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皇上曾有意五阿哥,跟我透露要再看几年,可惜……”
“那现在……”皇上四哥写没写诏书都不是问题,弘昼心里虽这么想着,还是一脸焦急的征询傅恒的意见。
“情况王爷也都看见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皇上若是能醒,自然要赶紧问明圣意属谁。”傅恒顿了一顿,“只是皇上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醒……”
若是皇上从始至终没有醒,或是没来得及说就……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坦白皇帝没有立储,像世祖继位时,帝位虚悬,各派相争;一是由他们宣布皇帝定谁为储君,也许,就像……傅恒突然浑身发冷,不敢再想下去。
“现在,也只能等了……”
弘昼、傅恒、明亮和鄂敏轮流守在皇帝榻前,乾隆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静静守候的时间,傅恒一直在内心比较权衡,若真的需要走第二条路,所有皇子中,四阿哥和六阿哥两个成年皇子已经出继,剩下的小阿哥们,最有可能的果然还是皇后的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
这时候庄亲王和皇后也到了行宫。
这么快?听到内侍通报的傅恒有些吃惊。那日太后得到皇帝被刺的消息当即昏倒,苏醒后急召他入内,命他和庄亲王和亲王速带人去五台山接皇帝。他当然立刻应旨,可太后下一句竟是要皇后也一起去。殿内诸人极力反对,先不说皇后如何能随臣下出宫,他们此行要用最快的速度,可没有时间等皇后坐着凤辇晃悠悠的到五台。没想到太后坚持一定要皇后去,拉着皇后的手不断说只有皇后能救皇帝,说着就要求他们答应。诸人哪里能让太后请求,无奈之下只能同意,由和亲王和自己骑马先行,庄亲王和皇后坐车后至。
皇后很快来到殿内,面色显然不是很好,免了几人的礼就直问皇帝的情况。
“皇上的伤真的……”
太医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娘娘杀了臣吧,臣真的无能为力了。”
“皇后娘娘!”几人都惊呼着,只见皇后听了太医的话,身上就是一软,极力撑着桌案,才没有倒下去。弘昼就想上前搀扶,可又顾忌着身份,只得束手站着,焦急的看着皇阿玛,皇阿玛对四哥,到底还是心有不忍吧……
“我没事。”胤禛扶着椅靠慢慢坐下,摆了摆手,不是他对弘历有何不舍,而是几个昼夜的马车颠簸,那拉氏这个养尊处优的身体有些受不住罢了。胤禛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抬头问明亮:“皇上现在可能见我们?”
看着挺直身子走进内殿的女子,傅恒不得不感到佩服,也似乎有些明白太后的坚持。
“皇上……”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弘历,胤禛内心也不知是什么感受,怒他自作自受,恨他罪有应得,也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惋惜吧。
弘历会走到如今地步,是他咎由自取,可也是自己一手推动的,从弘昼将完颜皓祯的劣行公开开始。济南的人证早就被他们监视起来,却没让永璧立刻把他们带来,而是一直等到弘历对永琪和小燕子厌恶;将福尔康受伤的原因透露给福伦之妻,让胡文晟知道福家的垮台;小燕子的流言最初就是宫里散出去的那些,是他低估了传言者添油加醋的能力,最后会演变成神怪传奇;预料到小燕子途经之处必有灾难,并不是他有什么神通,只要知道七月水灾范围,除非向北,以小燕子无事生非的能力,往哪个方向逃,都必然能联系起来,结果小燕子什么地方不去,偏去了灾害最多的山西。他只是没想到除了大乘教,还有人想手刃弘历报杀父之仇,而且就是曾被弘历认为义女百般疼宠的小燕子,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仿佛就是在等待这一声呼唤似的,昏迷数日的皇帝竟幽幽醒转,众人惊喜的呼唤着,皇帝却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皇后。
胤禛平静的和弘历对视,直到他错开眼,喘着粗气艰难的说:“……纸……笔……”
傅恒立刻明白,急忙将一直备在一旁的湖笔沾了朱砂双手呈给皇帝,皇帝颤抖的抬手去拿,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皇……后……”乾隆喘息着,胤禛迟疑的看向在场的其他人,傅恒急忙点了点头,胤禛心中一叹,算了,这大概也是他的劫数吧。
手被皇后扶着,乾隆用尽全力艰难的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十三”、“璟”,手一松,湖笔掉落在丝被上,点点朱砂仿佛滴滴鲜血。
“……就……交给你们了……”
允禄、弘昼和傅恒惧是心中一颤,这,就是顾命。
“臣等谨遵圣命。”三人跪地领旨,傅恒双手高捧着淡黄的素笺,心中大石落地,泪水也涌了上来。
“都下去吧……皇后留下……”
待众人退下,乾隆又闭眼喘了一阵,就在胤禛几乎以为弘历已经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你是谁?”
胤禛静静的看着弘历,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康熙五十五年,你与天申进学,朕给了你们一人一套文房四宝,天申不慎弄断了他的湖笔,你将自己的给他,那时,朕甚感欣慰。雍正四年,你在养心殿长跪替弘时求情,朕尚觉得你友爱兄弟,有仁者之风。雍正八年,怡贤亲王仙逝,朕自恐不起,招尔密谕,朕身后,尔不可废朕予怡贤亲王世代之恩,四辅公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鄂尔泰张廷玉,你自当敬为师长,礼遇有加。”
乾隆的眼睛猛的瞪大,又渐渐恢复平静:“……皇……皇阿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以往种种从眼前滑过,早该猜到的不是么?他输了,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可是他不甘心,他自问朝乾夕惕、勤政爱民、广拓疆土,造就乾隆盛世,不过就错认了小燕子,他的阿玛就这样毫不在乎的把他舍弃……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该为了个义女就废了你?”胤禛看出弘历眼中的不甘,冷笑了一声,“这二十多年,你的好大喜功,穷奢极欲,偏听偏信,还有你是如何对待怡王一脈,如何对待庄王和鄂张,需要朕一桩桩,一件件说与你听么?
乾隆仿佛被这些话掐住了喉咙,喘了许久才自嘲的一笑:“阿玛还是这样,亲情和江山,您永远选择的是江山……”
胤禛冷然的看着弘历:“朕给过你机会。”
是啊,自己不是再清楚不过的,皇阿玛给的机会,没有抓住,那么他就再也不会回头看你。乾隆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我想写‘十一’的。”
胤禛眉头一挑,那又如何。
“果然,阿玛早准备好了,不管我写的是什么,下一个皇帝都会是您选中的。”眼前闪过永璟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乾隆微微停顿,霎时了然,“永璟……是怡王叔吧?”
胤禛没有回答,而是点道:“你最后还是写了十三。”
“阿玛忘了,儿子也是皇帝,也希望大清千秋万代……就算要报复皇后,我也还是会选择永璟。”乾隆微笑着,而且,他也的确报复了皇后,只要今天的一切记入史册,后世永远会有疑问:新帝人选,是出自皇帝圣意,还是皇后伪旨。
胤禛知道弘历在得意什么,这时候也不想告诉他他这点心思是注定白费了。这个儿子最后总算还做了一件像皇帝的事,胤禛想到这里,就像弘历小时候那样,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
江山与共(正篇完结)
乾隆二十四年九月二十二日酉时,乾隆皇帝崩于五台山行宫,享年五十岁。
讣闻送到京城,卧病在床的钮钴禄氏只觉得天塌地陷,她唯一的儿子竟会先她而去!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悲恸欲绝的钮钴禄氏病势加重,昏迷不醒。
随丧报而至的,还有大行皇帝朱笔立皇十三子永璟为皇太子的遗旨,庄亲王允禄、和亲王弘昼与大学士公傅恒奉大行皇帝面谕草拟的遗诏。
自皇五子失宠,皇十三子随驾圆明园常伴大行皇帝左右,此次又得大行皇帝特旨钦点前往热河,期间诸蒙古王公都称赞有加。几个月来的种种迹象,早已表明圣心所属,所以即便继位的是冲龄幼子,在京王公大臣无人有疑议,立刻遵奉遗命,恭请皇十三子即正尊位。
皇十三子哀恸深至,不能自已,又言年龄尚幼恐负皇父重托,应以年长兄长为嗣。群臣再三恳请,以大行皇帝圣明睿断,请皇太子以宗社为重,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下顺天下臣民之望,皇十三子方勉从所请承继大统,尊崇庆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母后为皇太后。
接下来就是大行皇帝的丧仪。大行皇帝崩在五台山,一应仪礼都没办法遵照前例。嗣皇帝年幼,太皇太后重病不起,皇太后和遗诏所定辅政三王公都在五台山,京城无首,这丧仪大事究竟如何办理。
这时年幼的嗣皇帝下旨,奉太皇太后懿旨,命裕亲王广禄,简亲王奇通阿,大学士史贻直、刘统勋,吏部户部工部礼部四部尚书,户部左右侍郎和内务府大臣于京恭理丧仪;礼部左右侍郎,工部左右侍郎,太常寺卿,光禄寺卿、少卿,速前往五台山襄办丧事。
得了旨意,王大臣们各自忙开,京里致祭奠仪的准备倒是按成例办就好,要紧的事是先得把大行皇帝遗体运回京。孝子守灵,嗣皇帝和诸皇子应立刻赴五台山,楠木梓宫内务府是早就备好的,也要送去。但嗣皇帝冲幼之龄,几位小阿哥也都不满十岁,群臣又是再至再三的恳劝,请尊世祖圣祖例,嗣皇帝不必出京。群臣言辞恳切,嗣皇帝无奈依议,命永珹、永瑢、永璇速赴五台山,而他会在梓宫回京时,于京外第一芦殿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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