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令狐楚离京赴任时，李商隐仍在服丧期间。

    令狐楚考虑到李商隐丧偶的心绪，以及来年参加科考的实情，便未要求他同去兴元幕府。临行前，他只是切切嘱托他认真备考。

    服丧期间，李商隐修书回济源，向母亲和弟弟说明了长安发生的一应变故，并言明自己留京备考的打算。李老夫人在为失去孙儿而遗憾的同时，想着林溪月竟是为救商隐而丧命，感动之余，也不免老泪纵横。但惟恐儿子伤心过度，她让羲叟接连写了几封信宽慰李商隐。

    自此，李商隐除每月初一、十五到坟前上香祭奠外，他拒绝了一切应酬宴饮和朋友聚会，几乎整日间都呆在令狐楚家的书房中，查阅典籍，熟读经书，认真做考前复习。似乎，只有让自己彻底沉浸在这些浩繁的典籍中，他那备受思念磨折的心灵，才能有片刻的安息和宁静。

    五月末，李商隐收到表哥让山的来信。让山亦是在做来年春试的备考，从羲叟处得知林溪月去世的消息，十分震惊。他写信一是表达哀悼之情，二来诚恳邀请李商隐到洛阳一道复习备考，还特别说明他延请了一位对科举应试十分有经验的老师在作指导。

    几个月来的闭门复习，李商隐收获甚大。听闻有专门的老师作指导，便有些心动。思虑再三，他最终决定去洛阳一趟，见见那位老师，请他检阅一下自己的备考情况。

    六月中旬，李商隐便回到了洛阳，借居在李让山位于洛水南岸和惠坊的宅院中。

    那位老师姓徐，五十开外，在建春门外设有一处小型的私塾，除了李让山和李商隐外，还收了四五个准备明年参考的学子。每日一早，李商隐便与李让山一道骑马去聆听那位徐姓老师的讲课。

    几堂课听下来，李商隐觉得这老师并不如让山信在里提及的那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难得他心思缜密，搜集整理了十数年朝廷科考的题目和及第状头们的优秀答卷，专门从应试的角度集中培训参考技巧，对自己也还算有些帮助。

    一日下学后，李商隐与李让山如往常一般骑马回和惠坊，途经惠慈坊一幢宅院时，一位身着葱绿衣裙的清秀女子立于街前，拦住了两人。

    “让山哥哥，这便是他？”绿裙女子抬眼定定打量李商隐，让李商隐十分诧异。

    李让山顿时笑起来：“恩，柳枝妹妹，这便是写《燕台诗》的李商隐。”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叫柳枝的女子粲然轻笑，随即对李商隐道：“商隐哥哥，我很喜欢你写的诗，你能不能给我写一首？”

    这番对话让李商隐很是纳闷，他狐疑地看向李让山。李让山当即笑道：“这是柳枝妹妹，上次她听过我吟诵你的《燕台诗》，很是喜欢，一直想认识你……”

    原来，让山此番大力鼓动李商隐来洛阳，除了让他与自己一道复习备考外，还有一个李老夫人嘱托给他的重要任务。李老夫人虽也心痛儿媳薄命早亡，但却更忧心这李家长子的婚姻大事。她知道儿子喜欢的是林溪月那样性情的女子，便嘱托让山在洛阳帮他留意。

    李让山起初也很犯难，知道李商隐对寻常女子根本看不上眼。直到某日在洛水边遇到柳枝，眼前顿时一亮。这女子眉清目秀、聪慧可人，还颇有音律方面的造诣，虽听闻街坊说她举止粗疏，但接触后感觉大气朗然，竟有几分与堂弟的前妻神似。于是，便想出了这成人之美的法子。

    出于礼貌，李商隐点头向柳枝施礼问好。

    “死丫头，还不给我回来，饭菜都凉了……”此此，宅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唤。

    柳枝听得母亲在宅内大喊，吐舌俏皮一笑，随即道：“我娘叫我了。商隐哥哥，一定要给我写首诗哟。三天后，洛水浮桥下，我等你。”

    李商隐看着柳枝，又看看让山，未置一词。

    “义山，写诗对你又不是什么难事儿，你就先答应人家啊。她一个姑娘家，为了等你，可在这街上站了好半天了，……”李让山急道。

    只是写诗，到也确实不是难事，李商隐无奈点点头。

    柳枝见李商隐点头，唇角浮出一抹浅笑，随即温婉曲膝一礼：“谢谢商隐哥哥。我先回去了。”

    目送柳枝以轻灵的脚步跑回柳宅，李商隐忽然有些愣怔。

    “傻了？是不是觉得她和弟妹，有些相象？”李让山笑问。

    李商隐听得这话，忽然便沉下脸色，默默策马前行。确实，那女子微笑时，和月儿有几分相似。他也明白了让山的心思，只是自己尚在服丧期间，哪来兴致结识这女孩子？

    再听两日徐老师的讲课，李商隐觉得已无什么更有益处的收获，便起了回长安的念头。恰好另一个叫刘士安的学子，也有早去长安的打算。刘士安家境富裕，父母早为他租赁好马车，他便主动邀请李商隐搭乘他的马车，一来节省路费，二来路上也有个照应。李商隐便欣然允诺。

    当日晚饭后，李商隐便把自己与刘士安相约同去长安的计划告诉让山夫妇。让山想起柳枝前日的相约，便提醒商隐：“那柳枝姑娘约你明日洛水相见，你可不要忘了。”

    李商隐点头道：“恩，明日和你一起去私塾跟徐老师道别后，我再去浮桥跟柳枝姑娘说明长安之行。”

    次日，李商隐收拾好行囊后，便与让山一到去私塾。刚到私塾，另一个学子赵浩民便告之李商隐：“我来私塾前，碰见刘士安了，他说家人在驿站外相送，时间紧迫，他就先去让山兄家帮你拿行李，你这边跟徐老师道别后，就赶紧去驿站寻他，别错过了时辰。”

    晕，不是约好午后启程么？这刘士安居然擅自改了时间？李商隐听后，跟徐老师道别后，便急急上马，准备赶往城西外的驿站追刘士安的马车。

    眼见李商隐策马要走，让山急道：“你这就走了？柳枝姑娘还在浮桥下等你呢？”

    李商隐勒住缰绳，叹气道：“我本也无心见她，如今又是急着赶路，就麻烦堂哥你去跟她解释一下吧。她要的诗，待日后写好，再寄给她。”

    言罢，李商隐便策马离去。望着道路上被马踢掀起的缕缕烟尘，李让山有些愣怔：这义山，今日怎的如此匆忙？

    此日洛阳一别，再与李让山相见，却已是岁末寒冬。

    一个下雪天，李让山从洛阳抵达长安，来令狐府寻得李商隐，聊及别后情形，李让山问：“你可还记得那柳枝姑娘？”

    “柳枝？”李商隐印象已然不深。

    “你这人还真是薄情！难为那姑娘对你一往情深，你却早已忘了？！亏你还答应给她写诗，害她在浮桥下等了你一整天，直到我下学经过时，她仍立在桥畔张望……”

    “她竟如此重诺？”李商隐想象那绿裙女子只身立在桥畔痴痴等他的单薄身影，心下便也觉得愧疚。起程虽急，但骑马去跟她道别一声，也是来得及的啊。自己当时为何竟是那样害怕与她相见呢？……

    李让山叹息道：“她素来就是这言出必行的真性情。等你不到，她很是伤心。如此好的一个姑娘，你竟失信于她……”

    “待明春考试结束，我再去洛阳专程道歉……”

    “这到不必了。前两月，她已嫁给关东的一位官员作二房，不在洛阳了……”

    李商隐愣住了。自己对柳枝姑娘的这份愧疚，竟是永远无法弥补了？念及她一再请求自己给她写诗，李商隐便提笔写下了《柳枝五首》，并在诗前写下了长长的一段序言，以诗文来弥补自己心底的那份歉疚之情了。

    柳枝，洛中里娘也。父饶好贾，风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儿子，独念柳枝。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居其傍，与其家接，故往来者，闻十年尚相与，疑其醉眠梦断不娉。余从昆让山，比柳枝居为近。他日春曾阴，让山下马柳枝南柳下，咏余《燕台诗》。柳枝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让山谓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明日，余比马出其巷，柳枝丫鬟毕妆，抱立扇下，风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后三日，邻当去溅裙水上，以博香山待，与郎俱过。’余诺之。会所友有偕当诣京师者，戏盗余卧装以先，不果留。雪中让山至，且曰：‘为东诸侯取去矣。’明年，让山复东，相背于戏上，因寓诗以墨其故处云。

    其一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

    同时不同类，那复更相思。

    其二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

    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其三

    嘉瓜引蔓长，碧玉冰寒浆。

    东陵虽五色，不忍值牙香。

    其四

    柳枝井上蟠，莲叶浦中干。

    锦鳞与绣羽，水陆有伤残。

    其五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

    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李让山读过这《柳枝五首》，便也不再指责李商隐，只道：“待我回洛阳后，便把这诗题在她家宅院前，倘若她回娘家时能读到，也算是收到你的道歉了。”

    李商隐点头称谢，心下却依旧有些不安：服丧期间，结识其他女子是对妻子的不忠，然而固守执念失信于人，却又不是自己平素的行事方式。如此的两难心境，格外磨折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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