？”李商隐清朗的声音贴在林溪月耳畔。

    “晓溪，知晓的晓，溪流的溪，如何？”林溪月直觉自己怀的是女儿，想的便也是女儿的名字。李晓溪，正是商隐的姓和自己名字溪月的组合，意既商隐明白理解自己。倘若有一天，商隐知道了自己的时光逆旅，希望他能真正理解和明白自己的心意。

    “晓溪？”商隐沉吟道：“月儿，为何想取这样一个名字？”

    林溪月还从未告诉过李商隐自己的真名，她想了想，说道：“商隐，‘烟月’一名只是尚乐坊给我取的艺名，我进坊之前的名字叫‘林溪月’。”

    “林溪月？岳父他姓‘林’？”

    “恩，哥哥姓宋，只是因他被宋子徽先生收养。我自小便是叫这个名字，直到被辛姨收养，才改了名字的。”怕商隐问起宋珏的名字，她便如此解释。

    “如此，晓溪这名字果然很好。既有你的名，也有我的号，便是用作大名也不错。”商隐笑道。

    林溪月这才想起，商隐号“玉溪生”。晓溪，这名字交织了两人的姓名，颇有意义。

    “这名字适合闺女，倘若你怀的是儿子，又叫他什么？”李商隐打趣道。

    林溪月笑道：“倘若是儿子，取名便是你这做爹爹的事儿了。”

    “恩，我们正好要去长安拜见恩师，就请他老人家给赐个的名字吧。”说起恩师，李商隐便想起回信的事来，遂道：“对了，我先给恩师回信致谢。”

    李商隐回到书桌前，蘸墨落笔，以拳拳之心表达了他对令狐楚的感激之情：

    伏奉月日荣示，兼及前件绡等。退省孱庸，久尘恩煦。致之华馆，待以喜宾。德异颜回，箪瓢不称於亚圣；行非刘实，薪水每累於主人。束帛是将，千里而远。缊袍十载，方见於改为；大雪丈馀，免虞於偃卧。下情无任捧戴感励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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