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兄弟自幼在一起学习,皇考经常让年长的哥哥们给弟弟示范,不论是书法、琴棋还是骑射,四哥往往是其中之一。他从小就看四哥射箭,后来自己也精通射艺,久而久之,那些细微的小习惯,就逃不过他的眼睛。比如上场后会微微眯着眼睛先看好靶的位置;比如拉弓前将板指转三圈,被自己笑话是拿板指当数珠捻;比如箭一射出就垂下眼,并不去确认射中没有……
当然,这些小动作也许并非四哥独有,但是一个是偶然,两个是凑巧,而当所有记忆中的动作都与眼前的情景一一重合的时候,恐怕就不能再用纯属巧合来解释。
心中已经有了某个想法,再去看射出的箭,就不难往正确的方向去想。耐心的看完第二箭,第三箭,当第四箭在靶心与前两箭组成三角,最后一箭与第一箭形成一点的时候,胤祥大脑轰的一响,高悬的心在重重放下之后又狂跳起来,他真的没有猜错,阿瑞就是四哥,他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意思。
箭靶上传达的信息,是只给他胤祥一个人看的,全场只有他能懂,不要说耿氏七公主她们,十四也绝对看不明白。
只有经常看雍正朝引见单的人才能明白靶上图形的意思。那时皇帝对官员任命审核极为重视,官员不论大小都要亲自接见,经常一日连着见几十人。每个人的考评会记在引见单上,因为人实在太多,未免日后混乱或查找不便,皇帝经常会用些符号来标出重点。作为皇帝最亲信的近臣,这些符号他当年看的最多最熟悉,皇帝每次的意思也最清楚。
靶心的三角,是红色朱笔的‘留任’,而靶心外的一点,表示的是墨笔,说明可能有问题,需要仔细观察,也就是‘留心’。
两个‘留’告诉他——把阿瑞留下来。
四哥这是孤注一掷。万一自己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万一没看出箭组成的图形,那岂不是……不,胤祥微微一笑,正如四哥相信自己,如果是胤祥,雍正朝的怡亲王,就一定会看出来。
想到这里,胤祥不由看了看仍在皱眉苦思的胤禵,有些好笑,四哥还真是废了一番心思,别说十四不会注意到四哥射箭的习惯,那符号他也从未见过,就这么不想让他知道么?
眼前浮现四哥现在的模样和身份,胤祥微微笑起,的确,他也不想让十四知道。这一次,四哥的身世,只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胤禵看着胤祥面上的笑容,有些怔忡,虽然只是淡淡的微笑,但胤祥眼中清清楚楚的都是满足和喜悦,就因为那个章佳氏,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自己还被种种疑惑不解困扰着,胤祥明知道什么却不想告诉自己,胤禵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孤立了,心有不甘的捶了一下炕桌:“可恶,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们是认识的,对不对?”
“是。”胤祥肯定道,“十四你也别气,我也是看她射箭才想起来,我们的确是旧识,阿福和喜儿会亲近她也不奇怪。总之,对她不用再怀疑了。”
胤禵皱眉看向胤祥,看来胤祥真的对那女孩……罢了,反正看十三的样子,那阿瑞以后一定是他的人,既然十三认定了,自己还管那女孩是什么来头,要倒霉也是十三自己倒霉,想到这里,胤禵猛摇了摇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甩出去。
有人闲来有人急
阿瑞这个身份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胤禛定了心,也不急着再见胤祥。他上辈子是自问勤政无人能出其右,不过若得了闲,也是第一会享受的。泡一壶香茗,熏上香,看书练字,有心情就弹弹古琴、摆摆棋谱,好像又回到当王爷时那富贵闲人的日子。若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改了自己喜静不喜动的毛病,照阿瑞的习惯每日练习骑射。
还是那拉氏时,胤禛重新捡起了医书,注意起养生,他要胤祥这一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既然让十三知道自己的回归,就不能让那拉氏那样的事再发生,这次他也要有个健康的身体,和十三一路走下去。不到那要人命的时候,阿瑞的身体是很健康的,可不能让他弄坏了。至于那个问题,为了以后少受点罪,就勉为其难,从现在开始看妇人杂病的医书吧。
西林觉罗氏和紫薇看着阿瑞的改变,却不知是喜是忧。紫薇那日回来便将事情经过告诉婆婆,当时婆媳二人想不出皇帝对阿瑞究竟是何意思,心里七上八下的。过几日两人一起进宫,贵太妃直夸西林觉罗氏养了一个好女儿,要她们以后经常带阿瑞来看她,还多番暗示这闺女将来是要进宫了,两人这才放心。
因是贵太妃私下透的话,西林觉罗氏和紫薇回到家都不敢多言半句。只是看着安闲度日的阿瑞,西林觉罗氏又开始担心,老爷对她是极好的,又把阿瑞当眼珠子一样的疼,这孩子从小就没接触过那些肮脏下作手段,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一下子到了那种少点心眼可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地方,是不是害了她。
紫薇对阿瑞同样担忧,只是与婆婆不大相同。这些日子,她越发觉得,阿瑞的言谈举止在某些方面竟然像极了皇额娘。紫薇不由想,如果皇上是因为阿瑞和皇额娘的相似之处对她感兴趣,那么当他真的和阿瑞相处,发现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而厌弃阿瑞该怎么办。
这日胤禛正在临赵孟頫的《千字文》,就听紫薇称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瑞,你的书法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皱眉看着自己的字。他对自己的书法颇为自负,可惜继位以后多是朱批行书和匾额碑文,别说继续师法临习,就是偶作诗书消遣,也往往行笔匆忙,结构草率,很难像潜邸那样静心书写。当他看到弘历刊刻自己的字贴时,越看越不满意,恨不能撕掉重写。之前身为那拉氏不能随便写字,阿瑞就没有这个问题,胤禛决定趁这机会从头开始,再把自己的书法磨练精纯一番。
紫薇看了看字帖,又端详着阿瑞的字:“你喜欢赵体?楷、行、草最喜欢哪种?”
“不拘是谁,字好都可以学。”胤禛不想多说,提笔继续。紫薇看着,内心感叹,大概这就是臂力不同的关系,看阿瑞运笔,与母亲、自己完全不同,有一种大气挥洒酣畅淋漓的感觉。
“先帝最喜赵孟頫。不过……”紫薇说到这里微停了一下,看了看阿瑞,“当今习字的风格与先帝完全不同呢。”
这丫头想说什么?胤禛看了看紫薇,胤祥当然不会去学弘历那笔烂字,圆润肥滑,媚而无骨,毫无一个帝王应有的雄浑气度。
“阿瑞有看过世宗皇帝的《朗吟阁法帖》和《四宜堂法帖》么?”紫薇见阿瑞表情困惑,只当她是不知,“我曾以法先帝书风为荣,直到见了世宗皇帝的法帖,才知道文雅润朗和遒劲宏伟是可以并存的。”
胤禛点点头,正道这孙女还算有眼力劲,比她阿玛强多了,就听紫薇建议:“皇上就极爱世宗皇帝的字。阿瑞,我明天把两套法帖带来,你不如改临这个。”
朕需要临自己的字么?胤禛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十三,还是别让阿必达去云南了,紫薇现在实在太闲!
胤祥在养心殿里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刚才一定是四哥在说他,四哥就是这么狠心!比箭那日情况不允许也就罢了,谁知道之后这么多天,他就再没能见到四哥的面。他示意耿氏宣阿瑞进宫,可当他听报阿桂大人的格格来了,赶紧处理完手上的事赶到宁寿宫的时候,四哥已经回去了。一想到这个胤祥就有些怨念,四哥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等会儿,你就不想见见十三弟跟我说会话么?
无奈的他只能再去找耿氏。耿氏看着一向过份成熟的小皇帝竟然对阿瑞格格如此上心,问到格格时那个紧张劲儿,总算有这个年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抿嘴笑道:“不是太妃玛嬷不帮你。人家到底是未出阁的格格,虽是留了牌的秀女,一日旨意不下,名分就还未定,怎么好跟皇上同室而处呢。”
胤祥一愣,耿氏说的不错,他要给四哥那个位子,现在起就决不能出一点差错,比起一两次见面,女子的名节才重要。有了这个认知,胤祥一下子泄了气,只得收回让四哥暂时住在宁寿宫的念头。算算时间,还有四个月。可等出了孝下了旨,就更不能随意见面了,如此一来——总不会真要等到大婚那天吧?!
耿氏看着小皇帝越想越沮丧的垂下头,呵呵笑道:“皇上是急得什么都忘了,不是还有复选呢?”
对啊,他怎么忘了,这不是还有复选呢!胤祥才觉得看到了曙光,立刻又垂头丧气,就那走马灯一样的匆匆一过,能说些什么呀,见了还不如不见。
你不要我偏给
转眼到了十月十五日,孝正庄皇后服制期满,皇帝照孝恭仁皇后之例,于奉先殿告祭,行释服礼。
这几个月胤禛去宁寿宫,再未遇到皇帝要过来的状况。每次耿氏都会赏些东西给阿瑞,天热那会儿是避暑香珠,后来又有什么名家字帖,寿山石刻的闲章,小件瓷器和玻璃器具,甚或是西洋千里眼和通天气表,胤禛一看就知道,东西是耿氏代人送的。
天下再没比这人更知他喜好的了,胤禛会心一笑,再去宁寿宫的时候,带了手抄经文给耿氏,还附了首诗。等到下一次,不意外的,除了如常的精巧玩艺儿,他还收到一首和诗。
之后便总有这样的信笺,一首小诗,一段佛家歇语,或只是三两闲句摘抄,一来一回,不具人名,没有落款。
虽没有见面,亦好像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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