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新的空调车轻快地开动起来，秦秀丽看着窗外干净整洁的街道飞快掠过，那种惆怅终于渐渐散去，秦秀丽想：“杭州，我的执著终会感动你。”

    k55路在观音塘小区有一个站，秦秀丽和徐爱芝就租住在观音塘小区的农民房里。

    秦秀丽下车后在报摊上买了份《钱江晚报》，又顺路到菜场上买了晚上的菜。观音塘小区过去500米就是四季青服装市场，此刻的徐爱芝一定正在幽暗嘈杂的市场甬道里跟人讨价还价。

    徐爱芝一定对那犹犹豫豫的女孩说：“您瞧您瞧，这衣服多配你呵，最低价，一百二，这可是批发价，下次多带朋友来！”女孩说：“四十块，卖不卖？”徐爱芝说：“八十，亏本了！”女孩斩钉截铁：“四十！”说完就走，徐爱芝忙喊住她：“小姐妹，过来说，过来说！”一边急急忙忙地包好衣服给她：“关门生意了，下次再来哦。”女孩就笑着拿了衣服胜利地走了。

    《钱江晚报》上有两个版面是专登招聘启事的，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秦秀丽找到四家招聘经理助理之类的广告。

    有两家是销售工业设备的，声明经常出差只限男性，秦秀丽就把它们划掉，有一家只要求高中文化，秦秀丽觉得要求太低肯定是什么滥公司，也把它划掉。

    剩下一家是化妆品公司，秦秀丽觉得挺适合自己，就把电话抄了下来。秦秀丽想想，能在化妆品公司上班也不错，至少能学到怎么打扮自己，心里不由地就美起来。

    报纸上没有那家化妆品公司的地址，只有电话，看它的号码，依稀就在观音塘这一带。秦秀丽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小姐声音特别甜，就象是接进了一个声讯台。

    小姐细声地问了秦秀丽的学历简历兴趣之类，才告诉了她地址。果然就在城东路，观音塘小区过去三站路。秦秀丽与那小姐约定了见面时间，明天上午。

    但第二天到了那公司后，秦秀丽知道自己又受骗了。那家公司的门面装饰得很气派，所有接待的人也都特别客气，好像都是从五星级宾馆出来的。

    秦秀丽一路无挡地就到了他们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密匝匝地坐满了近百人，秦秀丽看到有个光鲜靓丽的女孩子在台上作演讲，说这个化妆品公司改变了她的一生，说她的年收入现在已超过10万元，说她刚从荷兰总部受勋回来，她得到了总部颁发的什么奖。

    那女孩子挺会作秀，一张脸兴奋得花般艳丽，不时地博得阵阵掌声。从种种迹象看，这是一家变相的传销公司，公司自己人叫做直销。

    秦秀丽宁愿相信那女孩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她自己对此却毫无兴趣。公司门口越过城东路就是波澜不惊的贴沙河，河边种满了树，河面上阳光灿烂。秦秀丽百无聊赖地在河边的公园里逛了一圈。

    公园里多是些老头老太，做完了晨练，手上拎着从小菜贩手里挑的贱价青菜悠闲走过。手机响了，秦秀丽猜想是徐爱芝来问面试结果，但电话里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秦秀丽――”男声轻快地叫她。

    秦秀丽说：“你是谁？”

    男声说：“我是蒋士良呵。”

    秦秀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笑道：“呵，是蒋经理！”

    蒋士良说：“下礼拜一来上班，好不好？”

    秦秀丽只感到难以置信，想问他为什么，想想多余，忍住了，听到那头又笑着问了一句：“没问题吧？”

    秦秀丽说：“没有！谢谢你啦，蒋经理！”

    蒋士良轻笑着挂了电话。

    秦秀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狂喜得快要跳出来，直想打电话告诉徐爱芝，但一想她这会儿正忙着，又忍住了，只觉应该找点事庆祝一下。

    秦秀丽想：原来得到一份工作的喜悦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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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秦秀丽意外的是，录用她的那家公司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差。公司做一种补肾的保健品，总部在四川，名字取得俗里俗气，叫作川宝，产品也叫得很拗口，叫作“川宝肾强口服液”。秦秀丽很奇怪这么蹩脚的玩意也有人买。

    公司在杭州有一个省公司，下设杭州、宁波、金华、温州四个分公司。秦秀丽就在杭州分公司，分公司在杭州各县及嘉兴、湖州都设有办事处，整个分公司加起来有将近百号人呢。

    秦秀丽应聘的职位是经理助理，上班后才知道这职位还有些份量，跟在武义时所谓的经理助理天差地别。秦秀丽原来做的是低压电器，和保健品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最主要的，秦秀丽觉得在武义的那几年就是瞎混，根本就没学会什么。老实说，自己是什么也不懂。

    是什么原因让蒋士良录用了自己呢？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秦秀丽。

    徐爱芝对此的解释很简单：“人家看上你了！”

    徐爱芝把男人单纯地分作两类：一类是对你有意思的，一类是对你没有意思的。徐爱芝说，这从男人的眼睛里大致可以看出来。这进而演化为徐爱芝卖服装时的生意法则：对有意思的男人比对没有意思的男人开价高一倍以上，基本屡见成效。

    能把复杂的男人用这么简单的方法来对待，这是秦秀丽最佩服徐爱芝的地方，这也是秦秀丽所望尘莫及的。平心而论，秦秀丽觉得徐爱芝并不漂亮，但徐爱芝皮肤白暂，体态玲珑，穿一些曲线毕露的衣服，在男人面前眼光流转，声音柔美，也很有吸引力，尽管秦秀丽认为那简直就是勾引。

    秦秀丽知道，徐爱芝对男人的了解胜过她一千倍，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徐爱芝7年前就来杭州卖衣服，在异乡飘泊的7年时间里，是谁陪她一起走过风雨坎坷？从18岁到25岁，这7年的如花岁月里，是谁让爱芝念念不忘，是谁珍藏了爱芝青春的甜蜜的梦？25岁的爱芝自然有过爱情，但他是谁，他在哪里，这是徐爱芝最心底的秘密，秦秀丽不知道。

    刚到杭州那会儿，因为无聊，秦秀丽常到徐爱芝的摊位上，帮她卖衣服。说是卖衣服，不如说是给徐爱芝当模特儿。徐爱芝总是要秦秀丽穿上她摊上最漂亮的衣服，在狭长的甬道上走来走去，以此招徕顾客。

    最多的一天，秦秀丽换穿过5套衣服，那衣服也不用洗，穿的时候标签不摘，穿了后仍旧挂回架上，照样有人买。刚开始秦秀丽很有些不习惯，但看着四季青里卖衣服的小姑娘都这么着，渐渐地也就习以为常。

    有一阵子秦秀丽的工作没半点眉目，徐爱芝就劝秦秀丽也弄个摊位卖衣服，还说她给垫钱。秦秀丽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在心底里，秦秀丽认为这是一份低贱的职业，看人脸色吃饭，与客人讨价还价，想着法儿哄客人开心，秦秀丽自认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去做。

    秦秀丽说，如果真找不到工作，她就回武义。

    两个人也谈爱情，秦秀丽问徐爱芝想找一个怎样的男人，徐爱芝就笑，说：“不找。”徐爱芝说，她不想找男人，等她赚够钱了，她就回家养老。

    徐爱芝所说的“赚够钱”是多少？50万？100万？200万？秦秀丽不知道，这也是徐爱芝心底的秘密，甚至于徐爱芝现在有多少家底，秦秀丽也不知道。

    徐爱芝还想开一家服装厂，自己做衣服自己卖。跟徐爱芝的理想相比，秦秀丽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白活了，整天的庸庸碌碌，连明天的事情也不知道，更别说什么理想目标了。

    秦秀丽想起蒋士良面试时问的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杭州？”

    秦秀丽想：我为什么来杭州？是因为徐爱芝，还是魏文达，还是自己，秦秀丽不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秦秀丽会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彷徨无措，这种彷徨无措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很轻易地就把她带入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中。

    和秦秀丽同一天到川宝公司上班的有5个人，除了秦秀丽，其它四个都是男生。

    四个男生中，有两个在企划部，两个在市场部。在企划部的有个高个男生，人长得很英俊，留着一头的长发，名字叫贝小宝。

    秦秀丽在大三时，因为感情失意，天天看武打小说，金庸的《鹿鼎记》看得滚瓜烂熟，书中的主人公韦小宝让人又爱又恨，想不到在杭州的这家小公司里，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和“小宝”面对面了。

    川宝公司每天8点上班，上班后公司里所有的人排在电梯口的楼道上，做几件必修课，之后才各干各的。

    第一件是唱国歌，川宝公司的企业目标是“以振兴民族医药产业为己任”，既然是为振兴民族，国歌是一定要唱的，爱国才能爱家。

    第二件是喊口号，据说喊口号是为了鼓舞士气，振奋精神，秦秀丽听同事说，现在每家保健品公司都这样，都是从台湾那帮公司学的。川宝公司的口号简单，十六个字：“服从执行，落实到位，团结一致，坚决完成”。口号喊得非常整齐响亮，震得楼道都嗡嗡作响。

    川宝公司的人当然不知道，新塘大厦是一座住宅楼，每天的唱国歌、喊口号都把那些睡懒觉的人搅得要死，他们恨不得起来把川宝公司的人杀个精光。

    在秦秀丽当经理的时候，这帮人集体上诉，把川宝公司告上了12345杭州市长公开热线，向川宝公司索要精神赔偿，逼得川宝公司不得不搬离新塘大厦，把公司迁到了文三西路的一个写字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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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宝肾强口服液在四川总部的出厂价是每瓶8元，省公司是总部的一级总代理，它和分公司的结算价是14元，分公司向所有大型超市卖场供货，供货价是25元，超市卖场统一零售价是28元，药店30元。如果哪个超市卖到27元5角，分公司就要负责买断该超市所有的货，并停止供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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