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过，长长林荫道两旁的树木纷纷摇动巨大的手臂洒下漫天落叶，随风飘摇于天地之间。

    玉娟停下脚步，看着纷飞的落叶不禁心中一阵萧然，她怕冷般抱紧怀中花束和纸袋。

    原来，向来以“温暖”闻名的春，也可以诱发人心底的寒意。

    她听到身后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带着沉重的喘息。

    玉娟不回头——这条林荫道平直，向来是附近居民晨练的好地方。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狠狠地向前一扑，险些扑到玉娟身上。

    玉娟这才吃一惊，赶紧回头。

    是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他双手支膝弯腰，一张脸上的肉全部皱了起来，撑在原地大喘着气。

    玉娟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人看到她这样，忙摆手，脸上有抱歉的表情，但无奈喘得实在太厉害，一时半会儿间他说不出话来。

    玉娟看出他似乎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鲁莽无礼，便试探地上前，同时从怀中纸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

    男人像看见水就像看见了救星般，几乎一把抢过，一下就拧开了瓶盖，仰头一阵猛灌，灌得太急大半瓶的水顺着脖颈流进早就湿透的t恤里。

    似乎没有自己什么事了，玉娟要走。

    “小……姐……等一下！”又是那个男人。

    玉娟疑惑地回头，这个人还有什么需要她帮助吗？

    那男人走上前不好意思地笑着，低头看见被自己喝空的水瓶还握在手里。他四下转头寻找，看到路边有个垃圾箱，眼一瞅准，看似不经意地随手抛，正中目标！

    玉娟暗暗赞叹，好准头！

    “刚才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还喝了你一瓶水……”

    玉娟笑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那男人却更加不好意思，脸也红了，“对不起……我在减肥，跑步……过去跑完这条道可以大气都不喘一个的，现在不行了……老远看见你站在那里不动以为是……是……电杆子……眼花了，就……闭上眼往前扑……谁知到……走近了才看到你。真对不住，要是弄伤你了可怎么好……”

    玉娟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这么窘迫过，简直像个犯错的孩子。

    真的不是坏人。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是还没被你扑到吗？”

    男人见看到玉娟的笑容，明亮地似三月的春光……

    他愣了一愣，玉娟笑起来的感觉……多么像那个人。

    过了很久男人才回过神，他抢过玉娟怀中的纸袋和花束，“这样……我帮你拿这些。你是住这附近吗？我送你回家。“

    玉娟没料到这个男人突然的动作，一惊之下手就松开了，纸袋和花束掉在地上，袋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男人大慌，没成想自己想要道歉反而又惹祸一桩，忙蹲□七手八脚地拣东西。

    一退步却踩上其中的一样东西，他窘迫地僵在那里。

    玉娟小声的“啊”了一声，情急之下扑上前一把推开那男人捡起那个东西。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站在原地心疼地拍干净上面的灰尘。

    看来是踩中正这个女子的心头爱，这下他的罪过更大了……男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是个更小的封口的纸袋，玉娟小心地打开它，微微一倾，一些种子滑出来。

    她仔细查看，还好没有被踩坏。玉娟松口气。

    有属于花的自然香气，男人不禁好奇地凑近，问：“这是什么花的种子？”

    玉娟道：“是茉莉花的。”脸上有温柔恬淡的笑意。

    “茉莉？”男人挠挠头想了一阵，大悟道：“是不是车里经常挂的那个花？”

    玉娟不说话。

    “不是有现成种好的？何苦自己一把土一壶水地种？”

    “我丈夫喜欢它，而且……他不喜欢无根的花朵。”玉娟轻轻地说。

    是他喜欢的……他喜欢在温软阳光中从身后张开双臂搂住她，然后轻轻在她耳边，说她芬芳清雅地像朵茉莉花。

    男人看着眼前女子恍惚但很沉醉的神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便把散落一地的东西全收回纸袋后抱起它就走。

    玉娟急忙喊住他，“不用麻烦，我家就在那里。”

    男人回头道：“我也算顺路。”

    眼见拗不过，玉娟便既来之则安之。

    她温柔拿过那束花，将它倚在自己臂弯中。

    一路上二人没说太多的话。玉娟的个性敏感、善解人意，她怕身边的陌生人拘束便时不时找话说，“你并不算胖，为什么要减肥呢？”

    男人原本低头走路的，突然听到身边的人问他，吃了一惊，他苦笑道：“是……吗？”

    玉娟笑笑，“看上去挺健康的。”

    “我也没觉得自己胖，我曾是职业运动员，以前的体型跟现在的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要努力减肥？”玉娟觉得很奇怪。

    男人沉默许久才悠悠飘出几个字，“为了……我的女友……”

    玉娟点头，“现在的女生的确大多数不是太喜欢过于壮硕的男生。”

    男人不说话，他们走到了玉娟家门前巷口。

    男人把纸袋还给玉娟。

    进了院子玉娟才想起，还不知这个男人的名字。照他的说法，他们是一条街上的邻居。

    玉娟耸耸肩，大概以后还能再遇上吧！

    宋如心恰好从房子里走出来，今天她换掉了一贯浅素的颜色，穿了一件黑丝缎的旗袍，料子轻，看上去轻飘飘的很单薄。

    脚上穿一双柔软的黑羊皮皮鞋，样式倒不算陈旧。她还戴了一顶黑色塔夫绸的小帽，浓而长的黑头发藏在里面。

    宋如心不忘带一件黑色长风衣挡风，她比较怕冷。

    这是一身要出门的打扮。

    玉娟乍一看时，恍恍然之间觉得似乎时空倒流了，眼前这个女人从另外一个空间踏进她的生活中。

    宋如心看到玉娟怪异的表情，按了按旗袍的领口问：“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玉娟摇头，苦笑道：“你就不能换一身比较吻合‘这个时代’的衣服？”

    宋如心淡淡地笑，抖开长风衣裹住自己曼妙的身姿，再在玉娟面前转个圈，“这样不就看不出来了？”

    “算是吧……你为什么只穿旗袍？”

    宋如心低头，爱惜地抚摸自腰间那里顺延到脚踝的、用银光线绣成的葫芦花，不说话。

    玉娟知道宋如心的性格，她不回答，她便换个问题，“可以出发了吗？”

    宋如心这才微笑道：“早就在等你了，你比算定的时间多了半个钟头！”

    “路上发生了点事……现在走吧。”

    转了三趟车，再加上一辆专线车，她们才到目的地。

    这时候虽是三月末，但还不是正儿八经的清明节，因此园里的人很少。

    站在稍微高一些的位置宋如心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由高处到地处，像是等待检阅的军队，又像战后等待战友认领的烈士——壮观、惨烈、悲凉。

    墓碑，孤魂，即使是有家有主的……置身在荒凉广漠的坟场，成为放眼望去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清楚辨认无法分辨出来。

    这样的魂魄，想必也是苍凉的吧。

    玉娟心痛：若可以，多么希望把你留在身边日夜陪伴，好过那名存实亡的“入土为安”。

    陵园总体位置算是好的，靠山面水，向阳通风，眼前的大湖里活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又输出。

    人，生前有尊卑贵贱之分，死后也难逃等级区分。

    生前显贵之人的阴宅地势高，地盘宽阔；普通百姓只能逐一向下发展。

    宋如心自从下了车以后就不知去向，玉娟也不想有人打扰，宋如心是硬缠着她要来的。

    玉娟独自顺着阶梯走到墓群中部的位置。

    不必搜寻，玉娟知道他在哪里，这是她跟他之间的默契。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个早晨，玉娟神秘地离开，王明轩并没有着意找寻她一样。

    她（他）知道他（她）在，总会回到她（他）身边。

    玉娟在一个墓碑前蹲下，先伸出手指深情地抚摸碑上冰凉的照片，喃喃道：“明轩，是我……我的温度你还记得吧？”

    照片中的王明轩只有二十八岁，温柔地看着玉娟，微笑——玉娟的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

    “明轩你多好，你永远不会老，我却老了……”玉娟轻轻叹道。

    她带来一个提篮，从篮子里取出一条手帕，她在帕子上预先喷上了些茉莉花香味儿的香水。

    玉娟用手帕仔细地、轻柔地擦拭着王明轩的照片，边擦边跟他说话：“前几天来的时候居然忘了，看我真是老了……今天我特别记住了。这是用我们家院子里的茉莉花，捣腾干净了拧出的花汁做出来的香水，你闻一下……好闻吧！比外头卖的好多了……你还笑过我笨呢！”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正是早上差点被男人踩坏的那个。

    玉娟倒出里面的花种，用带来的花铲把它们一一种在坟墓周围——坟墓的四周早已有不同品种的茉莉花，有一些花开得正好。

    玉娟一边种一边絮絮叨叨的，“半个月之前就听说花市上有人卖新品种的茉莉，我给你带来了些，你要记得经常照顾它们啊！下回我来了它们要是有什么不妥，我可绝对不放过你！”

    培好土，玉娟直起身体，慢慢扫视了一眼其余盛开的茉莉，满意地笑了。

    有风吹过，却没有令人不安的呜呜的哭声，只是安静地过了……轻柔得就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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